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不让贵妃久等,主要是她自己也没有耐心再重新梳头了,便用钗子固定住散落的头发,匆匆赶回了正殿。
晚膳摆在暖阁之中,饭菜还都放在捧盒里暖着,见她进殿,宫人才开始摆膳。
桌案旁只跪坐着阮群玉一人,贵妃依靠在壶门榻上,用手支着脑袋,闭着眼睛,听到宫人的动静,抬眼看向神牡丹,伸手叫她坐到自己身边来。
她走过去坐在榻下,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握住贵妃的手。
贵妃又闭上了眼睛,看起来很是疲累:“星儿闹脾气说不吃了,所以就我们三个。”
白星不在正好,神牡丹看了看四周,不见春和,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她还有事想问呢。
贵妃的手摸起来还是那样柔软又暖和,神牡丹将贵妃的手放回榻上:“娘娘,要我扶您起来吗?”
贵妃揉着太阳穴说:“不必,你们先用膳吧,我在这里躺一躺。”
神牡丹看贵妃脸色,听她说话的语气,应该只是累着了。贵妃今日白日不在万福宫,不知去了何处,做了什么,居然能累成这样。
她应了声“是”,坐到了桌案边和阮群玉相对的位置。
宫中膳食要比外面普通人家丰富得多,至少神牡丹是没在一餐饭食上见过如此多种类的吃食。
热菜有白龙臛,灵消炙,一盘秋葵和萝卜,还有生进鸭话汤饼和御黄王母饭,以及四个果子,金银夹花平截、赐绯含香粽子,贵妃红和玉露团。
神牡丹基本都不认识这些,她只能看出一盘鲈鱼羹和炙羊肉,面片汤和加了肉沫的米饭。
宫人们摆好膳食就退到了一旁,神牡丹也更放松一些,她腹中空空,装了碗面片汤,几口就喝了干净。
那碗本就只有她手心这么大,她已经克制了一些,毕竟吃得太急不好克化,伤及脏腑。
身后那些宫人十分克制,没发出一点声音,阮群玉倒小声揶揄她:“上次你说我肠胃不和,叫我注意饮食,自己却那么随意吗?哦,原来医者不自医是这个意思。”
神牡丹先给自己盛了碗饭,吃了两口才回他说:“可是我没病啊,我只是饿了而已。而且我什么都吃,不像你,只吃肉。”
她没有刻意小声,贵妃听见了起身看了看阮群玉的碗,上前亲自给他夹了菜:“你真是,从小就这样,父亲他每每写信来都说你挑食、好斗,天天打架,愁得他都掉头发。”
阮群玉不等贵妃说完就放下碗要跑,听贵妃重重把公筷摔在桌子上才又坐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碗,嘴里小声嘟囔着,估计是在骂人。
“真是孩子气,早过了娶妻的年纪了还和小时候一样,连小雪都比你懂事。”
小雪如果是指阮群雪的话,那神牡丹觉得两个人半斤八两。
不过孩子最讨厌的就是长辈拿自己和别的孩子比,兄弟之间就更加忌讳这点。阮群玉冷着脸几口把碗里的东西都扫进嘴里,一言不发起身就走,又被贵妃拦下:“等等,今日叫你来,不止是叫你来吃饭的,坐这等我们吃完了,把事情讲清楚了再走。”
贵妃第一次这么严厉,神牡丹默默嚼着嘴里的东西,拿阮群玉阴沉的脸色下饭。
他就这么生坐着,什么都没干,等着她和贵妃用完膳。她吃得多,但是快,贵妃用的少,只捡了几口菜蔬,喝了小半碗鱼羹就叫宫人收了膳食。
贵妃一脸欣慰地看着空了大半的盘子,吩咐宫人:“那几盘果子以后就只上一半,对了,春和呢,她喜欢的,送去给她吃。”
听贵妃这么说,神牡丹才想起春和跟她要糕点的事,她完全忘在脑后了。她摸了摸自己鼓起的肚子,心生惭愧,安慰自己,春和说不定已经自食其力,自己跑出去找到果子吃了,没对她抱有期待。
这样想她才稍稍心宽了一些。
宫人把果子单独拿出来,放在温器里暖着。贵妃起身拉着她走出正殿,走时踢了阮群玉一脚,示意他自己跟上来。
从正殿慢慢走到花园中的亭子里,贵妃屏退了宫人,只有他们三个在亭中。
凉亭悬鱼上挂着两盏灯笼照亮,阮群玉正好就站在了灯笼的下方,烛光打在他没有表情的脸上,像一尊玉石雕刻的神像。
“跪下吧。”
贵妃坐在石凳上,拉着神牡丹,让她站在自己身边,这句话是对阮群玉说的。
他也二话不说就跪了,不过看神色是不服气的。
神牡丹也不明白究竟是为了什么,今日她自己的事太多,也没心思分给阮群玉。现在细细回想,好像阮群玉一开始说,他是在皇后宫里被贵妃抓来的。
那多半就是因为三皇子带回来的神棍的事了。
贵妃:“你可知错?”
阮群玉眼神落在贵妃身后的柱子上,回得十分硬气:“不知。”
贵妃直接将手边的一个瓷杯砸了过去,擦着阮群玉的耳朵落在了地上,“哗啦”一声把林子里的鸟都惊得扑簌簌飞起。
“你和白晟他们平日做什么,本宫不懂也不管,这都是你们自己的事情,自己负责。可你现在连个人都不好好做,本宫作为姑母也不得不管了。”
这话说得就很重了,神牡丹想了好一会,也没想出阮群玉最近能做什么值得贵妃如此动怒的事。
贵妃却突然拉了拉她,似乎是在暗示她帮腔。可她什么都不明白,也不知能帮贵妃说些什么。
她用迷茫的眼神和贵妃对视,贵妃挤眉弄眼一番,见神牡丹还是没有看懂,愤然站起,一袖子甩在阮群玉脸上。
“把你嘴上的口脂擦干净,在这里跪到天亮再出宫!”
嘴上的口脂……
神牡丹这才想起,方才用饭时,阮群玉的唇色似乎是偏红润一些,应该是在厢房里染上了她的口脂。
此时贵妃已大步走远了,阮群玉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样子,也没听贵妃的话擦去唇上的口脂,就这么闭上眼睛入了定。
“你是故意的,为何非要让娘娘罚你?”
阮群玉还是那样,视线落在柱子和地砖上:“你不用管,去哄哄姑母吧,说不定她会更欢喜你。”
“我要让贵妃更欢喜我做什么,我还想……算了。”
白星的事,阮群玉是不会告诉她的,她还是去问春和的好。
“那你就在这里跪一夜,我走了。”
神牡丹还是决定要追上贵妃,高内侍的事,她还是得告诉贵妃知晓的。
可她受伤的手掌却被抓住了,非常准确地按在了她的伤口上。
“很疼的,你究竟要干嘛?”
虽然只按了一下就松开了,但她方才全身都像是被针刺了一般,现在还在发麻。
阮群玉垂头看着渗血的纱布,五官都藏在阴影里,晦暗不清,神牡丹只好蹲下来问他:“你今日很是古怪,你现在是想告诉我其中的缘由了吗?”
“你想多了。”
阮群玉闻了闻纱布上的血渍:“只不过是今日特别喜欢你身上的味道罢了。”
指的是血的味道。
“就因为这个?”
阮群玉施了点力让她靠得更近一些,神牡丹便也跪在了地上,夜里的地砖沁满了寒气,她只是稍稍接触了一会骨头都要麻了。
“不然还能因为什么,我也没有那么喜欢你。”
神牡丹本想去摸摸他的膝盖,看看冰不冰,听他这么说就收回了手,转而勾在他的脖子上。
距离瞬间拉得更近,近到只能看到对方的眼睛,身上的味道再次混杂在一起。
“你再说一遍。”
“……你该走了。”
阮群玉又开始闪躲,试图挣开神牡丹的手往后躲。她抓住阮群玉的衣襟,低头闻了闻他衣服上沾染的味道:“这个味道是皇后宫里的味道,我在我父亲身上也闻到过,看来你今日在皇后宫里待了很长时间,长到足够贵妃收到消息,赶去把你抓来。你明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却不提前离开,现在又做这场戏,又是为了让白晟知道你和贵妃不和,值得吗?他就这么重要?”
“我说了,与你无关。”
阮群玉试图夺回自己的衣襟,可神牡丹用的是受伤的那只手,血迹从纱布里透到他的衣襟上,血的味道把药味掩盖住了。
他一下就难以呼吸了。
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因为太过喜欢,却因为长年的规训而不得不掩饰这种从骨子里溢出的喜欢。
“有关。”神牡丹勾住他的脖子把人又重新拉回来:“你不能把其他任何人看得比我重要,不然……”
不行,不能说出来,至少现在还不行。神牡丹松开手,也和阮群玉一样,视线偏移到了其他地方。
“今天真的发生了很多事,我先去找贵妃娘娘了。”
她看着粗粝的地砖,上面有不少孔洞,地底的寒气就是从那些细小又密集的孔洞里冒出来的。
“你……要是受不了了,会跑的吧,反正娘娘也没叫人看着你。”
阮群玉推了她一把,用的力不大,只把她推开坐到自己小腿上:“怎么没有,你没看见而已,刚刚你对我说的话,他们也都听见了。所以,快走吧,待会也别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