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庄的清晨来得格外早。鸡鸣三遍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灶房已升起袅袅炊烟。
凌云醒来时,腿伤处已换了新药,疼痛减轻不少。他撑着坐起,见隼靠在门边,抱剑假寐,听到动静立刻睁眼。
“将军醒了。”隼起身,端来温水,“苏先生一早去城里打探消息了,石小将军在院里练枪。”
洗漱完毕,凌云推着轮椅来到院中。晨光熹微,石磊正在练石家枪法,一杆铁枪舞得虎虎生风,枪尖划破晨雾,带起飒飒风声。少年练得认真,额上满是汗珠,浑然不知有人看着。
“磊儿。”凌云唤了一声。
石磊收枪转身,看见凌云,眼睛一亮:“将军!你腿还疼吗?苏先生说你这几日要静养,不让我吵你。”
“好多了。”凌云微笑,“枪法有长进。”
石磊不好意思地挠头:“我……我怕自己太弱,护不住将军,所以要多练。”他蹲下身,看着凌云的腿,眼神认真,“将军,等我枪法练好了,就能背着你走了,谁也不敢欺负你。”
这话说得孩子气,凌云心中却是一暖。他拍拍石磊的肩:“好,我等着。”
早膳是清粥小菜,简单却可口。三人正用着,苏墨回来了,一身青色布衣,肩上落着晨露,手中提着一包药。
“城里情况如何?”凌云问。
苏墨坐下,面色凝重:“陛下昨夜确实下了密旨,命暗卫保护将军,但不干涉将军行动。驿馆那边……”他顿了顿,“赫连灼昨日午后已带着部下离京,说是和谈破裂,要回草原。但据我的人探得,他们并未走远,在城北三十里的柳林镇停下了。”
“停下?”隼皱眉,“他想做什么?”
“等。”苏墨看向凌云,“等将军的决定。”
院中一时寂静。石磊听不懂,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隼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凌云垂眼,舀了一勺粥,却迟迟未送入口中。
“将军,”苏墨轻声道,“接下来如何打算?若想隐姓埋名,白鹤山庄在江南有几处别院,清静安全。若想……”
“若想如何?”凌云抬眼。
“若想去北疆,或是草原,”苏墨的声音很平静,“苏某也能安排。”
这话已说得很明白了。赫连灼在等,等凌云选择。而苏墨……也在等。
“苏修撰为何帮我至此?”凌云问。
苏墨笑了笑,那笑容温润如旧,眼中却有凌云看不懂的情绪:“苏某说过,看不得明珠蒙尘。况且……”他顿了顿,“与将军相识虽短,却引为知音。知音有难,岂能不助?”
知音。这二字太重,凌云承不起。
早膳后,苏墨去煎药。石磊被支开去劈柴,院中只剩凌云和隼。
“将军真要去找赫连灼?”隼的声音很低。
“我不知道。”凌云望着远山,“隼,若我说,我想去北疆看看,看看那些我曾守护的土地,看看那些还在戍边的将士……你会觉得我傻吗?”
隼摇头:“将军想做什么,隼都陪着。”
“哪怕可能是条不归路?”
“有将军在,就是归路。”
午后,苏墨拿来一份地图,铺在院中石桌上。那是北疆和草原的详图,山川河流、部落分布,标注得清清楚楚。
“从这里北上,有三条路。”苏墨手指点在地图上,“东路走官道,安全但慢,且容易暴露行踪;西路走山路,隐蔽但难行,将军的腿伤恐受不了颠簸;中路走水路,沿河北上,到北疆后再转陆路,相对折中。”
他的手指停在北疆与草原交界处:“赫连灼的鹰部在此,往东三百里是石老将军曾镇守的西疆关隘,往西四百里……”他看向凌云,“是将军当年收复的北疆三州。”
凌云看着地图上熟悉的地名,心中涌起复杂情绪。那些地方,他曾用双脚丈量过,用热血守护过。如今却要坐着轮椅回去,何其讽刺。
“苏修撰,”他忽然问,“若我去草原,你当如何?”
苏墨的手指在地图上顿了顿,然后缓缓收回。他抬眼,直视凌云:“那苏某便送将军到边境。过了边境,便是胡人地界,白鹤山庄的手伸不了那么长。但……”他微微一笑,“若将军需要,苏某在草原也有些故旧,或可照应一二。”
“苏修撰在草原也有故旧?”
“家中有长辈是江湖人,走南闯北,总有几个朋友。”苏墨说得轻描淡写,但凌云知道,能在草原有“故旧”的,绝非寻常江湖人。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马蹄声。隼立刻按剑起身,闪到门边。苏墨却摆摆手:“是自己人。”
马蹄声在院外停下,一个精悍汉子推门进来,风尘仆仆,对苏墨抱拳:“二庄主,有急信。”
苏墨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微变。他看向凌云,沉吟片刻,才道:“是赫连灼的信。他的人已在柳林镇等了三日,若明日日落前不见将军,他便要带兵回草原了。”
“带兵?”凌云皱眉,“他带了多少人?”
“八百鹰部铁骑。”苏墨沉声道,“就在边境线外五十里驻扎。陛下那边的暗卫已探得消息,但不知为何,未有动作。”
八百铁骑,足以发动一场小型战争。赫连灼这是在施压,也是在表明决心——他对凌云的“邀请”,不是儿戏。
“他信上还说什么?”凌云问。
苏墨将信递过来。凌云接过,上面是狂放的胡文,旁边有汉文小字翻译:“三日之期,静候君来。若君不愿,灼亦不强,但边境之约,自此作废。草原儿郎,当以铁蹄说话。”
这是最后通牒。若凌云不去,和谈破裂,边境再起烽烟。
石磊不知何时凑过来,看了信,急道:“将军不能去!那个胡人肯定是想骗你过去,然后抓你!”
苏墨却摇头:“赫连灼虽狂,却重诺。他既以铁骑为誓,便不会用下作手段。只是……”他看向凌云,“将军要想清楚,这一去,便再难回头了。”
院中又陷入寂静。远处传来鸟鸣,一声接一声,清脆却孤单。
凌云看着手中信纸,那上面的字迹狂放不羁,一如赫连灼其人。他想起了宫宴上,那胡人首领看他的眼神——炽热、坦荡、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惜才。那种眼神,与萧衍的偏执不同,与苏墨的温润不同,那是草原狼王看另一头雄狮的眼神,是强者对强者的认可。
“我去。”凌云忽然开口。
“将军!”隼和石磊同时出声。
“但不是为他的威胁,也不是为他的铁骑。”凌云抬眼,眼中是久违的坚定,“我要去北疆,去看看那些地方,看看那些百姓。若赫连灼真如他所言,是个磊落的枭雄,那我或可劝他止戈。若他只是个野心家……”他顿了顿,“那我便留在北疆,就算坐在轮椅上,也能为边关将士出谋划策。”
苏墨深深看着他,良久,才轻叹一声:“将军果然还是将军。”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牌,递给凌云,“这是白鹤山庄的信物,在江湖上有些用处。北疆有我一位故友,开着一家镖局,将军若有需要,可持此牌去寻他。”
凌云接过玉牌,入手温润,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白鹤。他郑重收好:“多谢。”
当夜,农庄早早熄了灯。凌云坐在窗前,看着手中两样东西——一样是苏墨给的玉牌,一样是萧衍给的令牌。
月光下,两样东西泛着不同的光。一个温润如玉,一个冰冷如铁。
隼推门进来,手中端着药碗:“将军,该喝药了。”
凌云接过药,却没有喝。他看着隼,忽然问:“隼,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后悔吗?”
隼摇头:“不后悔。”
“可我是个废人,还是个叛臣。”凌云苦笑,“跟着我,没有前程,只有危险。”
“隼不要前程,只要将军平安。”青年的声音低沉坚定,“在漠北,将军把我从雪地里背回来时,这条命就是将军的了。”
凌云想起那个雪夜,想起少年隼那双狼一样的眼睛。五年了,少年长成了青年,不变的,是那双眼睛里的忠诚。
“好,”他将药一饮而尽,“那我们就一起去北疆,去草原。去看看这天下,到底有多大。”
次日清晨,一辆马车驶出农庄,向北而去。车是苏墨备的,宽敞舒适,轮子加了软垫,减少颠簸。驾车的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把式,是白鹤山庄的人。
石磊非要跟着,被凌云严令留下:“你去找你爹,告诉他我安好。等我在北疆安顿下来,再写信给你。”
少年红了眼:“将军不要我了?”
“不是不要你,”凌云摸摸他的头,“是让你替我照顾你爹。你爹年纪大了,需要你在身边。”
石磊这才勉强答应,拉着凌云的手不肯放:“那将军一定要写信,一定要告诉我你在哪。等我爹身体好了,我就去找你!”
“好。”
马车启动,石磊追着跑了好远,直到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少年站在尘土中,眼泪掉下来,却又狠狠擦掉:“我要练好枪法,等我练好了,就去保护将军!”
马车里,凌云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色。隼坐在他对面,怀中抱着剑,闭目养神。
“隼,”凌云忽然开口,“你说赫连灼,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隼睁眼,沉默片刻,才道:“是个真枭雄,也是个……真性情的人。”他顿了顿,“在漠北时,我曾远远见过他一次。他对待战死的将士,无论敌我,都命人好生安葬。他说,勇士不该曝尸荒野。”
“是吗……”凌云望向窗外,远处青山如黛。
马车向北,一路无话。两日后,抵达柳林镇。
这是个边境小镇,街上多是往来的商旅,胡汉杂处,民风彪悍。马车在一家客栈前停下,隼先下车打探,很快回来。
“将军,赫连灼的人在客栈等着。”
凌云被隼扶下车,推着轮椅进了客栈。大堂里坐着几个胡人汉子,个个精悍,见他们进来,立刻起身。为首的是个中年胡人,左脸有刀疤,见到凌云,右手抚胸躬身。
“凌将军,首领已等候多时。请随我来。”
客栈后院,停着几辆胡式马车,装饰华丽。赫连灼站在最大的一辆马车前,依旧是那身赭红色胡服,外罩狼皮大氅,腰佩金刀。他背对着门,望着北方,身形挺拔如苍松。
听到轮椅声,他转过身来。四目相对,赫连灼的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欣喜,有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你来了。”他说,声音比在宫中时柔和许多。
“我来了。”凌云平静道,“但不是为你。”
“我知道。”赫连灼走近,在轮椅前三步处停下,蹲下身,与凌云平视,“你是为北疆的百姓,为边关的安宁。”他笑了笑,那笑容坦荡,“但你能来,我就很高兴。”
他的目光落在凌云腿上,眼神里是真切的惋惜:“这一路颠簸,腿伤可还好?我带了草原最好的大夫,还有疗伤圣药。”
“谢首领关心,尚可。”
赫连灼站起身,对身后的侍卫道:“准备出发。告诉弟兄们,凌将军腿脚不便,路上走慢些,稳些。”
“是!”
胡人们行动起来,动作利落。赫连灼亲自检查了马车,又在车厢里铺了厚厚的毛毯,这才对凌云道:“上车吧,我们北上。”
凌云被隼扶上马车。车厢宽敞,铺着柔软的白熊皮,角落里放着药箱、水囊,还有几卷书——都是兵法典籍。
赫连灼没有上车,只骑马跟在车旁。车队缓缓启程,向北而行。
车窗外,赫连灼的身影时隐时现。他骑着一匹黑色骏马,马鞍上挂着金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有时他会俯身与车夫说话,叮嘱慢行;有时他会策马到前方探路;更多时候,他只是默默跟在车旁,目光不时投向车窗,眼神深邃如草原夜空。
隼坐在车内,低声道:“他对将军,是真的上心。”
凌云没有回答。他望着窗外渐渐荒凉的景色,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他正离开生养他的故土,走向一个未知的、属于敌人的世界。
而那个世界的王,此刻正骑着马,护在他车旁,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虔诚的方式,迎他入怀。
远处,草原的地平线渐渐浮现。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不见牛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