染指 第2章 晚安

时间回到现在，阮橙和虞岄终于停止了面面相觑。

虞岄想是想到了什么，随后合上手中的文件，踩着楼梯缓步走了下来。

“你就是…林薇的学生？”虞岄开口。声音比阮橙想象的更清冽一些，像质地极好的玉石轻轻相叩，干净，没什么温度。

阮橙立刻点头，几乎是本能的，她调动起全部的表现力，隐藏所有的疲惫。

“虞老师您好，我叫阮橙。”她声音清甜，语气真诚，上前半步，从随身小包里拿出那个保管完好的牛皮纸信封，双手递过去，“林老师让我带封信给您。”

虞岄的视线，从阮橙脸上缓缓落到她递过来的、平平无奇的信封上，停顿了短暂的一瞬。

然后，她伸出手，接过了信封。指尖一点微凉的触感，轻轻擦过阮橙的手。

“嗯。”她应了一声，算是确认收到。目光重新抬起，看向阮橙，似乎带着一种审视。“路上还顺利？”

“顺利的，谢谢关心。”阮橙忙答，表情无懈可击，心跳却在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角落，漏跳了半拍。

“跟我上来吧，箱子先放这里吧。小徐，你帮着看一下。”虞岄向前台交代。

“好的，虞科长。”前台的女生帮着阮橙把行李箱拖到自己旁边。

随后虞岄没再多说，转身，率先向楼梯走去，背影窈窕疏淡。

办公室在三楼尽头，推门进去时，阮橙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办公室很大，深灰色办公桌收拾得极其整齐，文件分门别类码放，窗边摆着几盆生命力顽强的绿植。

空气里有股很淡的冷香，像雪后松木。

和她本人很像。

“坐。”虞岄走到办公桌后，将那封信随手放在桌上，示意了一下沙发的位置，自己也坐了下来。

阮橙依言在沙发边缘坐下，背脊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虞岄似乎没有立刻交谈的打算。她拿起那封信，用裁纸刀沿封口利落地划开，抽出信纸，展开阅读。

虞岄看信时神情一直很淡，只有某几处，唇角会极轻地弯一下，像是被林薇写了什么好笑的话逗到。

但那笑意很浅，稍纵即逝。

阮橙安静地等着，目光礼貌地落在面前的茶几玻璃上，但余光始终留意着桌后的动静。

她忽然意识到——这趟敦煌之行，好像没有自己原本计划得那么简单了。

阮橙看着对面低头翻信的她，心底里萌生出一点除了画画以外的目标。

片刻后，虞岄终于把信重新折好，放回桌面。

阮橙这才适时开口。“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她语气放得很轻，带着点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

虞岄没有抬头安静地听着，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随后极轻地笑了一下，“林薇都亲自写信了，怎么会是麻烦呢。对吧，小橙子。”

阮橙短暂地怔了一秒。

小橙子？

她完全没想到虞岄会突然这么叫她，看来是林老师在信里写了什么。

没等阮橙反应过来，虞岄已经重新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语气。

“林薇大概都跟我说过情况了。”她低头翻开旁边的本子，“这段时间你在敦煌的住宿和出行我会安排。需要去颜料店、资料馆或者参观壁画，也可以提前告诉我。”

“好的。”阮橙乖巧点头。

“还有。”虞岄抬眸看她，“敦煌这边气候地形和你们那边不一样，你要是没事别乱跑。”

“嗯，我会注意的。”

虞岄淡淡“嗯”了一声，刚准备继续说什么，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她低头看了眼来电显示，神情瞬间严肃了几分。那种原本漫不经心的松弛感一下收得干干净净。

“抱歉，接个电话。”她拿起手机，起身走到窗边。

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虞岄眉头微微蹙起，声音也沉下来。

“……好，通知相关部门，我十分钟后到。”电话挂断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阮橙很识趣地没多问。

虞岄重新站起身，拿过车钥匙。“走吧，先送你去酒店。”

——

酒店离市区不远，位置安静，将阮橙送到门口后虞岄便开车离开了。

阮橙进入酒店大堂，厅内不是那种千篇一律的商务酒店风格。

暖黄色灯光落下来，墙面用了敦煌壁画里常见的赭石和青绿色调，角落摆着几件仿古乐器造型的装饰，整体安静又带着一点异域感。

办理入住时，前台还递来润喉糖和小型加湿器，说是给第一次来敦煌的南方游客准备的。

虞岄显然提前打过招呼，前台办理入住迅速流畅，给阮橙安排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格外安静。

推开房门时，阮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房间的风格也选择了壁画主题的，跟自己的作品息息相关。

阮橙刚才因为虞岄飘忽不定的态度而产生的微妙情绪，在此刻又因为这些小细节改变了。

她关上门，简单整理了一下行李，洗漱一番，然后拿出手机。先给导师发了条报平安的信息。林薇很快回复，告诉注意安全，有什么事就告诉她。

读完消息后，她又翻了翻聊天记录，找到了沈苒的对话框，拨通了语音通话。

“喂？橙子！你到啦？”沈苒活力满满的声音传来。“怎么样？还能适应吗？”

“刚到，累死了。”阮橙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大床，长长舒了口气。

“怎么样？那边好玩吗？”

“我已经没力气去玩了苒苒。”阮橙叹叹气翻了个身，“还有，我这次过来是画画的！”

“好好，我们阮大画家这次是去实地写生的。”电话那边沈苒换上了哄小孩的语气。

两人又聊了一阵。

直到阮橙肚子咕咕叫起来，才惊觉时间不早，她看了一眼左上角的时间已经四点多了，自己还一顿饭都没吃。

“先不说了，我去吃点饭。”

挂了电话，她来回翻看着外卖软件，长途飞行的疲惫和后知后觉的松弛感如同潮水般涌上，还没找到想吃的，眼皮就开始打架。

“算了，先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她想着，甚至没来得及脱掉外套，就那样抱着被子，陷入了沉沉睡梦。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天黑。

直到几声敲门声响起，阮橙才猛地睁眼。房间内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城市霓虹的光。

脑袋昏沉，一时不知身在何处。门外的人似乎又敲了一次。

“谁、谁啊？”她清了清嗓子问，挣扎着爬起来。

“是我。”门外传来那道熟悉的、清冽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阮橙一个激灵，瞬间清醒大半，她慌乱地摸出手机想看时间。

屏幕亮起。

几个未接来电以及导师发来的一堆消息。

“……”

她瞬间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赶紧穿好鞋冲过去开门。

“对不起！！”阮橙一把拉开门，脸上堆满歉意，连连道歉。

门外，虞岄已经换下了白天的衬衫西裤，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针织衫和深色长裤，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后，少了几分白天的正式利落，多了些随意。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阮橙。

“看样子…还没吃饭？”

阮橙老实点头，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略显尴尬。她耳朵有点热。

虞岄轻轻地叹了口气。“收拾一下，我带你去吃饭。停车场等你。”说完，转身先离开了。

阮橙赶紧关门，用最快速度整理自己，洗脸，重新扎好头发。看着镜子里总算恢复了点人样的自己，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和房卡，小跑着出了门。

二十分钟后，黑色的越野车停在了一家看起来颇有名气的本地餐厅门口。即便是晚上**点，店里依然人气很旺，明亮的灯光透过绘有花纹的玻璃窗流泻出来。

推门进去，喧嚣而不嘈杂的人声、餐具碰撞的清脆声响、空气里飘着食物和香料混合的香气。

虞岄似乎对这里很熟，很快就看见了一处相对安静的靠窗卡座。

坐下后，服务生递上菜单。虞岄接过，一边翻看，一边很自然地抬眸问阮橙：“有什么忌口吗？对香料过敏吗？” 她的语气很温和，甚至称得上体贴。

“没有忌口，我都可以的，您点就好。”阮橙连忙摇头，在这种事情上，她一贯表现得随和乖巧。

“好。”虞岄不再多问，手指在菜单上快速点了几个菜，低声对服务生交代了几句，大概是口味和要求。服务生记下，很快下单离开。

等待上菜的间隙，卡座里安静下来，只有周围隐约的谈笑声。虞岄拿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阮橙脸上，似乎这才有时间好好“兴师问罪”。

“看来…你还挺习惯这里的。”她开口，语气依旧平淡，但阮橙听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睡得这么安稳，林薇怎么都没叫醒你，差点以为我把她的宝贝学生弄丢了。”

阮橙这才恍然想起导师的信息还没回，脸上歉意更浓，赶紧拿出手机：“啊！真是对不起，让她担心了……”

“不用急，我已经跟她说过了，找到你了，没事，只是睡着了。”虞岄打断她的话，指尖在玻璃杯壁上轻轻点了点，看着阮橙慌忙翻手机的样子，唇角似乎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看来，我们小橙子今天真的累坏了。”

阮橙抬起眼，她微微歪了下头，声音依旧清甜：“可能是因为知道有您在吧。”她的语气很坦荡，“所以感觉很安心。”

虞岄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双向来冷静的琥珀色眼眸里，似乎有什么情绪轻轻掠过，快得来不及捕捉。

她沉默了半秒，很快又再次起眼时，那点异样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贯从容的笑意。

“看来林薇把我说得很可靠。”虞岄语气轻松，像一句无关紧要的玩笑。

阮橙眨了眨眼。

“因为确实很可靠。”

她回答得认真。

虞岄看了她两秒，忽然笑出了声。“难怪林薇总夸你。”

还没等阮橙反应过来，服务生正好端着菜走过来。

热气腾腾的菜肴被依次摆上桌，打断了刚才的话题。

虞岄顺手将一盘离自己较近的菜往中间推了推。

“尝尝吧。”

“这家店在本地口碑一直不错。”

阮橙夹了一筷子，入口时微微睁大眼睛。

香料的味道比她平时接触得浓郁一些，却并不突兀，反而有种很特别的层次感。

“很好吃。”

虞岄轻轻“嗯”了一声。

“第一次来的人基本都会这么说。”

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敦煌。

虞岄简单介绍了几句附近的区域和生活习惯，哪些地方值得去，哪些地方最近不建议过去。

阮橙安静听着，偶尔点头回应。

她发现虞岄似乎并不是那种难以接近的人。

——有戏。

从餐厅出来时，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晚风没有白天那样凌厉，吹在脸上甚至带着些轻柔。

两人走向停车场，虞岄解锁车子，示意阮橙上车。

回去的路上，车窗外的街景流光溢彩。

开过一个路口等红灯时，虞岄似乎想起什么，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中央扶手盒里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很自然地将手机递到阮橙面前，屏幕朝上，显示着一个二维码。

“加一下吧。”她目视前方，语气随意，“以后别把手机调静音。”

“好的。”阮橙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随后立刻接过手机。

完全纯色的头像，昵称也只是一个大写的Y，和她本人一样干净利落，完全看不出什么喜好。

阮橙默默地扫了码，发送好友申请。

几秒后，对方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绿灯亮起。

虞岄重新启动车辆，甚至没低头查看。

——

不一会车子平稳地停在酒店门口。阮橙下车再次道谢：“谢谢虞老师，晚饭很好吃，也麻烦您这么晚还送我回来。”

“不客气，早点休息。”虞岄按下车窗侧过头看她，酒店门口的灯光在她的侧脸上流淌，那双颜色偏浅的眸子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静。

她看着阮橙，停顿了大约一秒，然后，又换上了那种微笑：“晚安，小橙子。”

阮橙脚步微顿，还没等她开口，车窗已经缓缓升起。

黑色越野车驶出酒店停车场，很快汇入夜色之中。

阮橙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在街道尽头。

过了几秒，她才低头看向手机。

联系人列表里，最新添加的那个名字安静地躺在那里。

忽然轻轻弯了下唇角，“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