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二十三点四十分。
霖市最大的私立医院——莱诺医疗中心依然灯火通明。
心外科手术室里,刺目的炽白色灯光被熄灭。厚重的隔音门被推开,刚露出一条缝儿,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儿张牙舞爪般倾泻而出,瞬间冲散了走廊里凝滞紧绷的空气。
蒋昼走在最前面。
手术帽将黑发尽数收拢,只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无菌衣被汗水浸出深浅斑驳的印子,一大片布料黏着脊背,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滑,在口罩边缘挂着。
她边走边扯下沾着雾气的医用口罩,耳后的橡筋弹过耳廓,留下两道红红的勒痕。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手臂也因为长时间保持操作姿势微微发颤。
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蒋昼还没有完全从高度集中的状态抽离出来,白大褂下摆随着行走轻微晃动,袖口还沾着一点淡褐色的消毒药液痕迹。
“蒋医生,辛苦了。”跟台的年轻护士快步跟上她的脚步。
蒋昼微微颔首:“嗯,大家也辛苦了,等会儿买点宵夜,找李主任报销”。
小护士笑着说:“那我们就不客气了,这晚班是真熬人,不吃点可就只能吊着一口气到早上了!”
蒋昼又交代了几句术后注意事项,低头摘掉手上的双层无菌手套,随手扔进一旁的医疗垃圾桶。
走廊灯火通明,冷白的灯光铺洒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
周围零星路过的医护人员,目光下意识在她身上停顿一瞬,随即又飞快收回。
蒋昼在整个心外科,是很特殊的存在。资历浅,但是实力强,师从国内心外科泰斗温慎之,又在国外几家有名的医院学习过,归国半个月,就已经接连拿下三台高难度心脏手术,被整个科室当作温教授的接班人培养。
私下大家都称呼她蒋神。
一行人刚走到走廊转角,楼下突然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动静。住院楼正门外,引擎熄灭的低沉声接连响起,整齐划一,声势浩大,打破了深夜的沉寂。原本空旷安静的一楼大厅,瞬间变得嘈杂忙碌,脚步声、低语声、器械推送声层层叠叠往上涌。
顶层心外科的医护人员纷纷侧目,下意识走到走廊窗边,低头望向楼下。
医院正门口,足足七八辆车整齐停靠,车灯尽数熄灭,车身锃亮肃穆。军绿色的身影排成一列,身姿挺拔,气场凛冽,将整片入口围得严严实实。
“呦,这是谁来了?”年轻护士扒着窗户,小声惊叹,“排场可真大。”
旁边的主治医生低声接话:“看这个架势,估计是邵家。”
“邵家?是那个调去京市的邵家?前一段时间的大典上好像还请邵老将军去了。”
“估计是邵老太太心脏旧疾突发,连夜从私人疗养院转院过来了。”
“我的天,难怪这么大场面。”
细碎的议论声围在窗边此起彼伏。
蒋昼站在人群后方半步的位置,眸光淡淡垂着,没有看楼下盛大的阵仗,也没有参与任何人的讨论。她的目光落在光洁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听着耳边嘈杂的议论,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窗边的议论还在继续。
深深吸了一口气,蒋昼才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光掠过楼下那一片森严盛大的车队。她什么也没说,指尖微微蜷缩,又缓缓松开,大步离开了这里。
就在这时,科室主任快步从电梯走出,神色凝重,声音急促:“所有人立刻就位!病人已经抵达特护病区,病情危急,即刻开展术前会诊,准备紧急手术!”
众人瞬间收敛闲聊的神色,迅速归位,脚步匆匆。
VIP顶层会诊室灯火通明,气氛肃穆。
国内心外科泰斗温慎之端坐主位,身边围满了霖市的骨干专家、资深教授,所有人手中拿着厚厚的病历与检查报告,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对面的真皮沙发上,坐着一众气场强大、神色紧绷的邵家人。
为首的老者身姿挺拔、眉眼威严,自带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旁边站着一身沉稳正装、气质内敛的邵家家主邵承屿,周身气场沉稳冷厉。
另一边靠窗的位置,邵烬抱胸倚着墙,上身黑色高定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神色看似漫不经心,目光却一直盯着几位专家,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
会诊室内,所有人都在低声分析病情。
“患者高龄,陈旧性心梗伴随重度瓣膜衰竭,心室扩大严重,加上多年基础病,手术风险极高。常规微创手术无法根治,必须开胸置换瓣膜,但是患者身体耐受度极差,术中随时可能出现心脏骤停、大出血。邵老,我就直说了,就难度而言,这台手术,国内能拿下的人,寥寥无几。”
一众专家轮番分析,让邵家人的神色愈发凝重。
邵承屿沉声开口,语气沉稳郑重:“温教授,拜托您了,无论代价,务必保住家母的性命。”
温慎之推了推眼镜,神色严肃,沉吟片刻,安排好了手术团队的其他人,但在一助的选择上犹豫了一下,正要举荐自己最得意的门生蒋昼。
在他看来,蒋昼虽然年轻,但知识丰富而且扎实,心稳手稳,有时候能给出一些独到的见解,是最有能力承接这台超高难度的心脏手术的人。
可不等温慎之开口,一道清脆温柔的女声骤然响起,抢先开口。
“老师,各位教授,学生有把握接手这场手术。”
众人循声望去。
站在院长身侧的林薇,一身整洁的白大褂,眉眼温柔,气质温婉,笑容得体。作为院长的独生女,林薇也是心外科重点培养的青年骨干之一,一直深得院里重视。
林薇目光诚恳地看向邵家人,语气坚定:“邵老,邵先生,我跟随温教授学习多年,深耕高龄心脏重症领域多年,参与过数十台同类手术,对这类高危病例有充足的经验和预案,我想如果我和温教授配合,一定能大大提高手术成功的概率。”
院长立刻顺势开口:“邵老,薇薇是我院最优秀的青年医生,基本功扎实,心理素质稳定,有她配合温教授,一定能最大程度降低手术风险。时间紧迫,患者病情危急,不宜再拖延,我看,就让薇薇上吧。”
邵家权势滔天,院长自然想让自己的女儿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旦成功主刀救治邵老太太,林家攀上邵家人脉,未来前途无量。
邵家人没有立刻答应,转而看向温慎之。温慎之接收到院长的眼色,再三思考,自己主刀,林薇也只是打打下手,就当卖给院长个面子,就点点头同意了这件事。
邵家人不再说话,邵烬抬眼扫了林薇一眼,神色冷淡。
无菌手术室里,设备全部调试完毕,器械护士、麻醉师、辅助医生全员就位。
厚重的无菌手术室大门关上,隔绝了内外空间。手术室内,灯光惨白刺眼,落针可闻,气氛紧绷到极致。
林薇站在一助位,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的紧张与亢奋。
温慎之作为整场手术的主刀,凝神紧盯屏幕数据与手术进程,随时把控风险、精准操作。
手术前期流程平稳推进,开胸、止血、暴露心脏,每一步都还算顺利。
可越到关键环节,超高的手术难度逐渐显现。患者高龄血管脆弱,心脏功能极差,术中血压反复波动,心率极其不稳定,数次濒临临界危险值。
林薇最开始还能稳住,凭借经验和知识几次都化险为夷,可接连几次手术的不顺让她的心态受到严重影响,又一次听到护士的提醒后,她指尖微微发颤,节奏出现紊乱,额头布满细密的冷汗。
旁边的辅助医生神色紧张,频频看向温慎之。
温慎之眉头死死皱起,眼神凝重,在不耽误自己主刀进度的情况下,不停出声指导、纠错、控场,高度集中精神,凭借多年经验强行稳住手术局面。
他刚刚连续坐诊、会诊十几个小时,又连夜赶来参与紧急手术,身心早已极度疲惫。
在一次紧急调控患者心率、处理突发血管渗血的高危操作后,温慎之脑中骤然一阵剧烈眩晕,眼前猛地发黑。他身形一晃,身体瞬间失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直直朝着地面栽倒下去。
“温教授!”
“老师!”
手术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两名辅助医生第一时间冲过去搀扶,手忙脚乱将人扶起,指尖触到温慎之皮肤时,只觉一片冰凉。
“老师!您醒醒!”
“快!测血压、查心率!立刻叫急诊护士进来!”手术室内部乱作一团。
此时,老太太胸腔敞开,心脏体外循环尚未结束,脆弱的心血管处于极度不稳定的状态。原本全靠温慎之坐镇把控风险、随时纠错兜底,如今主心骨轰然倒下,整个手术团队瞬间群龙无首。
林薇僵在一助位置,整个人彻底慌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