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了黑影抓住了我的脚,困意如潮,我不管不顾地眼皮一闭,昏睡过去。
我的意识在梦境的入场处重新变得清明。在无垠的纯白中,天地间只剩下黑色的台阶通向远方,直至化为芝麻大点儿的黑点。我茫然地顺着台阶的指引向前,刚走几步,左手肘处就被硌到,碰撞到了一扇隐形的门。
我的手肘一顶,门微微顶出一条缝,门后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大概内容是一方单方面宣泄内心崩溃的情绪,他祈求爱人袒露心声,让他寻求办法,挽回二人岌岌可危的爱情。然而另一方沉默不语。他暴跳如雷,几近崩溃。
我不敢推开门去凑热闹,从门缝往里偷瞄。什么样的人能这样没担当呢?把对象气成这样?
房间的装潢充满极致的简约,没有人物存在,里面有一只奄奄一息的白色孔雀,无力地躺在地板上,它眼睛噙满泪水,似乎大限将至了。
看到它垂死的模样,我的心底涌起不知从何而来的痛楚。
我轻轻地关上门。
第二扇门无法打开,神奇之处是门上的猫眼是反着安装,能从外看里。房间里是绑在椅子上的木偶,某人用麻绳、皮带、床单等长条物将它一圈圈捆紧。
第三扇门是镂空的铁艺门,一般铁艺门是安装在普通家门外的防盗门类型,而它在这里……或许代表了我的对从前记忆的抽象表达。房间里再次出现了白色孔雀,它正在精心地叼起花枝布置房间,除了它再无旁人。
继续往前,第四扇门是通向花园。那只白色孔雀重现生机,地面上摆上的装饰物,代表它正在孤单又憧憬地等待它的配偶。
白色孔雀……是某种意像吗?
我曾经有养过宠物吗……?
梦境的空间广阔,我想跳过门底流出黑水的第五扇门,径直往前走,前面一面隐形墙当场让我的头和鼻子撞得生疼。
“安汀·罗素。”
“安汀·罗素。”
第五扇门内一个沙哑的声音呼唤我的名字。
我忍住惧意,对它打起招呼:
“你好呀,你是什么动物?”
“我不是动物,哥哥,我是你的弟弟,维维斯。”
“……我的弟弟?”
“哥哥,你忘记了吗,我的一切你都彻底忘记了吗?你忘记了所有吗?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你的爱人?为了逃避过去全部遗忘了吗?那你为什么要回来?”
一张竖着的五官面皮,随门缝源源不断涌出的黑水一同流淌出来,看着这张熟悉的鬼脸,我的竟然没有心惊肉跳,还抬脚看了看鞋底。
鞋底下的黑水让我感觉踩在了最肮脏最垃圾的酒吧公共厕所的地面上。有的人患有糖尿病,喝醉了尿在外面,清洁工随意地拿拖把均匀地把尿液和馊水平铺在瓷砖的地面上。没过一会儿,地表风干,踩上去脚底有股黏黏的恶心感。
我突然回想起在我初醒之时,我梦到过脚底下的怪物。它和我纠缠敌对了多年,死于我的手下。我对他的恐惧逐渐淡化,心中油然而生出一种厌恶感。
“别逗了,我是人类,我母亲不可能生出你这种德行的生物。很有可能,你是我大脑得了精神病后的产物,其实你根本不存在。”
“哥哥,我是你的手足弟弟,我和你有事相谈。”
“什么?还有,不要叫我哥哥,我不认为你是我的弟弟。”
“哥哥,我要和你共生,我要和你拥有同一具躯体,有我,你才能活下去,反之亦然。”
“不……一切都是梦,是假的。书上说,做梦会反映出大脑某个区域产生了病变,我脑子里长肿瘤了,才会梦到你。你是不存在的,假的。”
“哥哥,你永远是个虚伪、刻薄的混蛋。”
名为维维斯的怪物迅速将液体状的肉身凝固成将近两米的身形,原本我踩在它的身上,它突然一变,让我瞬间往后摔倒,直直地栽在起始台阶处。我的尾椎骨传来骨裂的剧痛,痛着痛着我察觉到一个恐怖之处。
我在梦里感受到了疼痛……?
没等我反应过来,维维斯从台阶上一跃而下,一脚跺在我的膝盖上,它蹲在我的膝盖上狠狠地碾压,我痛地惨叫出声,立马双手掐向维维斯的脖颈。
“丑陋的怪物,你不要再来纠缠我!我打死你!等我醒了,我找索林狂吃药片,把你从我某个出问题的大脑区域你赶出去!快点去死!去死!”
“……哥哥,你和克洛瓦又在一起了?真是个笨蛋。”
刹那间维维斯再度化为一滩黑水,像吃人的沼泽把我裹向地底身处。
“哥哥,你不答应我,我将永生永世地纠缠你,即使你投胎转世,我也会纠缠你。我会在梦里,反反复复地咀嚼你的内脏,让你扮演普罗米修斯;我会变作毒蛇,用毒液烧烂你招蜂引蝶的面容,让你痛苦如诡计之神洛基。等你清醒后不敢做梦,熬干了身体,郁郁而终,你的灵魂会被我一口吃掉,但是你的灵魂,充满了虚伪、自私、嫉妒的臭味,我会把你浸泡在你轮回中积攒的、无数个尸身搭建起死海中,令你的待遇比起神话中每一个惨受酷刑的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哥哥,我再给你一个机会,如果你选择放弃宝贵的机会来辱骂我,我现在就把你吃了。”
维维斯化为的沼泽挤压我的躯干,压迫我的胸腔,呼吸困难。淤泥漫过下颌,它的□□化作的泥水涌入我的口鼻,我快被淹死了!
“我有条件……你得答应我,我才能答应你!”
沼泽骤然消失殆尽,我从半米的高度重重掉落在地上。我的尾椎骨已然骨裂,牵连着我的盆骨疼痛不已。
这个怪物……在我的梦里能够伤害我,带来的疼痛是如此的清晰,我要是激怒它,恐怕我会疼死,我不能再让它发怒了。
它真是我的弟弟的话,它应该知道我的过去。
我的大脑迅速编出——同时是我真心寻求的疑问,向维维斯道:
“我要恢复记忆,你答应我,你恢复我的记忆,我就答应你用的我身体共生。”
“哥哥,请你记住你的话,我现在就能恢复你的记忆。”
“我……”
维维斯恨我,方才说了一堆狠话,但并没有憎恨到立马杀我的地步。可能……它没法抢走我的身体?
我的承诺有用的话,那我在记忆完全恢复之前找到彻底驱赶它的方法就来得及。
……
…………
维维斯见我低头不语,猜出我在想坏点子,顿时怒火冲天,赶在它发飙前,我连忙开口:
“我想恢复家人的。”
维维斯听见了,没有答应。我再次提了一遍:
“我想恢复家人的记忆。”
维维斯的竖眼死死地注视我的脸颊,盯得我浑身惊起鸡皮疙瘩。它的左右眼皮在开合间扯出一道道黏稠的红丝,冲着我缓慢地眨眼,对我的要求置之不理。
“维维斯……!我要我有关恢复家人的记忆。”
“哥哥,我劝你你最好现在不要,因为我会和你一起看,我怕看完了会立马杀了你。”
“……”
听到维维斯的温馨提示,我的冷汗不知觉从额角冒出。我相信维维斯真的会做得出来。
我决定先恢复友人们的记忆。
“帮我恢复朋友的部分。”
面对我的选择,维维斯轻轻抬起手,准备让我的梦境转换新的场景。猝然,我的头皮泛起密密麻麻的痛感,电流一阵阵地钻入我的颅脑,维维斯在电流下发出可怖的惨叫,化为一滩黑水融化在地面,瞬时蒸发成一团黑雾,消失在我眼前。
此时,天外来音传来:
——安汀!安汀!快点醒来!
——罗素先生的情况,看来不容乐观啊……
——克洛瓦医生,要不要加大功率?
在被电流电击到险些干呕之际,我忽地惊醒,大叫不止。
“不行!别电了!”
离我最远,坐在仪器旁边赫伯特立即停下电源,中止仪器。索林离我最近,二话不说,捧起我的脸抚慰我的情绪,完全不顾及还有旁人在场。
“安汀,没事了,有我在。”
老韦斯特博士和赫伯特医生:……?
“……天啊……”可惜我的四肢处于束缚状态,不然我会羞愧得把长发全部从脑后拢到前面来把脸给遮住。我偏过头不敢和索林对视,低声反抗着他的拥抱:
“索林……你……抱太紧了!”
索林缓缓地松开手,让出一些距离。他皱起的眉头似乎对于我的不领情在提出无奈,垂眸间泪光盈盈的模样,让我忍不住略感好笑。
“咳咳!‘克洛瓦医生’,至于吗?我只是做噩梦了。”
索林强硬地搂住我的脖颈,正色道:
“病人就应该听医生的,罗素先生。”
赫伯特见此,露出习以为常的表情,开口道:
“我的助手丹和他女朋友经常这样。”
此刻,背对着二位“同事”的索林·克洛瓦轻轻松开我,转身向他们鞠躬道谢,随后转回身,有条不紊地卸下连接在我身上的仪器。
老韦斯特博士轻咳两声,缓解不对劲的气氛,向我提出了三个问题:
“罗素先生,请问你身体现在感觉如何?请仔细感受和讲述。”
“罗素先生,请问你在做梦时?大概还记得哪些场景和意像?”
“罗素先生,请问梦境中是否有来客到访?”
梦境尚未转瞬即逝,头脑迷迷糊糊,如若趁现在赶紧倒头躺下,说不定还能睡个回笼觉。我闭上眼睛,低头细想,回答道:
“我……我有些饿,身体十分疲惫,有点冷……
梦到在一片茫茫白的天地,看到一只纯白的孔雀,它的眼中盈满泪水……
看到一个黑色的……”
离奇的是,我的眼皮紧紧地合上,我能感受到索林搂着我肩头的触感,我应该是较为清醒的。仅仅是几秒短暂的走神,面目扭曲狰狞的维维斯再度出现,手肘撑在我的我的大腿根,紧挨着手术床,悠闲地坐在地上。
它仰起头死死盯着我,警告道:
“安汀·罗素,你想活吗?想活就不要对他们说出我的存在。”
“索林……!我的腿上……有……有个怪物坐在我腿上!”
“……哥哥,你是笨蛋吗。”
维维斯话音未落,毫不留情地张开血盆大口,咬住我的下巴,反复左右甩头撕咬。
“啊啊啊啊啊!!!”
无法反抗,任人鱼肉的感觉使我几近崩溃。
“不要!——”
我痛呼出声,恐惧使我颤栗不止,泪如泉涌。在我的幻觉视角中,我的下巴直接被维维斯扯断成了上下两节,和我的上颚完全脱离。鲜血源源不断顺着残存的组织往下淌。坐在我腿上的维维斯,正于我的血雨中沐浴。
剧烈的痛觉使我现实的身体紧绷,下意识咬紧牙关,却咬到了舌尖,我想张嘴又无法自控,我的口腔蔓延出铁锈的血腥气味,我的牙齿越咬越紧,恨不得咬断舌头。
“安汀!安汀!”
老韦斯特博士从暗袋中掏出一块手帕。索林一把夺过,来不及道谢,心急如焚地用手撬开我的牙关,哪怕我把他的指节咬的破皮出血。他忍痛坚持把手帕塞进我的口腔,以免我咬舌自尽。确保我安全后,才紧紧地按住我的头在他的怀里,我感知到暖和的温度,和一种熟悉的感觉。我在他的怀里不停地流泪和啜泣,犹如刚出世的婴孩。
“安汀,我在你身边,我不会让你有事的,相信我,好吗?”
“好的……”
我的情绪因索林的温柔安抚不觉间放松,疼痛悄然褪去。匍匐在我腿上的维维斯,渐渐地化为一团虚影,留下一双令人发怵、遍布红肉丝的竖眼睛,沉沉地钉在我的灵魂深处。
“哥哥,我在等你,跟我来吧。”
听见它的呼唤,我仰头让自己的眼睛直视头顶的白光,然而白光变成了数个大小不一的黑斑,让我更加眩晕。我的眼皮一沉一浮间,维维斯站在了现实里老韦斯特博士身边。
再眨眼,我灵魂出窍了。
我不可置信地低头,我现在是半透明状态。看到现实中的索林,向端来冰块的护理人员点头道谢,取出手帕,一点点擦净血痕,将冰块塞到我的口中。
赫伯特见我又陷入沉睡,对索林道:
“需要再进行电击吗,克洛瓦医生?反复地进行三档电击,多多少少会对大脑造成轻微损伤。”
“谢谢,不用,有我进行看护。”
与此同时,维维斯裂开巨口,极具吸力,在我睡梦、或意识不清,半梦半醒间,他的攻击力都十分强,可以说是想整我整我,对它,我毫无还手之力。
我扒拉住我现实中的肉身,苦苦支撑自己不被维维斯吸走,拼命地大喊大叫:
“快电啊,快电啊!——”
话未说完,维维斯像寻回猎犬般一口把我拦腰咬住,身体融化在手术室的地面,带着我一同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