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时分,镇渊军校的训练场仍旧灯火通明,一眼看去,大半的模拟仓都处于使用中的状态。
林星燃站在训练场里,沉默的看着位于大厅中央的那些钢铁机甲。即使只是模型,但那些庞大的身躯在灯光下折射出的冰冷光影,仍让人感到敬畏。
“新来的?”一个声音突然从林星燃身后响起,她转身,一个穿着维修工服的老头拎着工具箱,站在她身后四五米的地方,正用一双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她。
“不是,我是音乐系的。”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不客气地笑了,“音乐系?大半夜不睡觉,跑来训练场看机甲?”
林星燃神色自若地点了点头,“先走了。”
走出很远,她还能感觉到老头疑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但是她站在这里的理由没有办法向任何人解释,毕竟没有人会相信那个被驱逐出去的莱蒙家大小姐已经换了内芯,而这个内芯恰巧很不安分,拥有一颗向往强大的野心。
时间回到三天前。
枢星轨道港,星际飞船站台。
林星燃站在人群中,看着手中的文件袋。袋子里装着三样东西:镇渊军校音乐系的录取通知书、与莱蒙家族签署的“自愿放弃继承权声明书”副本,以及一张存有三个月生活费的星卡。三个月后,如果找不到赚钱的办法,她将真正的一贫如洗。
“林小姐。”
一道克制疏离的声音打断了林星燃正想着怎么赚钱的思绪,她抬眼看去,一个穿着管家制服的中年男人走到了她面前,带着礼貌的微笑象征性地弯了弯腰:“家族派我来送您最后一程。”
最后一程,听到这,林星燃挑了挑眉,有些玩味地看着他。
管家仍维持着那个礼貌的微笑,像一个没有情绪的机器人般说出自己既定的台词:“家主说您虽然不是他的亲生女儿,但这十多年的情分他会记得,如果您以后有什么难处,仍然可以寻求莱蒙家的帮助,希望您以后...”
“我知道,”林星燃打断他,“离开后我不会说诋毁莱蒙家的话,至于这十多年的情分,”林星燃举起手中的文件袋,在管家眼前晃了晃,“心意我领了,从今往后,我与莱蒙家再无关系。”
管家完美的笑容僵了一瞬,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知趣。
“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林星燃问。
“呃……没有了。”
“那我走了。”
她拎着小巧的手提箱走向星际飞船的检票口,走出几步后她突然停下,又折返回来。
“替我谢谢夫人。”
管家又是一愣:“什么?”
“莱蒙夫人,”林星燃说,“请你告诉她,我会如她所愿。”
说完,她转身走进检票口,再也没有回头。
列车上,她打开自己的光脑,点进联系人母亲,最新的消息停留在两小时前,只有简短的一句话:想飞就飞吧。
这个身体名义上的母亲,那个在莱蒙家族中地位低下、连自己女儿都保护不了的女人,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如果她不属于这里,那就去找属于她的天空。
忽然她想起从前的生活,从前她只是一个在普通家庭出生的普通人。小时候她也幻想过,自己会是某个故事里的主角,总有一天会迎来波澜壮阔的人生,然而在日复一日的平庸中,她坦然接受了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的事实。
没想到一场空难来袭,将她的人生定格在了乏善可陈的二十八岁。
更没想到,当她再次睁开眼后,她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被放逐的假千金。
她看向窗外,恰逢飞船穿破大气层,无数星球散发的光辉互相交织,在宇宙中绘出令人炫目的图谱。
这就是KG30星系。
这就是她新的人生。
“如果这一次,”她轻声低喃道,“我投入自己的所有去走想走的路,我会不会拥有一个和之前截然不同的人生?”
没有人回答她,但她知道答案,她会的,她从未像现在这般如此相确信过。
飞船缓缓降落在枢星中心停靠港,此时正值开学季,有实力的学院都有自己的接驳列车停在一旁。
其中一辆接驳车最惹人注目,无他,只因为上面缀有镇渊军校的校徽。
镇渊军校,作为全星系实力最强大的军校,是无数人的梦中情校。
这样看来莱蒙家族也不算没有给她留下点什么,林星燃将那封录取通知书递给接驳车的工作人员确认后,上了接驳车。
林星燃在车上等了几分钟,始终没有人再上车,接驳车关闭了车门缓缓启动,驶向军校。林星燃心中久违的感受到了紧张,她的二次人生就要启航了。
得益于科技的高速发展,即便中心港口离军校有着几千米的距离,接驳车只耗费了半小时就将她平稳送达。
林星燃此时站在军校门口,心中的震撼无以言表。
镇渊军校的正门远比她想象中更雄伟。
几座几十米高的机甲雕塑分列左右,右边一列全是轻机甲,每一件都有各自的特点,灵活依附在每个雕像的关节处;左边一列全是重机甲,一眼看去不论大小,都散发着强大的气场。走在两列雕塑之间,能感受到一阵肃杀之意,让人仿佛置身战场,热血沸腾。在雕塑尽头是一道巨大的泛着蓝色光芒的能量门。每一个穿过这道门的人,都会在瞬间被扫描身份、精神力评级、健康状态。
林星燃深吸一口气迈步穿过能量门。
“身份核验通过。林星燃,音乐系新生。身体素质评级——E,精神力评级——E,已同步更新个人资料,可在学院系统随时查看。”
一个机械的女声在她耳边响起。
林星燃知道这个身体天赋平平,不过没关系,她原本就是个普通人,而普通人也能触碰到那片蔚蓝的天空。
穿过广场,绕过主教学楼,越过图书馆,几乎跨过了整个校园,林星燃才来到了音乐系的报道处。音乐系是军校里最不受重视的院系,机甲才是这里的主宰,而音乐只是点缀。
报道处的学长热情的给她办了手续,递给她一张宿舍门禁卡:“四人寝,你是最后一个到的。愿你在这里找到属于你的道路,好好加油。”
林星燃接过门禁卡,道了声谢,往宿舍走去。
宿舍楼比她想象中更具有岁月的厚重感,在墙壁上贴满了不同社团的招新海报。她的宿舍在四楼,宿舍并不大,因此当她推开门时,宿舍内的场景一览无遗。
房间里有两张上下铺,四张书桌,四个衣柜。靠窗的上铺已经铺好了被褥,一个短发女生正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机甲动力学入门》,看得入神。她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眉眼清冷,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靠门的下铺躺着一个女孩,戴着耳机,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手指在空气中轻轻打着拍子,像是在听什么音乐,看起来心情不错。
另一张下铺空着,但床板上放着一个还没打开的行李箱。一个瘦小的女孩正蹲在行李箱旁边,似乎在整理东西。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了林星燃一眼,然后飞快地低下头,继续整理。
林星燃站在门口,一时间没人说话。气氛有点尴尬。
还是戴耳机的女孩最先反应过来,她摘下耳机,坐起来,热情地挥手:“新室友?来来来,快进来!你叫什么名字?”
“林星燃。”
“林星燃?这名字好酷!”女孩跳下床,跑到她面前,“我叫周晚,音乐系的,主修声乐。你呢你呢?”
“我也是音乐系。”
“哇!那我们宿舍都是一个系的!”周晚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太好了太好了,终于有伴了!你是哪儿的?枢星本地吗?家里几口人?有没有男朋友——”
“周晚,”那个看书的短发女生头也不抬地开口,“你吓到人家了。”
周晚吐吐舌头:“哎呀,我就是热情嘛!新室友来了当然要欢迎啊!”
她拉着林星燃往里走,指着靠窗上铺的短发女生说:“那是姜芜,也是音乐系的,主修作曲。她就这样,不爱说话,但其实人挺好的。”
姜芜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
周晚又指了指蹲在地上整理行李的瘦小女孩:“那是苏念,工程系转过来的——”
“工程系?”林星燃有些意外。
周晚压低声音:“她……出了点事,转到音乐系来了。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她不太爱说话。”
苏念依然低着头整理行李,仿佛没听见她们在说什么。但林星燃注意到,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张空床是你的,”周晚指着靠窗的下铺,“被子什么的都有在柜子里。你要是还有什么缺的,就跟我说,我这儿啥都有!”
林星燃点头谢,把自己的行李箱放在床边。
周晚又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你知道吗,我们这栋楼可厉害了,好多年前出过一个传奇人物——她也是音乐系的,后来转到了重机甲系,成了星系鼎鼎有名的王牌机甲师!”
林星燃的动作停了一下,“是吗?那她现在是在军队服役吗?”
“没有,她在战场上牺牲了,”周晚叹了口气,“但她的名字到现在都刻在军校的荣誉墙上。每年新生入学,都会有人去献花。”
“哎,不说这些了,”她看了看时间:“快六点了,我去食堂打饭,你们要带什么吗?”
姜芜:“不用。”
苏念:“我……我自己去。”
林星燃:“我也自己去,正好认认路。”
周晚点点头:“那行,我先走了啊!”
她风风火火地出了门,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林星燃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她的行李很简单,几件换洗衣服,一支笔,一个本子。她坐在桌边翻开本子的第一页,想了想,写下几个字:从今天开始,为自己而活。
写完后她的肚子里开始抗议,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的林星燃看了眼两名舍友,姜芜还在看书。而苏念已经整理完行李,坐在床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星燃犹豫了一下,开口向苏念问道:“食堂怎么走?”
苏念似乎没想到林星燃会选择和自己搭话,她迅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小声说:“出宿舍楼右转,走到头,再左转……就看到了。”
“谢谢。”
苏念没说话。
林星燃站起来,准备出门。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那个……你能帮我带一份吗?”
她回头。苏念依然低着头,脸微微发红,像是鼓足了很大勇气才说出这句话。
林星燃看着她,点了点头:“好,想吃什么?”
“都行……谢谢。”
林星燃出了门。走在楼道里,她想起刚才周晚说的那句话——“她出了点事,转到音乐系来了。”
出了点事......在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伤口。
食堂里人很多,各种制服的颜色混在一起,像一幅流动的画。林星燃排队打了饭,又帮苏念带了一份,往回走。
路过训练场时,她看到几个穿着重机甲系制服的学生正在训练。他们驾驶着模拟舱,做着各种高难度动作。围观的人很多,时不时发出惊叹声。
林星燃不禁停下了脚步。
她看着那些模拟舱,看着那些在舱内专注操控的人,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想进去试试?”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星燃转头,一个穿着教官制服的年轻男人站在她身边,正看着操场上的训练。他面容冷峻,眼神锋利,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不是,”林星燃说,“我只是看看。”
年轻教官看了她身上的制服一眼:“音乐系的?”
“是。”
“音乐系的人,很少会站在这里看机甲训练。”
林星燃没有回答。
年轻教官也没再问。他只是看着操场,淡淡地说了一句:“想进去,就进去。不想进去,就别看。站在这里看,什么都得不到。”说完他就转身离开了。
林星燃抿了抿嘴,再次看向训练场中那些恣意的学生,心中的火苗悄然开始燃烧。
当她回到宿舍时,周晚已经回来了,正躺在床上听音乐。姜芜还在看书,姿势都没变过。苏念坐在床边,看到她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林星燃把饭递给她:“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随便打的。”
苏念接过去,小声说:“谢谢……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
苏念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林星燃已经回到自己的床边坐下。
周晚摘下耳机,探出头来:“你们俩出去过了?怎么样,食堂好吃吗?”
“还行。”林星燃说。
“苏念你呢?”
苏念低着头吃饭,声音更小了:“还行。”
周晚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苏念吃完饭,把餐盒收拾好,站起来走到门口。她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林星燃一眼,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她什么都没说,推门出去了。
周晚叹了口气,小声对林星燃说:“她就是这样,特别内向。从我来宿舍开始,我跟她说话,她的回答就没超过过三个字。”
姜芜翻了一页书,突然开口:“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林星燃和周晚都看向她。
“以前?你以前就认识她?”周晚不解地问道。
姜芜依然没抬头,只是继续翻书,淡淡地说:“上一届工程系发生实验事故,她受了伤,精神力评级从B掉到了D。以前她是工程系最有天赋的新生之一。”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周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星燃想起刚才苏念那个小心翼翼的眼神,想起她小声说“谢谢”时的样子。
精神力评级从B掉到D。
从最有天赋的新生,到被工程系抛弃的“废物”。那不是失去天赋的痛苦,而是被所有人否定之后,连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的绝望。
“她会好起来的。”林星燃说。
姜芜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审视,好奇,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认同。
“你怎么知道?”姜芜问。
林星燃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过了会才轻声说道:“因为我知道,一个人只要还想站起来,就一定能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