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苍云山下了一场暴雪。雪片如鹅毛,铺天盖地,将山峦、林木、河谷都染成一片刺目的白。风在山谷间呼啸,卷起积雪,形成一道道白色的烟柱,像无数条银龙在空中狂舞。
凌云站在苍云山南麓的哨所前,望着北边那座沉默的雪山。他一身玄色劲装,外罩银狐大氅,领口的狐毛被风吹得乱颤。隼立在他身侧,同样的一身黑衣,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将军,真要上山?”石磊跟在他身后,脸上写满担忧,“这天气,雪崩随时可能发生。不如等雪停了……”
“等不了。”凌云打断他,“那两个胡人侍卫已经送回草原七天,赫连灼若收到消息,定会赶来。必须在他到之前,把话说清楚。”
“可说清楚也不用上山啊!”石磊急道,“在哨所等不就行了?”
凌云摇头:“哨所人多眼杂。有些话,只能私下说。”
这是真话,但不全。更深层的原因是——苍云山是中立的。它不属于天启,也不属于草原,只是静静地横亘在那里,像一道天然的界线。在那里见面,意味着两人都不越界,却又都向界线迈出了一步。
午时,雪势稍缓。凌云留下石磊守哨所,只带隼一人上山。山路已被大雪覆盖,根本看不见路。隼在前开路,每一步都用木杖探实了才踏下。两人走得很慢,到半山腰那处岩洞时,已过了两个时辰。
岩洞还是老样子——洞内干燥,有前人留下的干柴。隼生起火,洞里很快暖和起来。
“将军先歇着,我去洞口守着。”隼说着就要往外走。
“隼,”凌云叫住他,“外面冷,就在洞里吧。”
隼顿了顿,终是在洞口内侧坐下,背对着洞内,面向着外面白茫茫的雪原。这是个护卫的标准姿势——既能警戒外敌,又能守护身后的人。
凌云靠在岩壁上,闭目养神。腿伤在严寒中又隐隐作痛,像有什么在骨头里啃噬。
“隼,”他忽然开口,“如果今日有什么事,你先走,别管我。”
隼的背影僵了僵,没回头,只是声音传来:“将军又说这种话。”
“我是认真的。”凌云睁开眼,看着那个挺直的背影,“赫连灼不会伤我,但若有人跟踪……王昌的人,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那隼更该留下。”隼的声音很平静,“保护将军,是隼的职责。”
“职责?”凌云笑了,那笑容有些苦,“如果有一天,我不想做你的将军了呢?”
这次,隼转过了身。火光在他脸上跳跃,那双灰褐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那隼就做将军的侍卫,做将军的影子,做将军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做什么都行,只要能在将军身边。”
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到让人无法回避。凌云看着他,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五年的青年,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看清过他。
不是看不清他的脸——那张脸早已刻在心里。是看不清他的心,看不清那份沉默之下,究竟藏着多深的情意。
“隼,你……”凌云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马蹄声。很急,踏雪而来。
隼瞬间起身,按剑挡在凌云身前。洞口,一个高大的身影翻身下马,黑袍金带,左耳金环在雪光中闪闪发亮。
赫连灼。
他来得比预想的快。一身风雪,大氅上结满了冰碴,脸上有被风刮出的红痕,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看到凌云的刹那,亮得像燃起了火。
“云。”他开口,声音因寒冷而沙哑,“我来了。”
他大步走进岩洞,在离凌云三步处停下。目光扫过挡在前面的隼,眉头微皱,但没说什么,只是看着凌云:“你的人送回了我的侍卫,信上说,有要事相商。”
“是。”凌云示意隼退开,站起身,“那两个侍卫,是你的人?”
“是。”赫连灼坦然承认,“但我没派他们来。他们是私自行动,想替我……打探你的消息。”
“打探消息?”凌云看着他,“打探什么消息?”
赫连灼沉默了片刻,才道:“打探你过得好不好,打探北疆的传言是真是假,打探……有没有人欺负你。”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到让凌云一时无言。他看着赫连灼,看着这个草原枭雄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赫连灼,”他缓缓道,“以后不要再派人来了。”
赫连灼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我若不派人,如何知道你好不好?”
“我很好。”凌云说,“讲武堂的学生很用功,北疆很安静,我……很知足。”
“知足?”赫连灼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云,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你很知足。”
凌云看着他,没说话。
“你看,你说不出口。”赫连灼上前一步,隼立刻按住剑柄,但他视若无睹,只是盯着凌云,“因为你不是知足,你是认命。认了腿伤的命,认了叛臣的命,认了被困在北疆这小天地的命。”
这话太尖锐,尖锐到刺破了凌云精心维持的平静。他脸色白了白,手指不自觉握紧。
“我没有……”
“你有。”赫连灼打断他,声音却忽然软了下来,“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保护北疆,想报答萧衍的‘恩情’,想对得起石老将军的托付,想不辜负所有对你好的人。可你呢?你自己想要什么?”
他顿了顿,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温柔:“在草原的时候,我见过你真正的样子。腿伤没好,却非要学骑马,摔了无数次,却笑得比谁都开心。你说草原的星空真美,说风里有自由的味道,说……说你想有一天,能纵马跑遍这片天地。”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被他一点点唤醒。凌云闭上眼,那些画面在脑海里浮现——篝火,星空,风声,还有赫连灼那双炽热的眼睛。
“可你回来了。”赫连灼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压抑的痛苦,“回到了这座牢笼。而我现在连派人来看看你,都成了你的负担。”
洞内一时寂静,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洞外呼啸的风声。
许久,凌云才睁开眼,看向赫连灼:“我不是你的负担。”
“那是什么?”赫连灼问,声音有些哑。
“……是朋友。”凌云缓缓道,“所以,不要再做让我为难的事。那些侍卫,那些信,那些……越界的关心,都停下吧。”
赫连灼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凌云以为他会发怒,会像从前那样,用那种霸道的、不容拒绝的语气说“我偏不”。
可他没有。他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好,我听你的。”
这话说得太轻易,轻易到让凌云心中一空。他看着赫连灼,这个总是张扬狂放的草原王,此刻像一头被拔去了利爪的雄狮,沉默而隐忍。
“但我有一个条件。”赫连灼忽然说。
“什么条件?”
“每年我生辰那天,”赫连灼看着他,眼中是最后一丝倔强,“让我见你一面。就像今天这样,在苍云山,谁也不越界,只是……见一面。”
这要求不过分,甚至卑微。凌云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终是点了点头:“好。”
赫连灼眼中瞬间亮起光,那光芒亮得惊人。他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欢喜,还有一丝孩子气的得意:“那就说定了。”
气氛缓和下来。赫连灼解下腰间的水囊,喝了一口,又递给凌云:“草原的烈酒,驱寒。”
凌云接过,抿了一口。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烫,但确实暖和。
“你的腿,”赫连灼看着他,“还疼吗?”
“偶尔。”
“我那有药,草原巫医配的,比你们中原的药管用。”赫连灼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皮袋,“本想过年时让人送给你,现在正好。”
皮袋里是墨绿色的药膏,散发着浓重的草药味。赫连灼打开袋子,用手指挖了一块:“我帮你涂。”
“不用……”
“坐下。”赫连灼的语气不容拒绝。
凌云犹豫了一下,终是在火堆旁坐下,卷起裤腿。左腿膝盖处,那道旧伤留下的疤痕狰狞可怖,在火光下泛着淡粉色。
赫连灼蹲下身,看着那道疤,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他将药膏在手心焐热,然后轻轻涂在疤痕上。动作极轻,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药膏冰凉,但他的手掌温热。那温度透过皮肤,一直传到骨头里,让那股隐痛都缓解了些。
“这药要每日涂,连涂七日。”赫连灼低声说,“七日后,疼痛会减轻很多。”
“谢谢。”
赫连灼没说话,只是专注地涂药。他的手指粗粝,布满老茧,可动作却异常温柔。从膝盖涂到小腿,每一寸都不放过。
凌云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忽然就松了。这个人,用最笨拙的方式,表达着最深沉的情意。
涂完药,赫连灼为他放下裤腿,却没有立刻起身。他就那样蹲着,抬头看着凌云,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
“云,”他忽然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羡慕隼。”
凌云一怔。
“他可以光明正大地陪在你身边,照顾你,保护你,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借口。”赫连灼的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而我,只能每年见你一面,还要提前约好,选在这不天不地的地方。”
他顿了顿,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楚:“可就算这样,我也认了。因为至少……还能见你。”
这话太苦,苦得凌云喉头发哽。他看着赫连灼,看着这个骄傲的草原王,在他面前,剖开自己所有的卑微与不甘。
“赫连灼,”他轻声道,“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赫连灼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是我心甘情愿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我该走了。雪又要大了。”
凌云也起身:“路上小心。”
赫连灼走到洞口,又回头看他一眼。那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云,保重。”
“你也是。”
赫连灼翻身上马,扬鞭而去。黑袍在风雪中飞扬,像一只展翅的鹰,很快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间。
凌云站在洞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隼走到他身边,为他披上大氅:“将军,该回去了。”
“隼,”凌云忽然问,“你觉得……我对他,太残忍了吗?”
隼沉默片刻,才道:“感情的事,没有残忍不残忍,只有情愿不情愿。他情愿,将军不必愧疚。”
“可我还是愧疚。”凌云低声道,“我欠他太多了。”
“将军不欠任何人。”隼看着他,眼神认真,“是他们心甘情愿对将军好。接受这份好,便是最好的回报。”
这话苏墨说过,如今隼也说。凌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何其幸运,能被这样一群人,用各自的方式,深爱着,守护着。
雪又下了起来。两人下山时,天色已暗。哨所里,石磊急得团团转,见到他们回来,才松了口气:“将军!你们可回来了!京城那边……出事了!”
凌云心中一沉:“什么事?”
“刚收到的急报,”石磊递上一封密信,“王昌那老贼,联合几个朝臣,上书弹劾将军‘私通胡人,图谋不轨’!他们……他们画了将军和赫连灼在苍云山见面的画,作为证据!”
凌云接过信,飞快看完。信是苏墨写的,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除了弹劾之事,还提到——王昌已暗中派人北上,要“捉拿叛臣凌云”。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凌云将信纸凑近烛火,烧成灰烬。火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冰冷的光。
“隼,磊儿,”他缓缓道,“准备一下。我们……可能要打一场硬仗了。”
窗外,风雪呼啸。阴谋的网,终于收紧了。
而这一次,他不再躲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