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春水围园。正是腊月十三。
昨夜初雪恰停,天色暗早,自哺时起便有宫女张灯布置晚宴。到晚宴开始的黄昏时分,春水围园早已一派暖灯映雪的景象。
春水围园的晚宴位于三面镂空,环与庭景与流水的数个亭内,室内辅有暖炭演火,四面微风,群臣照官阶品相坐开,各有一小桌在前,由宫娥整齐地端上菜品。于暖于冷,迎岁祛寒,又颇有觥筹交错、流觞曲水的文人雅趣。
彼时沈书澜坐在一群武将中最靠近皇帝最显眼的位置,略微不合身的绯色官服难掩久居沙场的粗糙,刚刚坐下听皇帝照例开言的时候,就有一旁的武将提醒她将冠帽用正确的方式戴好。
她和二姐少见这般服饰,因此疏忽也是难免的,此刻她穿着这身官服只觉得浑身刺挠臃肿。
她身旁都是一些武将,而对面则是一群文官,在皇帝讲话的时候,坐在前面的几个身着紫色纹雀的文官就用一副鄙夷的神色看她毫无礼节地坐姿。
她挑挑眉,不予理会,只是这老皇帝上了年纪,讲话又臭又长,她眼神流转之间,有意无意瞟到一个熟悉的眉眼。
裴文兰。他坐在文官区的后排,即使透过人群,也能看见他板板正正地端坐着,朝她这边看过来,雪白清秀的面庞似乎只有鼻尖略微泛红——
她突然忍不住被冷风吹得皱了皱鼻子。
这时,皇帝话毕,群臣起身。她来不及想太多,就起身跟着鞠躬。
不料她刚刚整理的冠冕在这时从她头顶滑落,就正巧在她抬头的时候掉到皇帝的席桌前。
“爱卿,何故如此硬发冲冠啊?哈哈哈……”皇帝没让群臣落座,却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
这老头故意为难她。
沈书澜神色僵硬地瞟了一眼面前文官的嘴脸,随后向皇帝大鞠了一躬:“臣久居沙场,今日能回京伴圣,陛下为臣接风洗尘,与诸位同僚共度料峭寒岁佳夜,臣感激之情油然而生,因此冠不及发,激然冲冠。”
皇帝的面色稍有改善,正露出笑容。这时便有一文官开口:“沈将军久居边界,与胡虏流民为伴,粗糙成惯,今日回京重着礼仪服制,怕是喜及忘怀,展露真性了。”
说话的正是昨天的杜大人,跟着他的那一群文官也在他左右纷纷发出嘲讽的笑声。
沈书澜虽不善文墨,但从这群狐精的老头脸上的能看出来,他们这是明着嘲讽她粗鄙。
她此刻没办法当着皇帝的面嘲讽回去,只能暂时忍下。
“沈将军为国操劳,戍边数年,如今凯旋归来不识官服礼制,可见数年辛苦,已经将身投于那边疆,与士兵同吃同住,一心思报国。”
又是一声青薄又铿锵有力的声音,即使从稍远处的人群后传来,也可知是谁。
皇帝这时才知道让人站得太久:“哈哈哈哈,朕的爱卿们都辛苦了,坐,都坐吧。”
皇帝的随身太监示意宫女将官帽取回,在沈书澜落座的时候帮她整理戴好。
她趁着那一幕,抬头往裴文兰那看去,却在触碰到他的目光时匆匆收回。
他前一日登门拜访,却躲着皇帝赏赐的队伍,此刻又在宴会上替她解围,到底所谓何事?娇滴滴模样,难道今日这鸿门宴,也有他的一段戏唱吗?
沈书澜心乱如麻,此刻皇帝那边的席位只有一位她不认识的妃子相伴,来祝贺的也只有数位郡王、世子,剩下文武百官中,她所熟悉的一些人并不在同一亭席中。
可众人酒过三巡,她仍未见到那小公主。而皇帝正饮酒作乐,搂着妃子看席中乐队奏乐。
这酒席她是主角,这期间那些武将和文官说什么的都有。身边那位老指挥使就在喝了几杯酒之后笑嘻嘻地问她青.楼女子之事,而对面的文官则多阴阳怪气,一口一个“沈将军”地借她用兵太盛作文章。更多的,是小官巴结讨好之意。
她不知怎样回答,只以不断饮酒取代回答。一杯杯下肚,却只觉身遭话语更加刺耳难耐,这几日不得静养的腹伤又开始发作,随着亭内温热隐隐刺痛。
皇帝明明说好公主会赴宴,现在不见公主影子,他也还是照旧听歌作乐,任沈书澜几番投去目光,他就是笑着那张沉醉酣醉的红脸,不予理会。
亭间相隔数米,不远不近,或许正是安排给公主暗中观察她的也说不定。
一想到这里,她不禁身上一冷,浑身都不自在,望着桌上被端上的暖酒,一股脑灌了几杯下肚,忽地觉得胸口闷堵。
醉意上头,她不禁挤出一副笑容,对着发难最凶的几人方向拱手,声色沙哑:“诸位大人高见,末将不胜酒力,欲先起身小解。”
说不过,也不让动手,那姥子走还不行么?她说完,不等皇帝和众人反应,捂住腹部便起身几步匆匆朝外离去。
似乎正有人要开口劝拦,皇帝只是抽空一挥手,给压下去了。
沈书澜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围园中的几个作宴的大亭,迎着萧瑟的寒风顺着小路一路出逃。
只是不过几步,她便有些反应过来。
这春水围园或许是兄长与公主初见的地方,可她沈书澜从未来过这里啊。此时宴会正盛,亭外的庭景却是昏暗无人,小道僻静,月光皎皎,她来时天还未有专人迎接,现在已然不知去路。
正当沈书澜懊恼之际,突然前方又来了一队宫女,由一个小太监领着,为首的两个提着宫灯,其余都端着新上的菜品。
见到救星,沈书澜随即上前,朝太监问了路。那小太监见是沈将军,立马指了一处临时的去处。
“顺着这条道走,到第一个岔路左拐,再步行几步便可到一处小房。原是园中小憩之地,现临时用作了宴中宫女转递歇脚处。”太监夹着嗓子说完,不忘对她这位刚升了官的同知道喜。
沈书澜也回礼谢过,随后便顺着他的话而去。不过几步,果然到了一处小房,刚刚走了一批宫女,她进入时除了几处用餐休息之后留下来的狼藉,并未发现有人。转入内里,有几处临搭起来的隔间,零星有几件宫女样式的外裙搭着。
寻了地方,沈书澜在隔间里确认了四下无人,才慌忙脱去官服,低头检查起自己的伤势。
“嘶——”隔间内烛光昏暗,她见里衣并无渗血,却不知为何刺辣痛楚,疼得她连连缩腰,额间滴下汗珠。
在军中物资匮乏成惯,她每每受伤也都是忍着先留着药给伤重的士兵服用。这几日也是为了不让姐姐担心,故意说了自己伤势不重不叫郎中,没想到这次伤得这么重,多喝几杯酒就让她受不了。
忍着痛,她又听到一阵动静,又一批宫女由嬷嬷领了来了歇脚。沈书澜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只忍痛静静定住。
谈笑间,有宫女朝这边走来,几个人叽叽喳喳,好像有要进隔间换下衣服之意。她大惊,此时再出去怕是不妥,在一个宫女刚要进来之时,用了尖细的女声大喊。
“姐姐莫进来!”
宫女也一惊,连叫道:“你哪儿的宫女?怎么在这里这么久还不走?”
“我……”沈书澜为难,随口编了个借口,“我是上一曲的舞女,刚刚来换衣服,却发现来了葵水,将身上舞衣染污,怕嬷嬷怪罪,不敢出来……”
寒冬宴会,宴席上的宫女却要着夏装舞裙起舞,虽翩翩袅袅,却是寒冷刺骨。临时让舞女换衣服的小房也无任何保暖炭火,冷得人直哆嗦。
外头的宫女都是十七六八的姑娘,听了这个由头,又叽叽喳喳说了几句,随后有一人对她说:“妹妹莫怕,我们几人先将自己的衣物借与你,你先穿着,用这个布条将衣服包了,再去园中河边,将脏污洗去,嬷嬷自然不会怪你。”
听了这话,沈书澜不禁感动。在宴会上听了那几个糟老头子的数落,竟是几个挨冻的舞女最心疼她。
“好。”沈书澜答应下。
换好衣服,沈书澜将官服用她们赠予的布条包了,将头上的发冠拆下,才出来。
几个姐妹见了面,沈书澜才当面欠身行礼道谢。
那几个舞女却是轻轻将她扶起,笑道:“你瞧瞧,这皮肤都糙得像个汉子。”
其余几人笑起来,沈书澜也只是轻快一笑,嘴甜地又叫了声姐姐,随后才离去。离别前,那宫女还赠了她一副发簪,沈书澜微微低头,让舞女像姐姐那样为她盘起发髻,将发簪定入发间。
“快去吧,外头冷,是苦了你。”
“好,姐姐……”沈书澜心中复杂,只留下这句话就红着脸匆匆离去。
怀中抱着官服前行,沈书澜下意识地想要回宴会上,走了几步,才突然有些被冷风吹得酒醒地止步。自己现在已不是沈同知沈书钧,而是穿着一身宫裙的小宫女。
转身欲行,可突然间又撞见一人向自己前来。
天色昏暗,她来不及想就闪入路边的假山遮挡视线。
“咳咳……”一声青涩的嗓音。
怎么是裴文兰的声音?
沈书澜心里咒骂着,借着月光,看着假山之间的人影小心移步。裴文兰的身影也察觉到假山这边的动静,试探着朝自己这边走来。
就在这时,她突然觉着弯腰之时腹中剧痛,让她不自觉因为皮肉之痛发出声响。
“嘶……”
“何人在此?”她能察觉到裴文兰的脚步朝自己这里过来。
沈书澜收着那官服,绕着假山连连后退。此刻身上繁复的宫裙好像比塞外的几十斤的胄甲还要重,她着急地没走几步便踩着裙边向前跌去。
“啊!”
她一个踉跄,本以为会跌向那尖利的假山,却没曾想额头先磕着一股温软。
“啊!”裴文兰也下意识地叫出了声,转身回头,看着身后的身影。
沈书澜心头一惊,手上那件脱下的官服此刻正落在她脚边,若是被这个狗官察觉出来这是欺君大罪,她这几年不仅白白出生入死,连家人也可能被连累。
正当她反应过来,裴文兰也正巧转身看清她的模样,头上松松垮垮的簪子却正巧在此刻脱落。
回眸月意渐浓时,发环尽落,滑落到她的肩旁,随着寒风而起,发尾丝丝软软若柳扶卿般拂着他发烫的胸膛。
裴文兰显然也因为饮酒而有些醺醉,透出些酣粉的脸颊此刻在月光下显然失了往日的严肃,青涩的少年颜色略微显露出几分惊讶迟疑,定定地看着她。
沈书澜第一次离他这么近,忽地觉得他平日虽一副文弱模样,却不知为何觉得他的胸膛伟岸发烫,染得她也一身浅汗。
“你……你……”他开了口,依旧是一副青涩的嗓音,却不再似先前铿锵有力,看着她半天不知如何开口。
女主的身体:我好像快痛死了,热一下冷一下……
女主:是心动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春水围园 虎女惊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