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钗代 第13章 晴冬携行（三）

缓尔，一阵风过。

“哈哈哈哈……”

沈书澜这才将笑容收了收，平静下来。她看着眼前的裴文兰，面有羞红，莫名像极了儿时院中一同玩耍的孩童。

姐姐，这小子分明还是个孩童。跟我一样。哪里是什么冷面言官、天才少年，哪里有什么你死我活的心眼城府？

“沈姑娘，抱歉。”裴文兰见沈书澜面色淡然，慌忙说道，“刚才裴某多言，若有烦扰到你……”

先前沈书澜还在为二姐将她打发来裴文兰这里而觉着自己无用，而现在她倒是自然地理解了几分二姐的用意。

她不是打发她来找裴文兰，而是二姐知道，她现在跟裴文兰相处才最保险、最好的。跟他这个耿直性子待着才能顺带着磋磨一下她刚回京的毛躁。

“听闻裴大人少年得志，才及弱冠便入京做官。这么算来，我还比你年长一岁。”沈书澜笑着说，“这么一来，你要叫我一声姐姐才是。”

裴文兰傻了眼，张了张嘴，却无一字可以回答。

“这难道不合礼仪吗？”沈书澜撇撇嘴，“又不是在朝堂上。我与裴大人做朋友不可？”

裴文兰语塞，只觉两颊烫得刺痒。

沈书澜转身，正巧黑马来到一处高地小崖，坡面向暖，尚有几棵带着叶的树。从崖上往下望，河带在上游没有冻上，日光正照得水面波光粼粼，河边长枝飘飘，虚虚渺渺。

她看着又出了神，不知裴文兰在背后说了一句什么。风吹过，她才忽然回头：“什么？”

树影飘动，裴文兰的目光闪躲，声音却正直如常：“裴某，名文兰，字元铮，唤我元铮就好。”

沈书澜却有些恼了：“你刚刚说的可不是这一句。”

裴文兰却只撇开目光愣愣装傻，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是、是么……元铮不记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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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清晨晴朗，冬日的旭暖照得人昏昏欲睡。

小镜前，沈书阕端坐着，任由丫鬟梳理着长发。镜中人眉眼温婉，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与忧虑。丫鬟的手顿了顿，看清手里的几根白发抬头才对上沈书阕在镜中的眼睛。

“藏起来吧。”沈书阕声音平静无波。她平日里虽管理家事起来口辞颇严，但对下人也宽容温和。等会照例去母亲房中侍疾后还要提早打理年关将至的诸多事宜，她来不及为自己的几根白发伤怀。

片刻，又有一家仆轻快上前。

“小姐，有客……”

“请客人稍候，我即刻便来。”沈书阕轻柔打断，待丫鬟梳好，才缓缓起身。

“是张大人。”老妇也立马跟上这句，“这会已经来了。”

正说着，只见门外阳光处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便是这几日常来拜访的张大人。

他一身常服，手中提着一盒精致的点心，看似寻常拜访，见他到来沈书阕身边的几位仆人也便识相地告退看茶。

“张大人。”沈书阕见了是他才松了一口气，脸上展出笑意。

“阕妹妹。”张忠仪将点心盒子放下，脸上同样是挂着笑，却比沈书阕的要殷勤许多，“听说老夫人欠安，带些软糯点心，聊表心意。”

“劳您挂念。”沈书阕点点头。

两人客套寒暄片刻，沈书阕才浅笑道：“今日天气尚可，不如随我到院中走走？家母才歇下，我才命了家仆声音小些。”

张忠仪会意点头。两人步入后园，晴空净朗，院落宽阔，只有远处几个小厮在扫着落叶，四下安静宜人。

沈书阕这会才将时刻挺直紧绷的身子舒下，望向身边的张忠仪。

“张大人，这些日子多谢你来往打点。”

张忠仪与沈家二小姐青梅竹马，情谊匪浅，沈书阕本就被守孝耽误三年，与亲王悔婚后更无人敢再提请。

而明眼人都知道他倾心沈书阕，他巴不得天天把沈家的门槛踏破，却一直不敢捅破窗户纸。就连现在这个时候，他也只敢与沈书阕隔着些距离相伴而行，抬起头来看她时，目光都是直的。

“书阕，早就跟你说好了，你我二人不必生疏，还叫我阿晟哥哥便是。”

沈书阕苦笑，点点头记下就不再这个话题上多说，缓步走着，边开口道：“澜儿跟我说了这几天发生的事，我暂时还没有什么头绪。你在宫中可有什么风声？”

张忠仪思考片刻，摇摇头。

“官服的事情你放心，只要我打听到什么风声一定第一时间来跟你说。”

沈书阕依旧眉头紧锁：“官服的事情，只怕不丢也是迟早的事情。只是现在，澜儿从裴御史那得知有大臣想在年末祭祀的时候设下计谋陷害她，又巧妙为她解围从而将她拉入水。”

张忠仪跟着沈书阕越来越急的步伐，神情凝重地看向她。

“当然，我们已知道这只不过是皇上急忙召她回来的其中一举，让她有时间应对。”沈书阕也回头看向他，“看来皇帝也知道了宋秋月之前的举动，这其中定有联系。”

“我这次来正是为了这事。”张忠仪连忙说，“我打听到，这个宋秋月前几个月还变卖了老家的几处大宅子，这几天又忽地送了这么多珍贵药材和珠宝来，事出太反常。”

不肖片刻，沈书阕便给出了答案：“他像是欠了什么大钱，不然不至于变卖手上家产。但他送礼，倒不像是他个人的手笔，应是受人所指——而这人已经膨胀到皇帝急需揽住澜儿这枚棋子。”

听到这里，张忠仪才眼前一亮，再次对眼前这位倾慕的姑娘暗加佩服。两人目光交汇，看来已经有了共同的方向。

张忠仪不等沈书阕开口问便将准备好的消息说出：“箫嫔的六皇子，上个月封了靖亲王。这几年皇上愈发收手，让手底下的皇子管理各部。他前些日子治理黄灾有功，治得底下几个老臣服服帖帖的。”

“皇上怕不是想收手，而是愈发管不住手下那帮蠢蠢欲动的大臣和皇子了。光是太子势力便让他多年烦扰得头疼。”沈书阕见缝插针，“幸好是盛世，若是乱世，怕已是压不住这下面的局面。如今亡羊补牢，不知是福是祸。”

沈书阕没见过皇帝。却也能将他的模样想得一二。靠皇后背后家族，文有文忠，武逢永盛，毫不费力当上太子继承江山，上位后却无德镇住手下大臣，只能以明君贤德面目治政。好在不过几年皇子就都长到壮年可以分担国事，于是便撒手让底下儿子相争相斗。

只不过这几年，局势大有朝他未料的局面倾斜。这才有如今她们面对的一盘散棋。

张忠仪点头附和。

“按理，老臣中有部分是坚定的太子党。当今太子虽不得圣心，但他背后却是张裕贞等朝廷重臣。而前面的勉亲王、骁亲王，后面的敏郡王，都在朝廷上已有不少势力，唯独这位靖亲王是最近才得势。”

大致有了人选，接下来就是拆测对方的计谋。于是沈书阕这次先开口问：“张大人对此有何看法？”

张忠仪看着她的眼睛，片刻未离，几乎不假思索地答道：“宋秋月财政吃紧，兵部的钱粮恐怕要遭殃。年关之际户部对账要是发现兵部缺口异常，宋秋月受人指使恐怕会全推在书澜身上，到时候靖亲王的人又用他那边早已用了的平账方法帮她解了围以此拉拢。”

沈书阕听他这么说却没有被说服，眉头依旧久紧不展。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到院落尽头，眼前是一堵覆了些雪的墙。寒风掠过枝头，几片残存的枯叶瑟瑟作响。

“如果是这样，不必拖到祭祀这个节骨眼上。年末查账是件大事，若是真的户部的账对不上，上上下下查账是个大功夫，官员贪腐数量肯定不在少，这样做反而太过大张旗鼓，万一触动其他官员的利益反而得不偿失……”

张忠仪的目光在墙上停留了一会儿，自然地又落到身旁的沈书阕身上。

晴光落到她的脸上，显得格外柔和动人，让他移不开目光。

“那书阕你的意思是？”

沈书阕却只是摇头，苦恼地闭上了眼睛：“可能的事太多，只怕不能面面俱到。一切的应对只是猜想罢了，还是要看澜儿……”

澜儿。

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书澜。

而张忠仪满心只有沈书阕，看她看入了迷，许久才被暖阳烫得缓过神来，傻愣愣说了一句：“那、那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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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红墙肃穆。

皇后主殿内，暖香袭人，银丝炭烧得正旺。皇后端坐主位，一身端庄华贵颜色，珠玉相环，却比四周的嫔妃比起来显得简单素雅。另有许多穿貂戴皮的嫔妃和仆人围着，只觉四处无风，暖气逼人。

“萧嫔娘娘，这边请。”

闻声，萧嫔跟在宫人身后进来，进门时头饰不慎碰到一旁挂起的珠帘，惹得四周妃嫔端茶侧目。

萧嫔也看了眼殿内状况。除了皇后，竟还有好几位平日里并不常聚在一处的嫔妃，方才正言笑晏晏地说着什么，一见她来便都停了谈话抬眼看着她。

她心头一颤，连忙低头跟着太监，等人领了她到皇后身边。她本就身形高大，这样子缩了身子倒惹得有嫔妃忍不住嘲笑。

“给皇后娘娘请安，给各位娘娘请安。”萧嫔家世一般，再加上这样的性子不得皇上宠爱，在宫中受欺压多年唯唯诺诺惯了，见到屋子里一大堆嫔妃不免有些拘谨胆怯。

皇后心中虽暗自鄙夷，表面上的笑容却滴水不漏，更加温和地抬手：“萧嫔妹妹快起来，到这边坐，暖和些。”

皇后指了指离火炉稍近的一个位置，其他嫔妃就都识相地朝四周挪了挪示意。

萧嫔轻声道谢，随后才由丫鬟扶着坐到绣墩上。

见人终于齐了，皇后又接着先前的话题聊了几句，才放下手中暖袋，摆出一副端正的笑脸直看向箫嫔。而其他妃嫔也都受意，将注意力放到萧嫔身上。

“你们别说，这说起能干啊，还是靖亲王能力最出众。你们别看萧嫔妹妹平时不善言辞，可是教子有方，现在好不容易见着了，不向她取取经？”坐在箫嫔另一边的德嫔开始引导。

周围的嫔妃也都开始附和。

一听有关靖王，萧嫔就不自觉地开始紧张。她毫无政治头脑，做什么事都谨小慎微，完全招架不住现在的局面。

“说这些干什么？你们也都是闲出来的，不管哪个皇子都是皇上的血脉，不讲这些较劲儿的事。箫嫔的孩子有功，也是这后宫大家的看着长大的，便是大家的孩子有功。”皇后不紧不慢地拦住她们，反抬手吩咐，“来人。把本宫备下的赤金嵌宝鸾鸟步摇，还有新贡的云霞锦都收拾收拾送去箫妹妹那儿。”

萧嫔见状急忙起身，行礼婉拒：“娘娘厚赏，臣妾惶恐，愧不敢当……”

“妹妹不必推辞，这是你应得的。”皇后打断她，脸上的笑容依旧端容大方，不容置疑，“只盼着靖王日后更加勤勉为陛下分忧，妹妹在宫里，也能更舒心些。”

最后那句话，语调轻柔，却让箫嫔后背漫上一层寒意。她终于抬起头，直直地面对皇后那副无暇的慈母面孔。

暖光照得女人那副衰退的脸雍容和蔼，却在冬日也里也被四周的花团紧紧围住，太过完美虚伪，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诡谲。

“臣妾叩谢娘娘恩典。定当叮嘱靖王，恪尽职守，不忘皇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