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府,书斋。屋内茶香氤氲,木香霭霭。日光下斜,落于室内所摆的几株小景之上,颇有绿意托尘的意境。
都察院左都御史的耿老先是每隔数日便会设下文会,邀三五好友,携一二门生,评点文章,切磋诗赋,乃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今日来的有几位翰林院的旧识,还有耿老的两个学生。裴文兰亦在其中,坐于离主位最远的单独小座上。
旁人吟诗作赋,他静静听着;旁人评点文章,他也只是心不在焉偶尔点头,目光却时不时落在窗外的某处虚空,仿佛那盆绿枝上藏着什么了不得的文章。
“元铮。”耿老忽然开口,指了指他,“轮到你接赵大人的末儿,以此为诗头。今日长辈虽多了点,但也不必拘束。”
他今日可不必往日那样拘束,耿老这话是在点他。
裴文兰这才回过神,略一欠身,沉吟片刻,才缓过上一句的末尾似乎有个青字,开口道:
“青舟泛碧春来俏,
可怜渔家错今朝。
世事纷纭伊不休,
芷鹭寒水两相遥……”
他顿住了。
满室皆静。几个学生面色尴尬,没有给出先前那般敬意,翰林院的旧友也微微挑眉——诗虽勉强作成,可这三四句,怎么看都太怪,不知所云。
裴文兰有些慌张,重新开口。
“世事纷纭……”
又顿住了。
耿季秋捋着胡须,皱了皱眉。
裴文兰深吸一口气,索性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拱手道:“学生心神不宁,今日实在作不出像样的东西。让老师见笑了。”
耿季秋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眉头却无舒展,看向他:“气太浮,所作之诗不贴所想,所起之意不念所思,又直述所怨,不知所起,乱七八糟。”
裴文兰听此,赶紧欠身,压下自己那张死板的脸:“老师说的是,学生浮躁,喜怒形于色,是非君子……”
耿老勉强抬起一只眼皮看向他,也觉无趣,才放过了他。
“好了,下面的接着对,你就在旁边多学学吧。”
“是。”
又过半个时辰,裴文兰才强行将自己的注意力转到诗会的内容来。可是他今天,却莫名什么也学不进去,全无了往日那般劲头。
诗会散去时,天色已近黄昏。耿季秋则借口让裴帮忙整理书案,将他单独留了下来。
书斋内只剩下师徒二人。耿季秋慢慢踱步到窗前,背对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你啊,也是个倔性子。”
裴文兰有些心虚,答道:“今日在诗会上让老师蒙羞,学生多有愧,不敢妄言。”
“可是在为朝廷捐款之事烦忧?”
裴文兰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几日满朝文武都在为捐款捐多少的事发愁,耿老这是误会他也在为此事忧心。
他正要开口解释,耿季秋却摆了摆手,转过身来,脸上的神色不缓,但让人莫名放心:“你那点俸禄,老夫心里有数。此番捐款,皇上亲自登记造册,捐得少了,面子上不好看;捐得多了,你又拿不出来,左右为难。若倒落了小气却聒噪的名,于言官而言,不是很好看。”
裴文兰沉默了一瞬,没有否认。
“老夫年事已高,这些年在朝中,也算是看着你一步步走到今日。你父亲的事,老夫也一直记在心里。”
耿季秋继续说着:“老夫膝下有一幼女,名唤婉儿,今年方及笄。常躲在屏风后头,听你们评点文章。老夫问她,她就说,听裴公子说话,温和谦逊,却不卑不亢,如人中竹兰,甚是钦佩。”
裴文兰心头一跳,不敢抬眼。
耿季秋看着他,语气郑重起来:“老夫老了,不中用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小女儿。若你愿意,此事便定下。往后便是一家人,老夫自当倾囊相助。此番捐款之事,你也不必再愁——老夫替你出。登记册上,总归不会让你难堪。”
裴文兰闻言,心有余悸,更不敢看老师的脸。只突然欠身行礼,慎重地回绝:“学生位卑,贱官微职,何以承千金?且学生入京为官已是仰仗师门,若靠扶持以显达,非学生求学为官之本!非先父所愿!”
“恕学生无礼,回绝此事。”
“罢了罢了,不愿便不愿。”耿老摸摸胡子,甩了甩手让他起来,“又非逼你就范,既无意,那便请回了。你那小宅子离得可远呢。”
裴文兰转过身,礼毕后离去,正要迈出院门,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裴公子请留步。”
他顿住,回头看去。
一个侍女打扮的小姑娘从廊下小跑着追了上来,跑得有些气喘,脸颊红扑扑的。她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青布包袱,双手捧着递到裴文兰面前。
“这是……”裴文兰微微蹙眉。
小姑娘仰着脸,有些红润的脸颊被笑意拢得丰满:“老先生说,公子您清直,又好面子,方才在屋里肯定不好意思收。所以特地让婢子追出来悄悄把这个送给公子。”
她把包袱往前又递了递,压低了声音,又抬头满是笑意地细生说:“是银子。老先生说这是他一点心意,您是先生的学生,总归要让公子体面。”
裴文兰低头看着那包袱,又看了看小姑娘那张认真得有些可爱的脸,有些动容:“小姐……”
被识破的婉儿有些惊讶,却难掩脸上的惊喜。
“快收着吧。我虽无缘与公子同相连理,却是真心希望公子官路恒达,能与心爱之人白头偕老。”婉儿的笑中多是真诚,趁裴发愣的间隙就把东西塞给了他。
“公子的诗我听到了。不知是哪位女子,既连结纷纭的官事,又能让公子抓耳挠腮地思念。只念若有一朝,彼与伊守,天下相知。”
暮色四合,婉儿送完礼之后便点头道别,一溜烟跑开了,独留裴文兰在原地,发愣。
他一眼看破老师与婉儿之心,可他之意又岂不呼之欲出?
-
一连又过去几日,捐款的事情还在继续,这几日沈书澜上下朝,值班巡逻都按部就班。
期间她也将沈府上下的钱能留能捐的都一一作了细分,二姐把沁涟留下来代她管理府中的钱财。只是一把沈书澜最后的那点嫁妆抽走,府上的日子就要过得紧巴巴的,于是这几天她也陆续遣散了不少仆从。
诺大的沈府又少了许多人,一下子就变得格外冷清了些。
再收到北境的来信时,已过去整整四天。
蒋穹平时就不多话,这次竟然少见地寄了有分量的糙信纸过来。
只道,“沈同知钧鉴:
第一批粮草军械将至,将士稍得喘息。职率部暂驻嶙关,休整待命。
圣上恩恤,嘉奖职之家小,并擢职为宣威将军,令职感激惶恐。
另,近日营中新来一小士,年不过二十,骁勇果敢,颇有将军当年之风范,破例为其请得一代副将之位。职观之,常忆起将军初至军中时模样。彼时将军亦如此人,锋芒初露,锐不可当。
北地苦寒,然将士用命,职必不负将军所托,守此关隘。
唯愿将军在朝,诸事安康,身无灾厄,心无挂碍。
副将蒋穹书”
沈书澜看完,松了一口气。
“小姐,这上面写的什么?”刚刚递信来的沁涟问。
“这家伙吃了败仗,不会多说什么。只是说在休整。”沈书澜怎么会不知道蒋穹是什么性子,枪头穿臂都不眨一下眼,挂了几天布条之后又跟她练兵去了。不管是大败还是小败,他都闭着一张嘴,说自己没事。想要他跟沈书澜说实话也难,只不过有了这封信,沈书澜知道他还没有丢了气焰,才放心下来。
“太好了,朝廷的钱筹到了之后会一拨拨送去赈灾和调兵,咱们也算是为百姓做了好事。”沁涟高兴道。
可是看着沈书澜,自二姐出嫁,她已经一连几日都是这副凝滞的神色,常常坐着手握一本军书发呆。
此时她也是这样捏着这封信发呆,眉目微蹙之间,与沈书阕颇为相似。
“怎么了?三小姐?”沁涟小心翼翼地问。
“他说新得了一士兵,有我当年的影子,破例为他请了副将的位置。”沈书澜道,“只是,我总觉得,心中隐隐不快。”
“小姐是为蒋大人破例提拔小将士而觉得不快了?”沁涟忽地捂嘴笑起来。
难道是她最近经历了太多事,总爱伤春悲秋吗?蒋穹得了新帮手是好事,可为什么她下意识地高兴不起来呢?是因为他说,那个人和自己像吗?
和自己像?
沈书澜忽然摇摇头,换了个思路。
“写信时,朝廷第一时间送去的第一拨粮草都还没到,忽然得了新人,莫不是从旧部里提拔的?”沈书澜疑惑地喃喃道,“皇帝说招兵的事情,由杜智康负责改革与招募,想的是长远支援改革兵制……”
“兴许是先前早已去了一拨士兵支援?”沁涟此刻还在回答上一个问题,“小姐这几日都在同知的职上,又没有兵部旧友的通信,对朝廷动向有所不知也是正常的。”
“杜智康……好像是是张氏的姻亲,那年我出兵前,好像听张忠仪说过这事。”沈书澜越想越不对劲,但是却不知道不对劲的地方在哪。
“小姐?”沁涟此时已经蒙了圈,不知道自家小姐一连串说出来的有何关联。
不对。不对、不对……
“你怎么了,小姐?”沁涟见沈书澜喃喃自语,着急地问道。
-
与此同时。
“你这是,要弹劾杜智康?”
磕点解析:
裴文兰的诗第一句还在说春来泛舟,春光大好文人雅致,第二句就引出路边谋生的渔人却在这么好的春光中没捕到鱼,第三句莫名其妙联想到自己,说朝廷上的事纷纷扰扰,挨了你哥哥沈书钧的欺负你却与我“不休”,最后一句说自己与她因为各种原因两相隔。在其他人眼里看来这首诗莫名其妙,很烂。但是婉儿完全把这个当作一首“闺怨诗”就能理解其中暗暗较劲的相思。
后面耿老说他作诗不好。裴文兰回答自己是喜怒形于色,其实是暗指那天被沈书澜(沈书钧)凶了,说她喜怒形于色,不是君子!耿老见他老是驴唇不对马嘴,但是也能联想到他跟沈书钧不合,朝堂上喜怒形于色又跟裴文兰有过节的就只要沈书钧,肯定又是被沈书钧骂了,所以才想起来捐款的事情。
站在裴文兰的角度想,他由于一些原因不得不远离沈书澜,见到沈书澜后面对自己冷落,半个多月过去不来找自己,有点无措,正巧回到了朝廷那里还被“沈书钧”凶了,本来就很想从沈书钧那里知道沈书澜的状况,现在更是抓耳挠腮什么都不知道了。这就跟crush突然断联了一样,让他有些恍惚,后面被婉儿那么一说,有些害臊了。
到目前为止,裴对女主和她扮演的哥哥的感情都还是分开来的。他对女主就是当日惊鸿一瞥,有了突然的一点好感。再加上女主前几次的主动,他对女主其实说有一点跟别的女生不一样的好感,但是他现在虽然知道,也只是把这种感情归结于对一般异性相处而蒙生的好感。就像婉儿“仰慕”他的才华和人设一样,并非强烈的爱慕。他对沈书钧就是那种不太对付的别的部门的同事,虽然特别不靠谱,经常上奏弹劾他跟他有不愉快,但是还是把沈书钧当作“病人”,“大智若愚”,“明哲保身”,这一点跟他耿直的为官做人理念很像,就事论事,目前对沈书钧一些惊人的举动,他开始有些转变。再者就是他感受到,由于沈书钧有点像他心目中的“沈书澜”所以开始控制不住地被吸引,导致他心里很别扭,自己到底是怎么了。这也是喜欢一个人的灵魂就会忍不住欣赏其他人身上的相似品质,爱屋及乌,自然会发生的事情。
但是!这仅建立在目前他对沈书澜的感情还不深的情况下,等到了后期,男主因为一些事情无可救药地爱上女主这个人和她的成长的时候,他就能清楚地分清楚他爱的只有女主的身心和孕育她性格的一切。“沈书钧”也变成“沈书澜”身上的一道风景。
另外在从此章开始,女主也开始独挡一面迅速成长起来了,接下来多方的对局将比较难写,我尽量把脑子均匀分配给各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4章 君不思见 她亦似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