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烬好几天没回来了。
蒋昼拨了几次他的电话,听筒里永远是机械的女声提示关机。
她平静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锁上门,回了自己的出租屋。
人不能永远沉浸在梦中,至少,她蒋昼不能。
第二天,蒋昼准时回到了医院,换上白大褂,像往常一样查房、门诊。
这几天,陈明远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差。
医院里风言风语传得很快。
一打听才知道,陈明远前几天主刀的一台大手术出了意外,患者术后并发症没能抢救回来。偏偏那家属背景不浅,在医院闹得不可开交,院里顶不住压力,对他颇有微词,甚至停了他在心外的一部分核心权限。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眼窝深陷,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乱糟糟的,连拿手术刀的手,偶尔都会出现不受控制的震颤。
周五下班,走廊里的人渐渐少了。蒋昼走到陈明远办公室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陈明远沙哑疲惫的声音。
蒋昼推门进去。
“陈主任,这几天大家都挺压抑的。如果您晚上有空,我请您喝一杯吧?就当是放松放松。”她站在逆光处,语气平静,没有多余的表情,眼神里透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陈明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将通知单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点了点头。
城南老街,一家环境幽静的私房菜馆。
包厢里灯光昏暗,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桌上摆着几瓶高度白酒,陈明远像是急于要把自己灌醉,一杯接一杯地往下咽,连下酒菜都没怎么动。
蒋昼坐在对面,安静地作陪。她没怎么喝,只是在陈明远的杯子空下去时,适时地添满。
酒过三巡,陈明远已经有了浓重的醉意。他扯松了领带,整个人颓废地瘫在椅子上,眼神涣散。
“小蒋啊……还是你懂事。这医院里,个个都巴不得看我跌下来。”陈明远苦笑着,说话已经有些大舌头。
蒋昼站起身,替他披上一件外套,轻声道:“主任,您喝多了。我送您回去。”
那晚,蒋昼将烂醉如泥的陈明远平安送回了家。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蒋昼每天都会去陈明远的办公室坐坐,有时是送杯热咖啡,有时是帮他整理被退回的病历。
连医院里其他同事都在私下议论,说蒋医生真是个重情义的人,陈主任出了这档子事,别人避之不及,就她还念着旧情。
在一次科室内部的病例研讨会上,面对其他主任对陈明远的落井下石,蒋昼直接开了口。
“手术失败的风险是客观存在的,我们不能因为一次意外,就完全将责任怪罪于医生身上。陈医生的医术大家有目共睹,这次并发症来得太凶险,换作我们在座的任何人,也未必能做得更好。”
这番话传到了院领导耳朵里,医院思考再三,调取了当时的手术录像反复仔细观看,最终确认陈明远的操作并没有严重违规,撤销了对他的处分。
经此一事,陈明远对蒋昼的态度彻底变了。
蒋昼知道,时机成熟了。
又是一个周五的晚上。
城南老街的私房菜馆里,灯光依旧昏暗得恰到好处,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掩藏得严严实实。
蒋昼再次以“庆祝处分撤销”为由,将陈明远约到了这里。
包厢里,桌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个空酒瓶。陈明远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他扯松了衬衫的扣子,领带歪斜地挂在脖子上,满脸通红,连眼白都泛着浑浊的血丝。酒精彻底麻痹了他的理智,那些平日里死死捂着的秘密和傲慢,像是发了酵的泔水一样,顺着他的嘴往外倒。
“小蒋啊……你不知道,当初这医院里,那帮人是怎么求我的!”陈明远夹着一粒花生米,手抖得半天没送进嘴里,最后干脆把筷子一摔,拍着胸脯,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都他妈的觉得我老了,不行了……可八年前呢?当初那么紧急的情况,整个南城,谁敢接那个烂摊子?!”
蒋昼坐在对面,手里捏着酒瓶,适时地将他的杯子重新斟满。
陈明远端起酒杯,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下巴流下来。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笑得脸上的横肉都在抖,“隔——邵家……邵家能请我做手术,那是他们识货!再说了,要不是他们求着我,给我塞那么多钱,这么损阴德的事,谁他妈愿意干啊?”
他笑嘻嘻地指着自己的鼻子,眼神里透着一种病态的炫耀:“我,陈明远,是被他们硬生生推上主刀位置的!”
蒋昼的目光微微一沉,盯着他因为酒精而充血的脸:“可是,邵家事后难道不会怕您说出去吗?”
陈明远闻言,不屑地冷哼了一声。他醉眼朦胧地摆了摆手,得意忘形地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了不起的机密:“哼,他们威胁我?你以为我傻啊?我手里也攥着保命符呢!那些证据……只要我出事……他们根本不敢轻举妄动。嘿嘿嘿……”
说到最后,他的笑声已经变成了含糊的咕哝,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一样,顺着椅背往下滑,最后“砰”的一声直接趴在了桌面上。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他粗重且不规律的呼吸声,时不时还伴随着两声难闻的酒嗝。
蒋昼坐在原处,冷眼看着他。
等了几秒,她试探性地伸出手,轻轻推了推陈明远的肩膀:“陈医生?陈医生,您醒醒。”
陈明远烦躁地甩开她的手,脸颊在桌面上蹭了蹭,含糊不清地嘟囔:“别碰我……滚开……”
蒋昼微微俯下身,贴着陈明远的耳边,声音放得很轻:“陈医生,您刚才说您有证据……那些东西,您藏在哪儿了?万一丢了怎么办?”
“丢不了……”陈明远闭着眼睛,大脑在酒精的侵蚀下已经停止了运转,只剩下本能的反应。他微微张着嘴,声音含糊得几乎听不清,“都在……电脑里……”
“274……312……”陈明远嘟囔完这几个数字,脑袋往旁边一歪,彻底陷入了沉睡。震天响的呼噜声在包厢里回荡开来。
蒋昼慢慢地直起身子。
她的手撑在桌沿上,因为紧绷和用力,指关节微微泛白。桌上那盏昏黄的壁灯照在她的脸上,将她的眼眸映得深不见底。
蒋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将刚才那段清晰录下他所有醉话的录音保存好。
她站起身,走到包厢外,叫来服务员结了账,并给陈明远的司机打了个电话,让他上来把人扶走。做完这一切,她穿上风衣,推开了私房菜馆的大门。
——
回到出租屋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蒋昼没有开灯,她坐在书桌前,将那个U盘插进自己那台没有联网的备用笔记本电脑里。
画面是没有声音的。
满屏的雪花噪点中,是八年前南城第一医院抢救室的监控录像。蒋昼死死盯着屏幕,瞳孔一点点放大。
画面里,父亲浑身是血,瘫倒在冰冷的手术床上。那双原本强壮有力的手,此刻满是血污,手指在空中小幅度地挥动着。
在他不远处,蒋姜像个破碎的布娃娃一样躺在一片血泊里,小脸惨白,嘴唇微微动着。
“爸爸……疼啊……”姜姜的哭声微弱,像一只濒死的小猫,一声一声地挠在蒋昼的心上。
蒋昼的嘴唇毫无血色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一个撕裂的音节。
父亲粗糙的大手颤抖着,似乎是想要去摸一摸女儿的脸,却在半空中脱力,重重地砸下来。他的眼睛极大地睁着,死死盯着自己的女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仿佛是生命走到尽头的最后挣扎。
姜姜的哭声越来越弱。
“姐姐……姐姐……”
最后一声,微弱得像是一根断了线的风筝。姜姜的小脑袋,无力地垂了下去。
而在距离这两人不到两米的无影灯下,陈明远穿着手术服,戴着无菌手套,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几个医生护士围在另一张手术台前,监护仪的“滴滴”声在极其静谧的房间里回荡。
监控甚至清晰地拍到了他对着护士招手催促进度。
蒋昼眼睁睁地看着屏幕上父亲的手指彻底垂落,看着妹妹的胸膛再也没有起伏。
“把供体带过来。手术开始。”
陈明远就在距离那对父女一步之遥的地方,划开了另一个女孩的胸腔,冷漠地取走了她妹妹的心脏。
视频结束。
蒋昼坐在电脑前,双手死死攥着桌沿。
她的指甲在桌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却一声都哭不出来。
胃里猛地一阵剧烈痉挛,像是有一把烧红的烙铁在翻搅她的内脏。她猛地弯下腰,死死捂住嘴,发出一声痛苦的气音,干呕不止。
颤抖的手根本抓不住东西,她想站起来,却双腿一软,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重重地跪在了地板上。
“呃……”
她的身体蜷缩成一团,浑身像筛糠一样地剧烈痉挛。呼吸变得异常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有玻璃碴在刮着气管。耳鸣声尖锐得盖过了一切,眼前一阵阵发黑,仿佛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姜姜……爸爸……”
她趴在地板上,把头深深埋进手臂里,指甲死死地抠着自己的胳膊,直到抠出血来。她压抑着,喉咙里发出像野兽濒死前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