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王死后,葬礼办得同样迅速,只是相较于靖王略显隆重。这些日子宁安没有出宫,沈书澜只能大致推测端王是自戕而死,因而没有给皇帝留下太多需要防备的地方,加上皇帝第二天就将惠贵妃放了出来,可见皇帝还是想要好好对待她的孩子,以至于给了端王一个完整而体面的仪式。
端王的灵堂设置在端王府。按照规矩,宗室和官员需轮流守夜。沈书澜算是与端王有旧,被安排在某一夜值守。而碰巧那天,沈书澜也得知,裴文兰也因都察院的职责在同一夜到场。
她原以为只是碰巧,再说也不一定能见到,也就没放在心上。
只是她的运气格外地差,那一夜守灵的人除了他们都是些上了年纪的大臣,与端王没有什么交情,因此才刚入夜其他守夜的人都先告辞离开或在外间打盹。
而沈书澜这几天都沉浸在一种失了魂了状态,又是担心皇帝会不会秘密追杀姐姐,又是被皇帝暗中杀死皇子又似乎与兄长的死隐隐相连的诸多念头折磨得失魂。她满脑子都在转那些零碎的、无法串联的线索——包王的死,兄长的死,是否有联系,是否又真的一切都是皇帝在暗中操作?
可皇帝如果认定了兄长该死,又为什么在之后力保住她沈书澜,这个与先前的沈书钧相去甚远的不得力干将呢?真的是因为,皇帝以为沈书钧装疯卖傻,是圆滑地向皇帝示弱表忠?还是皇帝认为沈书钧死里逃生是因为将皇帝的秘密泄露了出去,这么多年,一直在试探他?
她越想越觉得冷,像是一夜之间这天下都变成了薄冰,她站在冰面上,不知哪一步会踩空。包王之死,兄长之死,靖王之死,端王之死——四具棺材,四条命,她好像发觉自己逐渐接近了某种晦涩的真相。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灵堂内就只剩下了她和裴文兰两个人。
她环视四周,烛火跳动,端王的灵柩停在堂中,空气里弥漫着香烛的气味沈书澜坐在角落,裴文兰站在另一侧,两人隔着灵堂。
裴文兰注意到她的目光,先是飞快地躲闪,但随即很快趋于自然。
她原本以为他也会马上起身离开,不过他并没有。
沈书澜闭了闭眼,将那些碎片勉强压下去,睁开眼时,目光无意间扫过灵堂另一侧。裴文兰站在那根朱红的柱子旁,像是来了很久,又像是刚到。
他先是望着灵柩的方向,面色在烛火下明灭不定,随即不经意地回眸,与她面无表情的目光相对。整个过程不过几秒,沈书澜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发呆出神。
“沈指挥使。”鬼使神差之下,裴文兰看着她,同样面无表情地平静道。或许是知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样尴尬地对视片刻,总不能不讲话。
沈书澜只是同样冷淡地点头,回一句“裴大人”。她自觉经历过靖王和端王之死后,她现在对裴文兰的感情相较起来也没那么浓烈了,自然比先前轻松。
两人此后又陷入尴尬的沉默,灵堂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舔舐灯芯的声响。
一阵犹豫之后,裴文兰又想起来先前皇帝召见他问他对策的那天。
那天皇帝先是开口试探性地问裴文兰对现下的局势有何看法,又明里暗里提起沈书钧,他虽然巧妙地将这些试探都推了回去,但两位皇子接连死亡,他肯定也不会单纯地认定是简单的张氏余党复仇。只是他心里还有一层担忧,皇帝是否知道他先前与端王有来往,刻意试探他,又或者,皇帝是否知道眼前的“沈书钧”的事情——真正的沈书钧死前,是否也被皇帝临时召见了呢?
他感到不寒而栗,垂下眼,像是自言自语地轻声道:“沈大人是不是困了,想要回府休息?抑或是听见里头端王说话,不像是被‘吓’死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还未忘记沈书澜先前对她说过的那番话,心里有隔阂,语气自然也僵硬,不愿看着她。
沈书澜听出来他的弦外之音,干脆地回答:“是不是,裴大人最了解。”
“沈大人居然会这么说,我还以为沈大人会关心。”裴文兰听着她冷淡的语气,忽地觉得胸口堵塞,“不知道官府的人有没有找到靖王妃的下落。”
他不清楚这些日子沈书澜在做什么,原本只想好心提醒,可是一落了冷脸,他心里的气劲儿就又上来。
灵堂里的烛火跳了一下,火焰烧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忽地炸了一声。沈书澜侧过头,看着裴文兰,见他提及姐姐,心里那股烦躁便又被勾了起来。
她不想让他再卷进来,也不想再看着谁因为靠近她而身陷囹圄。可她此刻脑子里全是姐姐的安危和满城的杀机,连一句软话都说不出口。话到了嘴边,便成了刀刃:“裴大人,管好你自己。”
裴文兰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没有作声。
沈书澜知道皇帝前几日召见他的事情,她虽从来没有把皇帝围困端王的计策与他联系起来,但一想起来张家倒台之际,他顺势踩一脚往上爬的样子,心里又顿时生出一份恶心。她已经认定他是小人做派,也不寄希望于他能有心帮她。
沈书澜看着他这副沉默的样子,心头的火却越烧越旺:“我还以为裴大人是来替端王守灵的,原来是想趁虚而入,看看这端王府里还有什么便宜可占,好拾掇拾掇准备再升几阶。”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刺耳,可她已经刹不住了。若是以前,她还真的希望裴文兰是从前那样刚正不阿的死脑筋,起码她心里还不会像现在这样觉得身陷迷雾。
“沈大人倒是总惦记着我风光的模样,换作是旁人,怎么也该记得裴某人微言轻时的样子。”
“裴大人都坐到了这个位置,自然和从前那个裴御史不能相提并论。”沈书澜轻声回答。
裴文兰的背脊猛地绷直了,那双眼睛里像是有火光一闪,烧得又狠又快,转瞬便将他面上那层冷意烧得干干净净。他原本开口,是为皇帝试探和两个皇子靠山接连死亡,忧思遐想不断。可沈书澜不但不领情,还认定他是来炫耀讽刺。
他死死盯着她,像是要将她看穿,冷言相对:“沈书澜,若不是因为你先前主动缠着我,又开口闭口说喜欢我,我今日升官也就升了,何必管你是甲乙丙丁?”
沈书澜听闻此言,也觉得心里一酸,不可否认巧言能辩的言官一语中的的功力深厚。
她随即加大力度反击:“裴大人若是真早讨厌极了我,何必做那么多戏演?难道以为换了个作风,身子也能跟着换了,又成了贞洁烈男了吧?我说喜欢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裴大人有朝一日能以这种嘴脸示人。”
“……”裴文兰哑口。
往日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他只觉得痛恨自己的自作多情。
“呵……”他显然招架不住这种攻击,嗤笑一声,咬牙切齿,“沈书澜,你才是那个翻脸不认人的小人。”
沈书澜站在灵堂的烛火旁,像是被裴文兰那些话钉在了原地,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裴大人。今日是端王的灵堂,不是你我叙旧的地方。”
“是。今日是裴某唐突了,在端王的灵堂上抢了风头,沈大人下次就等裴某在灵堂上当主角的时候再说这些话吧。”裴文兰忽地笑了,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灵堂。
他当真是气着了,先前还担心自己和她的安危。现在气到哪怕皇帝现在就下令赐死他,他都不觉得有什么。气死了!
不久后,正巧有之前借口出去偷懒的官员回来。正巧和裴文兰擦肩而过,被裴的一身锐气冲得都有些醒了。一进门,就有些向沈书澜吐苦水似的说道:“这裴参,升官之后越发地‘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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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
这几日,端王的丧仪正收尾,皇帝便像卸下了一副重担。当晚,他便摆驾去了惠贵妃的寝殿。
这些日子惠贵妃出冷宫后便一直称病,闭门不出,连请安都免了。可皇帝不在意,他只觉得她是在闹脾气,是丧子之痛还没缓过来。但端王一死,皇帝觉得终于清除了所有威胁。朝堂上再也没有能威胁他的人。他便开始有些得意忘形,觉得自己是“赢家”,剩下的那些人也迟早会落在他手里。
皇帝当然也知道惠贵妃会恨他,但惠贵妃不敢反抗。他去找惠贵妃庆祝,就是为了分享这样的胜利——告诉她:“你儿子死了,朕赢了。你乖乖听话,朕封你为皇贵妃。”
反正,她都原谅了他那么多次了,再多一次,也无妨。
他推门进去时,惠贵妃正坐在妆台前,没有回头。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眼下青黑,像是许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但她却似乎为了掩饰这样的老态,刻意画了比平时还重的妆来压着。
皇帝在她身后站定,望着镜中那张脸,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她老了,比记忆中老了许多。不过她却依旧愿意为他梳妆保持到深夜,这是他最得意的点。惠贵妃是聪明人,知道在深宫里即便恨皇帝也依旧要依附皇帝。
“爱妃。”他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亲昵。
惠贵妃没有应声,也没有起身行礼,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石像。
皇帝并不恼怒,反倒在她身旁坐下,自顾自地斟了一杯酒,像是来赴一场迟到了很久的宴席:“朕今日来,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她,像是在等一个回应。
“你该明白,朕这么做,是为了江山稳固。朕心里,始终有你的位置。只要你肯听话,朕便封你为皇贵妃。”
惠贵妃的睫毛终于动了一下。她缓缓转过头,看着皇帝,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好似累了许久,再做不出什么表情。
“陛下,这些天辛苦了。”她说道。
她看着他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悲。她想说些什么,想问他——端王是你儿子,你怎么下得了手?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只是端起那杯酒,低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沉默了很久。
皇帝见她端起酒杯,眼底的得意又加深了几分:“这就对了。朕就知道,你是聪明人。”
不过他却没有立即喝下那杯酒,挥手让太监上前先试着。
惠贵妃见状,没有理会,自己先一饮而尽。
裴:我想跟你卖惨你一直提端王干什么?我都有可能要死了,为什么在乎那个死人而不关心关心我呢(实则没说出口)!你竟然不说喜欢我了,我不活了嗨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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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灵堂对刺 对酒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