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之上,金锣喧天,旌旗蔽日,听到动静正在街道上行走的百姓纷纷驻足朝着皇宫的方向望过去,就见着一身红棕色骑装的清跸策马而来,马蹄之下灰烟滚滚,手持遮天朱漆竿悬挂素缎方旗,墨书书写“清道”二字,一路飞驰而过。
众人知这是南国最受宠的长宁公主出行游街,纷纷自觉避让,快步走到夹道两侧,左右还纷纷说着:“快走快走公主殿下来了,快让开主道来!”
“小心金吾卫啊,快让出路来!”
就连路边的小摊贩都收起货架给公主出行腾出地方,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想要一睹长宁公主的容颜。
传言公主出生之时正值夏至,天降异象,彩云翻飞铺了满天,一直等到公主的第一声啼哭响起,繁星霎时铺满缎蓝幕布。
时至今日南国人都说,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熔金泼彩的云霞和璀璨星空。
而公主的容貌更是倾国倾城,绝色天骄,乃是天赐娇颜。
“快看金吾卫来了。”
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众人原本翘起的头又纷纷低下去,以示对公主的尊重。
只见紧随清跸之后的金吾卫着明光铠,手持长戟,神情肃穆,身后是三十六对宫灯缓缓而行,灯罩上绘着祥云瑞兽,日光透过薄纱,灯影投映在青石板上,缓缓流动。
人群中央是一辆由十六名壮汉抬起的八台朱红轿辇,轿辇四面镂空,垂挂着桃粉轻纱帏裳,上面用丝线绣着缠枝牡丹,四角用宝相花纹路的金丝蜀锦包起捏出尖角挂着璎珞和金铃,行走间随风而动,叮铃清脆。
轿辇正中间放了一张软榻,上面铺着柔软的锦褥,又叠放一张软垫,上面卧着的便是众人翘首以待的长宁公主。
粉纱围绕,街上的行人看不清长宁公主的面容,只能隐约看见公主腰后的乌黑长发,垂云髻间横插一支金钗,顶端飞一朵红牡丹,花心用珍珠镶嵌,正中间插一支蝶舞发梳,蝴蝶飞于发梳之上,各色宝石点缀在蝶翅上。
隔着远远的距离,一名解差押解着一位跪于囚笼的囚奴刚刚从城门进来不久,牢车行驶缓慢,跪着的囚奴昂着头,眼里盛着一股盛风,即使屈居于囚下,浑身上下依旧透露出一股浑然天成的矜贵。
黑发白服,身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是凭借一双深如渊的眼睛,肃杀之气便从连日的奔波晒成小麦色的脸上扑面而来。
男人眼尾一扫便瞧见奢华贵气的十六台轿辇,心中暗嘲南国奢侈无度,嗤笑一声,收回视线。
听到嗤笑声的解差误以为男人是在嘲笑自己,厉喝一声,囚车登时停下,大大方方地停在了路的正中央。
正在奔驰的马匹被骤然勒住,马蹄迎空扬起,嘶鸣声听得秦清姣皱了眉头。
谁敢挡了她的道?
不想活了吗。
用不着秦清姣多言,朱红轿辇就因为前路来不及轻扫缓缓停下,稳得如不是有风,帏裳便是动也不会动。
却也恰恰在此时,带着温热的清风吹过,轿辇上垂落的桃粉轻纱被清风拂动,微微扬起露出斜卧在软垫上的长宁公主。
也许是被微风迷了眼,秦清姣微微眯起内勾外挑的狐狸眼,眼尾上扬鬼魅一般的摄人心魄,垂落在肩头的乌黑青丝贴在光洁滑嫩的颈侧,藏在发间的泪痣若隐若现。
颈间垂落至胸口的羊脂玉金链在阳光下闪着光,极品的羊脂玉白嫩温润,如静女一般卧在起伏的绵山间。
就在众人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瞧着长宁公主的时候,听见前面开路的清跸勒住马儿发出的嘶鸣声,众人心里跟着一惊,暗道哪个不长眼的竟敢冲撞公主殿下。
这是活腻了吗?
秦清姣懒洋洋的掀起眼皮,抬眸望向不远处押送犯人的解差,视线流转在解差、囚牢和囚奴之间,最终定在囚奴身上。
这人一身素白色长衫,披散的长发不见半点凌乱,浓墨黑发下是一张冷峻极具攻击性的浓颜。
轻皱的黑眉立如长剑,深邃的眼窝下是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眼眸漆黑如深夜,山根挺立,宛若峻山。
即使是跪在狭小的囚笼里双手被麻绳绑在背后,脊梁骨也挺拔笔直。
而最让秦清姣感兴趣的则是男人眼里流露出的幽深黑眸也遮掩不住的绵绵恨意,和他冷峻挺拔的身躯极为适配。
有趣,她就是喜欢这样的人。
秦清姣垂下视线远远地凝望着一脸倔强的男人,心思微动,懒懒地扯出一抹淡笑,抬手拦下正要扬鞭抽打他的解差:“慢着!”
解差顿时止住手,收起长鞭转过身对着长宁公主恭敬道:“是,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
男人闻言,死水一般的心湖似有游鱼甩尾,待他想要去感受时,独留圈圈涟漪。
清风适时得再次吹起轿辇上的帏裳,轻纱翻转间,他终于看清了座上人的艳丽容颜,眼中铜墙铁壁一般的恨霎时消退,瞳孔震颤,心中惊起滔天巨浪:
竟是她!
长宁公主比小时候更漂亮了,脸上的婴儿肥抽去,留下牡丹一般艳丽的倾城容颜,眼里的清傲之气比小时候更甚,更添妖冶摄魄、震人心魂的美感。
“停轿!”
秦清姣扬起手,鲜如血的嫣红长袖顺着手腕滑落,露出一小节白到发光的圆润手臂,手腕上一对明晃晃金手镯在阳光下金光灿灿,随着主人扬起的手腕相撞在一起,叮然一响。
朱红轿辇应声落在地上,秦清姣伸出纤细两手拨开垂帘轻纱,石榴红色的十二破齐胸裙随着秦清姣身形流转,长尾拖曳在她身后,赤红披帛随风扬起,恰如一朵绽放的红牡丹。
男人漆黑的双目紧紧盯着秦清姣缓缓走来的婀娜身形,呼吸一点点急促,身体上的每一寸肌肉都随之紧绷,像是在紧张,又像是在雀跃她的靠近。
在离开南国后的七年里,唯一在他的脑海里留下印记的就是秦清姣。
唯一支撑着他残破的心脏跳动的,就是再见到秦清姣,圣宠泼天的长宁公主。
他听着国人的议论,南国公主靥辅承权,瓌姿艳逸,他就知道这七年里秦清姣出落得更加貌美,真正长成了一朵华贵的牡丹。
甚至现在的他,高攀不起。
随着秦清姣一步步走近跪于囚笼里的男人,太阳投射下的阴影一点点逼近他,挡住了刺目的日光,还有一步一动、攻人心神的花香幽幽地不容半分拒绝的萦绕在他周身。
男人仰鼻轻嗅,眉眼微压盯着朝自己一步步走近的秦清姣,心跳如雷。
这是牡丹香,最衬她的香。
就在秦清姣离他只有两步远的时候,他又低下了头,不敢再看秦清姣。
他怕自己忍不住。
更怕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秦清姣只会把自己当作一只只会摇尾乞怜的狗。
“你叫什么?”
秦清姣站定在男人面前,三指并起捏着一把锦扇轻轻抬起男人的下巴,逼迫他扬起头仰视自己。
男人被迫仰起头直视秦清姣,看着近在眼前的娇艳容颜,他吞了口唾沫,喉结微动,嘴角紧抿半个字也没有吐出来。
秦清姣视线下移注意到了男人吞咽的动作,又抬眼看向他的眼,果然是浓重的痴迷欲色,又被极端的克制锁住,囚于黑瞳中,不得见天日。
秦清姣莫名的很满意男人的反应,勾起唇角,捏着锦扇的手不自觉地用力,眼尾的小痣轻轻一挑。
“我问你话呢。”
秦清姣弯下腰,手上稍一用力,将扇柄抬的更高,双目灵动地游走在男人小麦色的脸上,最终停在他压抑克制的眸光里。
比起方才快要冲出眼眸的**,现在又多了秦清姣看不懂的悲伤。
若不是对这个男人感兴趣,秦清姣才不会对一个囚奴有这般好的耐心。
只是一时走神,秦清姣在看过去时他的眼角就多了一抹晶莹泪珠,下一瞬就听到男人哑着嗓子道:“纪珩。”
男人的嗓音比秦清姣想象中的好听,让原本对不回答自己问题而有点恼火的秦清姣心情好了许多。
就像是甘泉浇在了烈火上,再大的火也能熄灭。
“早乖乖说出来不就好了。”
秦清姣直起身子,拿着扇柄轻轻敲打男人的右脸,一脸玩味地看着男人脸上的表情变化。
纪珩的视线轻移至脸侧的扇面上,折叠起来的扇叶隐约可见游走如龙的金墨,他眼里噙着泪转又抬起眼望向倾身垂眸施舍一般看向自己的秦清姣。
眼中虽含着清泪,神情中又带着宁死不屈的傲气,像一朵任雨水击打仍不肯低头的倔强白花。
骨子里透露出来的不愿意屈居人下的傲气,小麦色皮肤里还带着一股让秦清姣着迷的野性。
也不知是为何竟沦为囚奴,秦清姣唇齿轻启,一声低笑溢出。
她看得出来纪珩身上有着养尊处优的矜贵,但也还好经历变故,如今才能被自己用一柄折扇轻易撩拨。
不过,她难得有兴趣,倒是乐意让他免于牢狱之苦。
“仲夏,回宫。”
秦清姣直起身子收回打在纪珩脸上的扇子,居高临下得垂下眼深深地看了纪珩一眼,广云袖一甩拂身而去,独留芳华大气的幽香强势得盈在纪珩的鼻息之间,随着一呼一吸浸润在肺腑之中,难以挥散。
纪珩沉下呼吸,抬起眼看向不远处的朱红轿辇正与秦清姣斜靠在软座上懒洋洋垂下的目光对上,心房轻颤,一个念想忽然飘向心头,又被他重重抹去。
此次出宫虽然没有之前玩得尽兴,但有了别的收获。
秦清姣拨弄着座旁矮脚香案上的香炉烟灰,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眼尾微眯,像是一只寻到猎物餍足的猫。
她这人不知何时养出了一个兴趣,那便是看到玉骨天成的男人,便要将他一身傲骨捏碎,捻在脚下。
看着男人挺拔的脊梁朝着自己弯下,不得不向自己低头。
哭着,跪着,求着自己。
只为了让她再多看看他。
只看他,眼里再也放不下别人。
纪珩,是这许多年里最对她口味的一个。
堪称天人雕琢的冷峻浓颜,还有身居人下才带上的野性,和经年的养尊处优才有矜傲,二者碰撞形成的特殊让秦清姣更想让他跪于自己裙下匍匐。
这样的一身傲骨,哪怕是屈于囚下都不愿弯的腰,低下的头颅,但偏偏只是为了博自己一笑,腰也弯了,头也低了。
这,难道不有趣吗?
秦清姣嘴边勾着淡淡的浅笑,没有人知道这许多年来她养成的喜好,就连她自己都是见到纪珩时才意识到的,曾经的那些男宠也不过是描着他的样子找的。
更主要的是,在见到纪珩的第一眼,她就觉得纪珩梅风玉骨的姿态,神似一位故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游街遇囚奴,一眼定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