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雪山。
沈书澜半跪在雪地里,左肩的伤血流得像是半边嫣红的披风,山崖上的风大得几乎能将人吹下去,握着刀鞘的手指冻得发僵。
此时她身后只剩寥寥几十人,个个带伤,衣衫被风雪和血浸透,却没有人后退一步。北蛮的追兵就在下方,马蹄踏着碎雪一步步逼近,弓弦拉满的声音在风中断续传来,像头顶一把悬着的刀。
“你们快走。”沈书澜的声音沙哑,每说一句话,嘴里的血腥味就更浓一些,让她几近干呕,“沿着山脊往东走,天亮之前或许还能碰上援兵。”
围在她身边的士兵却一个也没有动。最前面的那个年轻士兵握紧了手中的刀,像是要用自己的脊背把她挡在身后。“将军在,我们就在。”
沈书澜看着他们,箭伤撤痛心口。她虽说能碰上援军,但是眼下援军迟迟不到,她似乎已经开始隐隐觉出其中的不对劲。不知蒋穹那边是否也出了同样的岔子……
“快走。”她说,“是我轻敌大意了,让你们跟着我一起受罪。”
“北蛮有茹毛饮血同类相残的习俗,被当作俘虏抓到,更是生不如死。”
可身边的士兵们却一个也没有开口,全都跟着风雪一同沉默着。
“将军……”他们是沈书澜精心挑选的心腹,有的甚至从她初到北境时就开始跟着她,如今这支队伍里,只要沈书澜还在,他们就不会放弃抵抗。他们许多人不说,但是心里面,都有一个悲壮的念头,那就是给沈书澜留个全尸。
风雪从崖口灌进来,将那些低矮的身影吹得微微晃动,却没有一个人往后退。
她转身看向崖下。崖底的河水在深谷中奔涌,冬日的水势不算最大,却依然湍急,河面上漂浮着碎裂的冰块,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光。她知道,自己若不走,这些人一个也活不了。
她忽然挣开了身边搀扶的手。动作快得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她转身,朝着崖边跨出两步,没有回头,只在跃出崖面的那一瞬间,朝身后用力喊了一句:“走!”
那道身影在灰白的天空里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坠入河水中。溅起的水花很快被急流吞没,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崖上的士兵们愣了一瞬,其中几人拼命追出两步,却被同伴死死拦住。北蛮的追兵勒马停在崖边,风将他们的形迹掩盖得如同幽鬼之军。
阿史那图策马走到最前面,低头望了望那条奔涌的河流,又抬头望了望对岸灰蒙蒙的山脊。河面上没有浮起人影,只有冰块在水流中碰撞碎裂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他在崖边停留了片刻,然后拉紧缰绳,调转马头,带着身后的队伍缓缓退入了风雪中。
……
混乱中,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脱离了残兵,裹着满身风沙混入了最先撤回军营的那批人里。
他是张忠仪安插在增兵队伍中的卧底之一,在北境潜伏了整整一个月,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回到军营时,天色已经暗了,浑身是雪。此时他已经得知了蒋穹已经被控制住了,于是跟城里的那些士兵称道:“沈将军……沈将军与北蛮首领密谈,我亲眼所见!他没有回来,他被北蛮接走了——他叛了!”
“你胡说!沈将军怎么会叛变?!”有下士不服,将其痛批一顿。
“你们不信,等会看看北蛮会不会带着沈将军的军牌而来!”他信誓旦旦地说。缘由也是因为躲在一旁时,见着了沈书澜掉出的军牌被北蛮的人捡走。
此话一次,所有人都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嘀嘀咕咕地传递着恐慌。那几个人的声音够响,传得够远,像一把火引子,迅速在营中烧成一片低沉的骚动。
紧接着,北蛮的旗帜出现在城墙外的雪原上。他们没有大举压上,只是派出一小队骑兵,在射程边缘停下。为首那人高高举起一块染血的军牌,在日光下晃了晃,然后抛在地上,策马离去。
有人认出那是沈书澜的军牌。
消息这才像雪崩一样压了下来——将军死了,将军叛了,将军通敌——无论哪一种说法,对于一座被风雪和饥饿围困的孤城来说,都足以致命。
当天夜里,北蛮发动总攻。失去了主帅的守军节节败退,边境两座城池接连失守,消息被快马加鞭送往京城,几日后抵达宫中。呈报上的措辞已经定调:“沈书钧通敌谋反,已在北境被北蛮击杀。”
-
消息传回皇宫那日,朝堂上便再没有平静过。
第二天早朝刚开始,底下的人便已按捺不住。几位老臣率先发难,一个个仗着自己资历深厚,门生遍地,明里暗里将矛头对准了新帝。
“陛下,北境失守,沈书钧通敌谋反,此事不平,天下人要如何看待陛下!”
“是啊陛下,此事事关江山社稷,关乎陛下的颜面啊。”为首的是那位须发花白的周老臣,在朝中经营多年,根基厚实,新帝肯定没办法跟他硬来,“沈书钧通敌谋反,若属实,则北境危矣。若不属实,则朝廷用人不明、调度失当,更是大过!此事若不为,那岂非,又要‘*搜山检海’,‘*下井捉美人’不可!”
“李老头,你糊涂了,北境这事,陛下哪有什么办法!沈书钧谋反叛变,此事早有预料,当年他荒淫无度,仗着北境的军功先帝多次加以宽待,却也没见他有所收敛。”有人迅速接话,直接把矛头抛向另一个人,“裴御史,当时你可是一个月能弹劾他十多次啊!”
裴文兰很识趣地没有搭话,眼神狠戾地瞥了身边那个非要参合一脚的聒噪大嘴巴。
新帝坐在御座上,面色铁青,拿不出什么有力的说辞,始终没有开口。太后没有露面,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就在帘后听着。说这种话,也是几个老头隔空对骂老太太。
直到有人实在看不过去,站出来道:“派沈书钧出兵北境,是先帝的意思。怎么,如今人出了事,诸位大人便要怪到陛下头上来?这是要讽刺先帝老糊涂了?”
殿内短暂地静了片刻。不过很快,那老臣便冷笑一声,话锋一转:“先帝走得突然,那几道旨意到底是不是先帝的意思,恐怕也只有当时经手的人才清楚了。”
这话一出,殿内又是一阵低沉的哗然。
新帝坐在高位,听着那些声音在他脚下沸腾,完全无力招架,眼下底下的大臣们都要互相对骂推搡起来,只能被迫起身说了句“退朝”,便在内侍的搀扶下逃出了大殿。
太后事后大怒,痛批完新帝后,当即召见了几名核心官员,连发数道旨意,以雷霆手段迅速处置了一批与沈书钧有关的官员,或贬或调,还下令将沈府上下全部拘押,待进一步审理。
然而,当问到谁能接替北境总兵官一职时,朝中武将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应声。城中武将多为世袭子弟,论排场、论冠服,一个比一个讲究,可论北境的地形、论冬日的用兵,没有人真正接过这个烫手山芋。
他们私下里谁都清楚,若真是战败倒还罢了,若是那个被泼了一身脏水的沈书钧真的叛了但没死,这一仗就更加没法打了。
一连三日,朝堂上吵成一团,众大臣推来推去,也有几个大臣趁机互相扯头发揪胡子的,乱成一锅浓粥。
与此同时,宁安得知此事之后,深感不安。她坚信沈书澜绝对不会反,此事一定中了某人的计划,可是几经思考她却不觉得是新帝或太后之手——谁会在这时候做这样的事?新帝和太后正忙着稳住朝局,不可能在自己还没站稳的时候,拿北境这种地方开刀,去剪一个已经被派去前线的人的羽翼。
那便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北境真的出了变故;二是有人故意在做局。她更倾向于后者。
她思索了一整夜,天亮时,心里已经有了几个可疑的名字。
但她没有声张,也没有急着去见太后。她决定先去找一个人。
裴文兰。
当初是他举荐沈书澜去北境的,如今沈书澜出事,他的态度很重要——若他能出面为沈书澜正名,便有可能在朝中撬开一道口子。她打算与他商议一番,看看能否联合几位可靠的大臣,重新推人北上,稳住北境局面。
可她没想到,当她派去的人回来后,带回的消息却是——裴府大门紧闭,敲门无人应答。连门房都不见了。她派去的人绕到后巷看了一眼,窗户关着,院里没有生火的迹象,像是已经空了有一阵子了。
这狡猾的东西跑了?!
直到她回到宫里,去找太后,又发现这家伙前两天写了太多给沈书钧求情的折子,被太后一怒之下用私刑夹伤了双手,一直告病在家。
“母后!”宁安大惊,“裴文兰是先帝看重的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您在此时对他的手用刑,文武百官更会以此自忧而不为,不信服新帝的老臣也会以此做文章,到时候在朝堂上更是举步维艰!”
太后却不以为然,怒喝:“你倒说得轻松,你一个小小公主,何能直到哀家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无力与愤怒!这几日朝廷因为沈书钧叛变内外大乱,此等贼臣又跳出来为沈书钧大肆喊冤,哀家不治他个通敌之罪已经是仁厚。”
“那您也不能如此羞辱他!”宁安有些着急,“祖上有规矩,文官是折辱不得的啊!”
“呸!”太后不屑道,“一个柔柔弱弱的文官,除了写点奏折还能干什么?”
宁安不语,为了不触怒太后,也只能不辩而退。
谁料太后刚说完此话,隔日早朝,殿门打开,一道清瘦的身影忽地在早朝刚要开始之际。
众人回望,无不默然。
新帝也坐在位置上,目光呆滞地看着来者。
裴文兰站在殿门口,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官袍,一步一步走进殿来。只见他直径走向御前,行动缓慢,人直如松,神色淡然,让人看不出来意。
“裴大人?”
“裴大人来得好啊,北境的事正忙着呢,休息几天一点也没耽误。”
底下的人纷纷出言。
可顷刻间,他突然袖口一抖,手中落出一柄剑,连带着,也让人看清楚他那双被动过刑的双手。
满殿的议论声在他踏进门槛的那一刻骤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手中那柄不该出现在朝堂上的剑上。
他走到殿中央,端正地跪了下去。剑横放在膝前。
他抬起头,面色有些苍白,嘴唇干裂,眼下青黑,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御座上的新帝看着他,眉头微微蹙起:“裴爱卿,你……你这是做什么?”
他只望着御座上那个面色同样苍白的新帝,道:“陛下,臣,裴文兰,不相信沈书钧会谋反。”
*“搜山检海”指宋高宗赵构,一路南逃,甚至逃入大海留下金人“搜山检海捉赵构”的笑谈;
*“下井捉美人”:南唐陈后主在城破之时带着宠妃张丽华等人躲入宫中的一口枯井,后被隋军搜出俘虏;
宁安:姐姐你男人跑了!哦哦哦,对的对的,哦哦哦,不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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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带剑上朝 愿求一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