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林下达指令后,我从约束铁架上解脱,直接坐在软绵绵的地面上。他的指令其实略显幽默,因为我的束缚衣仍然紧紧地裹在身上,再加上我的左脚隐疾,行动不便哪儿都去不了,和先前被固定住的状态多少区别。
现在我是笔直一条的木乃伊,偶尔能坐起身子,一会儿坐得大腿根累;躺下休息,一会儿后躺得腰酸疼。
在无聊的白房间如同一个高级禁闭室,我在里面吃了睡,睡了吃,没有时间意识,仅靠一日三餐送来的时间判定是早上、中午、晚上,大概有一周左右。
在这一周初始的三天,索林一大早前来看望我,耐心地我梳洗喂饭,和我搭话,时常陪伴在我身旁。
起先我不爱搭理索林,他应该有所察觉,拿出时间让我独处。
独处的三天迅速度过,我恐怕是太孤独了,有时吃完午饭肚子还不饿,小睡一会儿再睁眼,晚饭紧跟着端上,再一觉睡醒,新的一天接踵而至。
浪费时间的焦虑和孤寂感,让我的内心烧开一个空洞。
另一件小事,索林来时会特意抱着我坐到靠着墙的角落,使我的腰和腿会好受很多,他走后,小橙人会把我重新抱到白房间地面的正中间。
渐渐地,我期盼索林的到访。他来了,我才能舒服一点的坐着,才有人说说话。
索林仿佛洞悉我的心声,我内心嘀咕两句,下午他立即出现在白房间。我向他提出在白房间坐和躺太累人的事情,他只答应我会常来陪我。
最近几天,他比起第一次我初醒时的模样端庄,不会对我动手动脚,我对他态度友好了许多。
正在海绵地面席地而坐看书的索林,此时挑了挑眉,似乎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碰巧彼此对视上。
我暂时没有话题想聊,白房间维持着沉默。
“……”
索林朝我投来一个浅浅的微笑,继续看书。
我的学长真是爱学习,看的书叫《提高情商的一百种方法(2)》。
很明显,他属于无法提高情商的人,我搁旁边无聊的用舌尖数口腔牙齿有多少颗了,他都没点眼力见,不给我找点打发时间的事干。
兴许我的目光太过明显,索林察觉到了,还分析出我的内心所想,起身挪到我的身侧贴近我。
“怎么了?安汀?”
“学长,有点无聊。”
“不许叫我学长,叫我的名字。”
“索林学长。”
索林唇角轻轻向上弯起,溢出一点笑意,接着无奈地轻轻叹气。
“……直接叫索林就行了。”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转头想问他时,我的长发随动作扬起,轻轻拂过他的面庞。索林并不避让,静静感受发梢的摩挲,眼底漾开一丝柔和。
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索林的眼底对我时不时流露出淡淡的疼惜,他动作轻缓地搂过我。我浑身都觉得不对劲,偷摸抬眼瞄他,见他一脸神色坦荡,仿佛这只是合乎情理的照料。
………他确实应该提高情商。
忽然,索林冷不丁地用手捏了捏我的肩头。
“安汀,和我一起看书好吗?”
我点点头。
全是文字的无聊读物,让我哈欠连连。不消片刻,看得我视线虚散,思绪悄悄溜走。
我真的是需要五花大绑起来的精神病吗?
我感觉我很正常啊。
趁索林在我身边,我赶紧问他:
“什么时候我才能不被捆着?”
“等第三轮抽血吧。”
“我得了什么病?”
“很复杂呢,暂时说不清楚。”
索林对于我提出的疑问选择了跳过。
我继续问他:
“你不是说我是植物人?植物人需要绑着?好像伤人的精神病才用的上吧。”
“嗯……你车祸后没有立马变成植物人,貌似脑子撞出问题了,性情变得喜怒无常,对人攻击性很强。其实,近几年来,你时不时会从植物人状态苏醒,经常看到人就打。安汀,你如今苏醒几天而已,所以还需要观察。”
“脑子撞出问题?你说我是智障?”
索林被我的疑问逗得低声轻笑,缓缓摇头。
“目前看不太出来。”
后续我接着提问了多个问题。
联系我的父亲或者朋友来看望我、给我看过去的照片、让我和父亲和朋友电话通话,以上要求都被索林温柔地选择下次再说。
我的心情十分地落寞,当他向我找话题搭话时,我别过头不理他。
我的冷落刺痛了索林,他眉头微皱,眸底浮起一丝苦楚,又很快调整好表情,温声询问道:
“安汀,你想看别的书吗?”
“……”
“听点别的音乐?”
“……”
索林眼底浮起失落,又带着无力的无奈。短暂静默之后,他站起身,离开了房间。
到了晚上,护理人员端来餐盘,晚饭是土豆泥配碎鸡胸肉,一小碗蔬菜浓汤。护理人员喂我进食,往常寡淡的食物,一勺土豆泥就咸得我连连咳嗽,转头去喝汤,更是齁疼。
护理人员看出我的不适,别的什么都不做。在旁边连连向我鞠躬道歉。
我在心中呐喊:
天啊,我快齁死了!小姐,来点水救一下啊!
我晚饭前估摸着我把索林气到了,他短时间内肯定不会再来,结果现在他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心疼地抚平我的后背,手里端着一大杯温水,连忙让我饮下。
一大杯水咕咚咕咚喝完,缓解了我喉咙的咸涩,翻涌的不适感慢慢回落。
护理人员不知不觉中重新端来一份饭菜,索林接过餐盘朝她道谢,护理人员迅速退下,留下索林在我身边照顾我。
由于索林帮了我这一回,我对他的态度好了不少,至少没有冷冰冰地不理他,可我仍然是不多言语。
晚饭的小插曲我并未放在心上,安心吃完这顿晚饭后,我目送索林收拾好餐具离开白房间。
……
…………
………………
……………………
好想上厕所!
白房间的另一头的墙面上有一个小窗口,里面时常出现着小橙人和护理人员们的身影。我冲着他们大喊:
“有人吗?能不能来一个人帮我一下?”
无一人应答。
绝对有人听到了我说话,有几个小橙人抬眼望向我,刚与我四目相对,便立马低头匆匆消失。剩下的人则忽视我的求助,各忙己事。
“……?”
我只是想上厕所!
我窘迫感随着下腹的坠胀感层层累积,万般无奈之际,白房间门被轻轻推开,是索林来了。
他看见我紧绷的模样,二话不说上前,将我打横半抱起来。手臂的束缚带没有完全解开,我无力靠在他怀里,大半重量都由他承托。他抱着我走出白房间,穿过安静的走廊,前往厕所。
路上的小橙人和护理人员们全部无视我的存在,他们中任何一个人的眼神都未曾从在我身上停留。
…………
等我结束,索林仔细地稳稳将我抱起,原路带回房间,之后再重新整理束缚带,把我安置妥当。
我内心腹诽道:
难道他们不是照顾我的吗?
先前但凡我有要求,护理人员们都会来帮我。为什么?今天似乎不太对劲。
还好索林来了,他不来,我岂不是要憋死了?
索林提出想陪我聊天,看在他照顾我的份上,我给他面子,随意点头答应。
“安汀,你有想起来过去的事情了吗?”
“没有。”
“一点回忆都没有吗?”
“没有。”
“你还想问点别的吗?”
我忽然想起,既然我有朋友和父母,大概知道了他们的情况,那我有恋人吗?我是已婚未婚呢?
“索林,我结婚了吗。”
索林闻言先是一愣,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带着说不清的意味,回答道:
“你是未婚。”
“我有对象吗?”
“安汀,你谈过很多段恋爱。”
这句话落进我耳中,我不由得顿住,心底生出重重的疑虑,分不清他是否在打趣我。
“我怎么觉得我不是花心的人呢?索林·克洛瓦,你是不是逗我。”
“你呢……有一段时间很需要人照顾,你的情绪不太好,和同一个人分分合合,当然算是谈过很多段呢。”
“我想是你在拿我寻开心。”
我对于他说的感情史抱以怀疑,兴致缺缺。
我们之间陷入沉默。
……
不知怎的,白房间室温逐步升高,浑身暖烘烘的我渐渐泛起困意。默不作声陪着我的索林尝试让我的注意力转向他,靠近我几分,在我耳侧小声询问道:
“安汀?想睡觉吗?”
我点点头。
“安汀,让我陪你,好吗?”
我摇摇头。
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白房间的温度越来越高,室温犹如春夏之交的时节。不知不觉中,一双冰凉的手抚上我的脸颊,缓解了我的燥热,我靠在手主人的怀中。
渐渐地白房间温度恢复正常。
半梦半醒间,索林缓缓弯起唇角,笑容温和,仿佛满心为我着想。可他眸光深处掠过一丝隐晦的情愫,内里藏着不容动摇的掌控。
不知不觉中,我又做梦了,我又回忆起以前发生的一件小事。我有一个好朋友名叫辛兰,他约我一同去看画展。
梦境的开头便以这个画展的入口展开。
厚重的蓝丝绒幕布垂在墙面两侧,地面铺着织有百合纹样的精美地毯。墙面用云母与金粉混合漆粉刷,灯光扫过,云母反射出清透的光泽,金粉浮起细碎金光。顺着灯光往前看,一幅画作展现在我的面前。
《睡眠与他的兄弟死亡》——约翰·威廉·沃特豪斯(1874)
辛兰十分认真地评鉴道:
“远看一兄弟,近看兄弟俩。前个在光里,后个在影里。睡眠是小死,死亡是大死。晚上就小死,老了又大死。如果在上班,那就天天死。”
我对辛兰的见解表示了赞同。
梦里的好友辛兰装束体面,气质诙谐得体,棕色的卷发柔顺地垂在额前,脸上的雀斑显得他活泼亲切。和他聊天总感到心情愉悦。如果他在现实中也是这样的,想必是个开心果类型的朋友。
我怎么会忘记他呢。
跟随着梦境中画廊灯光的方向,下一幅画是:
《至亲的血液》——约翰·霍金斯 (1902)
见我面露疑惑,辛兰立马向我介绍这幅画的典故:
“以扫是兄长,雅各是弟弟。弟弟抓着哥哥的脚跟出生。父亲偏爱哥哥,母亲偏爱弟弟。父亲眼盲,临死前想将祝福赐予哥哥,结果母亲伙同弟弟冒名夺走了属于哥哥的祝福。哥哥得知后决心杀死弟弟报仇,弟弟逃离故土。二十多年过后,弟弟被舅舅欺骗,最终重归故土。弟弟充满恐惧地以为哥哥会将他碎尸万段,然而哥哥早已选择原谅,拥抱了弟弟,弟弟感谢哥哥的宽容,赠送他一份厚礼。兄弟的恩怨就此化解。”
伴随着辛兰的讲解,我观赏起这幅兄弟的画作。哥哥以扫肤色发红,浑身长毛,形容粗野;弟弟雅各皮肤光滑,眼神狡诈。画的中心是以扫抓着雅各的脖颈,而雅各抓着以扫的脚踝。
“……”我对这幅画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略微有一些不安,不做评价。
头顶画廊的灯光继续往前推移,一种湿热的气息从脚底传来,辛兰贴心地扶着我,我们继续往前。
辛兰提到我的左脚有隐疾,不能久站久走,如果我愿意,他会背着我,还打趣我一句:
“怎么不叫上你的恋人一起来?他肯定不舍得你脚沾地面。”
在梦里的我,并没有追问恋人是谁,我好似正在失忆前的事发当场,对于他的打趣习以为常。而且我的驻足不是因为脚部的不适,而是那种怪异、湿热的气息。
下一幅画被聚光灯打亮,这幅画描绘的是一起凶杀场景,画名为:
《该隐谋杀亚伯》——提香(1544)
辛兰的语气略显沉重道:
“亚当和夏娃生下一对兄弟,哥哥叫该隐,弟弟叫亚伯。该隐嫉妒亚伯献给神的祭品,比起自己的更显虔诚,于是将亚伯杀死。神降下惩罚,该隐的田地颗粒无收,永无栖身之所。该隐逃亡时担心被他人杀死,神给予他‘印记’,得此印记的该隐得意幸免于难,苟活下去。”
在第三幅画里,头破血流的亚伯被该隐踩在脚下,即将滚下悬崖,该隐的脸隐于阴影当中,他脸上的凶狠暴戾不为世人所直视,他的双手高抬起木棒,随时准备致命一击。
我已经在思索,这三幅画有关联吗?
共生、复仇、包容、背叛。
梦境的画展结束,辛兰带着我离开了画廊。从头到尾,小怪物都没有出现。然而,在我离开画廊前一秒,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身后的地毯上留下了黑色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