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医生,有一台紧急手术。您……” 护士的话打破了两人紧绷的气氛。
邵烬错开身子,给蒋昼让路,淡淡地说:“剩下的检查我知道,我带着奶奶做就行,你先忙。”
蒋昼看了他一眼,留下一句“检查报告到时候让我看看”就大步离开了。
换上无菌手术服、戴好口罩帽子,蒋昼迅速进入工作状态,全身心投入手术辅助。
手术从午后持续到深夜,时长整整八个小时。走出手术室时,整条医院走廊早已灯火寂寥。
白日里人来人往、人声鼎沸的院区,此刻安静得只剩下走廊顶灯清冷的白光,以及远处护士站隐约传来的细碎声响。墙上的电子钟,清晰跳动着二十二点二十的数字。
深秋的深夜寒意刺骨,透过走廊通风口灌进来,冻得人四肢发僵。
蒋昼抬手揉了揉发胀发酸的太阳穴,长长的睫毛疲惫地耷拉着,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红。真不该喝那杯酒,她敲了敲脑门,到现在还没缓过劲儿。
简单眯了一会儿,她就又病房确认一下邵奶奶的情况。老人各项复查结果整体平稳,已经安稳入睡,叮嘱完夜班护士多加照看后,蒋昼才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走出住院部大楼。
凌晨的城市,彻底褪去了白日的繁华热闹。街边商铺全部停业关门,路灯孤零零立在马路两侧,晕开一圈昏黄清冷的光晕。马路上车流绝迹,行人寥寥无几,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梢的簌簌声响。
蒋昼站在医院正门的台阶下,掏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件。
界面加载片刻,屏幕上清晰显示:深夜运力不足,附近无接单车辆,预估等待时长四十分钟以上。
他们医院为了提供良好的就医环境,地址设在郊区,离她住的地方车行要一个小时,周边地铁站也不近。蒋昼痛恨今早没自己开车过来,随禾估计睡了,也不好叫她再来接。
晚风裹挟着深秋的凉意,直直吹在身上,穿透单薄的衣衫,带来刺骨的寒意。蒋昼下意识拢了拢身上单薄的外套,双手揣进袖口,微微蜷缩了一下身子。
漫长的等待格外熬人,脑袋昏沉,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蒋昼只能静静站在原地,一遍遍刷新打车界面,心底满是无奈。
实在不行就先在医院将就一下,蒋昼皱着眉头,她现在站着都能睡着。
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远光灯骤然从身后亮起。
炽白的光线极具侵略性,嚣张又突兀,直直穿透浓稠的夜色,狠狠打在蒋昼的身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强光之中,刺得她瞬间睁不开眼,下意识抬手挡住眼底。
刺眼的车灯裹挟着低沉沉稳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缓缓停靠在她身后不远处。
蒋昼心头微紧,疲惫的神经瞬间紧绷,下意识看过去。
夜色笼罩下,一辆黑色宾利稳稳停在路边,车身线条冷硬流畅,在昏暗路灯下泛着冷光。车窗半降,隔绝了深夜的寒风,也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哪怕看不清车内人影,蒋昼也心知肚明。
邵烬,又是这瘟神。
“上车。”语气极其漠然,仿佛完全不认识她。
“不用了,谢……”
她话还没说完,被人强势的截断。
“上车。”
邵烬单手搭在方向盘上,转头看她。比包厢里的眼神要狠得多,有种极强的压迫感,冷冽的眼神就这样钉在她脸上。
他面无表情,盯着她的眼神平静,沉默,丝毫没有任何玩笑的意味,“否则就看看你的骨头够不够硬。”
估计是酒醒了,蒋昼沉默了一瞬,清醒时候邵烬的疯劲儿她是见过的,这时候不能硬碰硬。
“谢谢。”蒋昼绕过车身往后排走,伸手去拉车门。
没拉动。
蒋昼深吸一口气,绕到副驾驶位置,伸手拉开车门。
安全带刚刚系上,车身像利箭一般飞了出去。蒋昼后背微微有些冒冷汗,手掌也紧紧攥着安全带。
不一会儿,车的速度慢下来,终于变得平稳。蒋昼偷偷做深呼吸,声音挺虚,带着疲惫:“送到小区门口就行,谢谢你。”
车厢内暖意融融,隔绝了窗外刺骨的夜风,淡淡的清香萦绕鼻尖,蒋昼觉得脑袋越来越沉。
阖眼之前,她好像看到邵烬右手中指上有一抹银白色。
是什么呢?她脑子转不动了。
……
车子稳稳停在蒋昼租住的小区楼下。几乎是车停来的同时,蒋昼就睁开了眼。她抬手去解安全带,“谢谢邵先生,我到了。”
她伸手去推车门。
门上了锁,没法推开。
“麻烦开一下车门。”
驾驶座上的人并不说话,车厢密闭而安静,打火机的声音响起,伴随着的是刺鼻凛冽的烟草气息。
“蒋昼,”
邵烬声音冷沉而淡漠,像带着寒光的刃,非要划破两人之间虚假的屏障,“你当初说走就走,把我当成什么了。”
烟雾在车厢里缭绕,肺部的氧气好像也被尼古丁浸入变得稀薄。
蒋昼转身,靠着车椅,手还扣着门把手,不说话。
“转过来说话。”
邵烬盯着她的侧脸,一字一句,带着狠戾的冷意。
蒋昼叹了口气,回头看他,“邵烬,我已经到家了,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没什么好说的?”
邵烬扭头吸了一口烟,朝窗外吐出烟圈,散开在眼前。
“三年,在你看来没什么好说的?”
蒋昼心口微微往下沉了沉,“邵烬,当年的事我不想解释,事儿摊开算的清清楚楚,我也没欠你什么,更没欠你们邵家什么。”
邵烬不说话,看了看她,忽然笑了声,他猛地掐灭烟,伸手一把扳过她的脸。
两人距离瞬间拉的极近,蒋昼感觉到他鼻息间凛冽的烟草气息,握着她下颚的手很用力,有些疼。
邵烬一瞬不瞬地看她,似乎是要用眼神在她身上挑开什么似的,一寸一寸的扫视。
蒋昼没有任何反应,目光毫无波澜地跟他对视。
片刻后,他松开手,打开车门锁,丢下一个字,
“滚。”
蒋昼一句话没说,关上车门离开。
凌晨的夜晚,高强度的工作还有和邵烬的对峙已经耗光她了。
那辆黑色宾利仍旧停在原地没动,蒋昼透过二楼楼梯间的窗户往下看,邵烬仰靠在驾驶座上,玻璃和灯光反射的遮挡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他似乎是打了一个很短的电话,挂断后手又夹起一根烟,搭在车窗边无动于衷,但目光看着车前方,像在走神。
四楼的楼梯间亮了,轻微的关门声响起,之后是重重的沉寂。车灯猛然亮起,宾利以更快的速度往前开,消失在视野里。
……
一晚上老是做噩梦,没怎么睡好。
蒋昼醒来时头疼的厉害,扒拉了半天找到了半粒止疼药,吞了下去,然后闭眼躺在床上,思绪放空了一会儿。
其实过去的事她这两年已经很少梦到了,躯体化也在慢慢好转,那位老僧的话确实给她很大的启发。
本来想去还愿,没想到这几天破功了,天天做梦。在梦里,那些场景还像长了眼一样直往她脑子里钻。思考再三,她终于得出结论:也许她和邵烬真的命里犯冲,不适合在一起。
还不等她想清楚她和邵烬的关系,忙碌的手术就挤占了她所有的注意力。
转眼又半个月过去了,这段时间里蒋昼终于从浑浑噩噩的日子里抽离出来,不但睡得好,神清气爽的,还拿到了上个月拖欠的奖金。最重要的是,邵烬再也没有在她面前出现过,只有邵家三位儿媳妇陪着老太太。
今天看护的是邵家二儿媳妇,江念慈。人还算和善,不仅为她当时对蒋昼的不信任道歉,还拉着她说话。
蒋昼仔细检查了一番老太太的身体,术后恢复不错,可以考虑出院。她本想和江念慈说一声,没看到人,和老太太打了声招呼,走出病房,结果在转角处就看见一个她忘不了的面孔。
江念慈同那个医生笑语盈盈,蒋昼盯着,咬着下唇,唇瓣渗出了血,血腥味让她瞬间回过神。她狼狈离开,在楼梯间里调整呼吸。她清楚的知道现在自己情绪不对,直接凑上去容易打草惊蛇。
当初自己查邵烬的电脑,东西不多,也只是赶巧了,和邵家的对家合作举报,拦住邵家的上升,但想把当时的人弄进去,证据不足。这下,连老天都在帮她,亲手将证据送到了她面前。
蒋昼从楼梯间出来,走到护士站,旁敲侧击打听那个医生,得知他是来进修的,而且时间还不短,蒋昼点点头,心里有了打算,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交代起了邵老太太的出院事宜。
……
深秋的风已经有些凉意了,通透的落地玻璃窗滤开炽白的日光,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映出一行人挺拔规整的身影。
今天是邵家老太太出院的日子。
连日缠绵的病痛耗尽了老人大半精神,折腾了近一个月,总算有所好转。邵家上下早早便安顿妥当,清晨,邵父邵母便亲自驱车赶来,身后跟着一众家里亲近的晚辈。
邵烬站在长廊的最外侧,一身简单的黑色休闲衬衫。看得出连日的工作确实消磨人的精神气,才半个月的时间,人瘦了一圈。就算刮过胡子,洗了澡,也能透过眼下的乌黑和歪掉的领带看出来他的风尘仆仆和疲惫。
不多时,病房门被护士轻轻推开。
医护人员细心搀扶着邵老太太缓步走出,老人穿着宽松的素色针织外套,头发梳理得整齐利落,脸色虽依旧有些苍白,不复往日红润,却眼神清明,精神头十足,没有前些日子卧病在床的萎靡模样。
“妈。”邵母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老人另一侧手臂,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欣喜与心疼。
邵父紧随其后,沉稳开口:“回来就好,回家静养比在医院舒心,一家人陪着你,恢复得更快。”
老太太轻轻拍了拍儿媳的手背,眉眼温和,带着大病初愈的释然:“没什么大事,一把老骨头了,让你们跟着操心受累了。住了这么久医院,早就闷坏了。”
一家人围拢上前,簇拥着老人,言语间皆是温情暖意,氛围和睦又温馨。
人群外侧,蒋昼安静地立在原地,淡淡看着这幅场景。
邵烬和一家人说着话,但目光穿过簇拥的家人,精准地落在角落边的蒋昼身上。
他轻轻抬手,对着家人低声叮嘱了两句,示意他们先陪同老人下楼、安置行李。
邵家人闻言没有多问,笑着应声,簇拥着老太太缓缓离去。喧闹的长廊转瞬空旷下来,只剩下微风穿堂而过,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偌大的走廊,只余下他们两个人。
蒋昼装作看手机,无视他的目光,准备回去。她有意隔开点距离,但擦身而过的瞬间手臂还是被人一把攥住。
邵烬的手很大,指骨清晰,有种生猛劲瘦的力量感。
邵烬侧眸看她,眼神带着股劲儿,像是故意似的又把她往他那边拽了一把。
“邵烬!”
蒋昼皱眉,低声叫他。
邵烬不为所动,手指像钢筋似的钳着她,
“怎么,现在瞎子也可以当医生了吗。”
蒋昼知道他人来疯,忍了忍,
“放开我,好好说话。”
她开口。
邵烬低眸,视线落在她被握得已经有些红肿的手腕上,微微松了松,但并没有松开。
蒋昼抬眸看他,借机将手腕从他掌心用力挣脱开,腕骨几乎一片红。
“今天我来送人,不想跟你在这拉拉扯扯。” 蒋昼揉了揉手腕。
邵烬盯着她,眼眸一瞬间有些狠,带着点凉意,开口还是很欠揍,“这么虚伪?”
蒋昼往后退开一大步,淡淡地说:“要有一天你摔断胳膊腿了,我也会祝福你早日康复。”说完看也不看邵烬的表情快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