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训练场。
林星燃从模拟舱里爬出来时,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膝盖撞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但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抽搐,太阳穴像被针扎一样突突地跳,眼前一阵阵发黑。她撑着地板,大口喘气,冷汗顺着脸颊滴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第五十七次,”陈老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带任何情绪,“十二秒。”
林星燃没有说话。十二秒。连续三天了,她的成绩卡在十二秒,再也上不去。
第一次练的那天,她从十秒到十二秒,只用了一晚上。但接下来的三天,她练了上百次,最好的成绩依然是十二秒。那道看不见的墙,就横在那里,任凭她怎么撞都撞不开。
“起来吧。”陈老头说。
林星燃撑着膝盖站起来,眼前又是一阵发黑,她扶着模拟舱才勉强站稳。
“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起来吗?”陈老头问。
林星燃缓缓摇头。陈老头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你要记住这个感觉。”他说,“记住你现在有多难受,记住你想放弃的心情,记住你撞墙撞到头破血流的样子。以后你真的站到那个位置上的时候,这些都会是你的本钱。”
陈老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到一边,掏出烟点上。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袅袅升起。
林星燃靠在模拟舱上,额头留下的冷汗滴落在睫毛上,让她有些看不清陈老头的身影。
“陈师傅,”她突然开口,“你的精神力,后来提升过吗?”
陈老头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
“练了三年,”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从E练到E,一点没涨。”
林星燃沉默了。
“后来我就不练了。”陈老头吐出一口烟,“不是不想练,是认了。有些人天生就是这命,再拼也没用。”他转过头,看着林星燃。“但我还是那句话,你得练。练了,至少有机会;不练,什么都没有。”
林星燃看着他,心里泛起一阵暖意,她知道陈老头是在告诉她真相,天赋的鸿沟,不是靠努力就能跨越的。但她也知道,陈老头让她继续练,是因为他不希望她像他一样,在多年后后悔当初没有拼到底。
“我明白了。”她说。陈老头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这时,侧门被人推开,一个瘦小的身影探进来。
苏念。
她看到林星燃苍白的脸色,快步跑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管营养剂递给她。“我就知道你又忘了带。”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埋怨,但更多的是心疼。
林星燃接过来,没有说话。
苏念看着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声说:“我刚才……试了一次。”
林星燃抬头看她。苏念的脸微微发红,“三分二十秒。”她说,“比昨天多了五秒。”
“挺好的。”林星燃发自内心为她感到高兴。
苏念看着她,欲言又止。过了几秒,她终于忍不住问:“你……你还在十二秒吗?”
林星燃沉默了两秒,“嗯。”
苏念的表情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林星燃看懂了她的表情。那是愧疚。是那种“我进步了,你却卡住了,所以我觉得对不起你”的愧疚。
“别想太多。”林星燃说,声音很平静,“你和我不一样。你是恢复,我是从零开始。你本来就该比我快。”
苏念的眼眶红了。“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林星燃打断她,“你要是真的觉得过意不去,就多练。以后我爬不上去的时候,你拉我一把。”
苏念愣愣地看着她,然后脸上多了一份坚定,她用力点头:“好。”
那天晚上,苏念练到凌晨五点。林星燃靠在墙上,看着她一次次从模拟舱里爬出来,又一次次坐回去。她的成绩在稳步提升——三分二十秒,三分二十五秒,三分三十秒。到第五次的时候,她已经能撑到三分四十秒了。
当她最后一次从舱里出来时,整个人都在发抖,但她脸上的笑容,比任何时候都灿烂。
“三分四十秒!”她跑到林星燃面前,激动得语无伦次,“我……我又进步了!”
林星燃看着她,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嫉妒,她一点都不嫉妒,那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她替苏念高兴,真的高兴,但她也会想,如果自己也能这样进步,该有多好。
苏念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她坐到林星燃身边,小声说:“你也会的,陈师傅说,精神力提升本来就很慢,尤其是从零开始。你才练了几天,能撑到十二秒已经很厉害了。”
林星燃转头看向她,苏念的眼睛很认真,没有同情,没有安慰,只有一种朴素的信任。
“谢谢。”林星燃说。
苏念笑了。两人并肩坐着,看着角落里那台老旧的模拟舱。
过了很久,苏念突然问:“你说,我要是真的恢复到了B ,我该回工程系吗?”
“你想回吗?”
苏念低下头,“我不知道。”她说,“工程系不要我的时候,我恨他们。但现在……现在好像没那么恨了。我就想,如果我能证明自己,证明我不是废物,那回不回去,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林星燃看着她,神色认真地说:“那你就不回,等你真的证明了自己,想去哪儿,是你自己说了算。”
苏念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嗯。”
同一时间,枢星,莱蒙家族府邸。
季霜寒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灯火通明的城市。
她的房间很大,比她以前和母亲住的那间出租屋大十倍。家具是全套定制的,床是最新的悬浮床,衣柜里挂满了没拆标签的衣服。但站在这间屋子里,她只觉得冷。不是空调开得太低,而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动作,门被敲响,一个温和的女声传来:“小姐,家主请您去用晚餐。”
“我不饿。”
门外安静了一下,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季霜寒继续看着窗外。
她来莱蒙家已经五天了。这五天里,她见到了所谓的“亲生父母”,见到了那些自称“叔叔阿姨”的亲戚,见到了成群结队的仆人和管家。每个人都对她笑,每个人都对她客客气气,但她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那些人看她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更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价值连城,但没有生命。
她想起母亲,那个在角星贫民区靠抚恤金把她拉扯大的女人,那个为了让她上学每天打三份工的女人,那个在她被莱蒙家的人接走时,站在门口笑着挥手,等车开远了才偷偷抹眼泪的女人。
她给母亲发了消息,说自己一切都好。母亲回她:“那就好,照顾好自己。”
只有八个字,但她看了很多遍。
窗外,枢星的夜空比角星亮得多。无数的悬浮车穿梭如织,霓虹灯把云层染成五颜六色。但季霜寒觉得,这里的星星,没有角星亮。
她想起白天听到的消息,那个被莱蒙家放逐的假千金,去了镇渊军校,进了音乐系。据说她精神力只有E级,据说她每天去旁听重机甲专业的课,据说她和一个维修工老头混在一起,用报废的模拟舱训练。
“E级……”季霜寒轻声说,她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她想起当时看到的那双眼睛。
那天在莱蒙家,她们短暂地见过一面,那个人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那份放弃继承权的文件,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到她的时候,那个人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没有怨恨,没有不甘,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就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季霜寒当时不懂,现在也不懂,但她记住了那双眼睛。
凌晨六点,训练场。林星燃准备离开时,陈老头叫住了她。
“明天别来了。”林星燃脚步一顿,转过身看着他。
陈老头蹲在地上,抽着烟,没有抬头,“练得太多没用。”
他说道,“精神力这东西,不是光靠练就能涨的,你得给它时间恢复。每天四个小时,够了,再多就是浪费。”
“那我要练多久?”
陈老头抬起头,看着她,“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十年,可能一辈子都突破不了。”
林星燃没有退缩,“我知道了,明天我少练两个小时。”
陈老头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丫头,还真是……”他没有说完,所有的情绪都淹没了在了叹息中。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蒙蒙亮。林星燃走在空荡荡的校园里,想着陈老头说的话。可能一年,可能十年,可能一辈子都突破不了。
她想起苏念三分四十秒的成绩,想起季教官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想起端木薇站在讲台上的样子。那些人,有的天赋异禀,有的曾经拥有,有的什么都看透了。而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具E级的身体,一颗不甘的心,和不知道有没有用的坚持。但林星燃没有停下脚步,因为陈老头还说了另一句话。
“练了,至少有机会。不练,什么都没有。”
那就练。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十年,只要她还活着,就还有机会。
远处,初升的阳光穿透薄雾,洒在她身上。林星燃抬起头,迎着光,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