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
“你是谁?”
沈书澜睁开眼,朦胧中,一个老妇人站在她面前。
“娘子你睡糊涂了,快成亲了。”
成亲?
沈书澜错愕,猛然低头,自己竟一身正红色嫁衣,各类金饰珠玉点缀其间。
“成什么亲?”
奇怪间,沈书澜定睛看那老妪。老妪却是一身粗布白衣,以丧带覆发,两颊涂得鲜红。
“外头哭喊什么?”再看自己坐的这个房间,全然不像将迎喜事,反而僻陋狭小,房中布局反而有几分像灵堂。
老妪缓缓转身,看向门外。
“老将军病逝了。皇上下令莫要哭丧。”
继而,她又催促道:“娘子快些起来吧,新郎官就要到了。”
“不!我才不成亲!”被这莫名其妙的场景吓到,沈书澜第一反应就是愤然起身,快步走到房门处想要离开。
可门一打开,外头却是黄沙漫天的景象,枯岭野道,长河落日,有轰鸣的吹角声与行军远去的脚步声。
再一回头,原先那叫自己的老妪已不见。沈书澜缓缓抬头,却见房梁上兀地吊着一个人,一身正红色的嫁衣,竟是自己!
“姐姐!”沈书澜惊醒,身上的重物尽数掉落。
“你叫什么?”一声粗狂的男人声在她耳边响起。
沈书澜先是一惊,怀疑自己还在梦里。直到转头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四周简陋的军账空间狭小,还放了不少杂物,中间杂物堆叠之上,还放着一盆被血布染红的血水。
还好,不是嫁衣。
沈书澜松了一口气,这才被腹部传来的痛觉刺得身子一缩,不禁用手去捂,布带里渗出的血水又染了满手。
“快躺下,等会又要崩血了!”粗狂的男人见状快速起身,连忙扶着沈书澜,叫了声,“将军……”
沈书澜皱眉,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胸口。
将军。
对,她还在军营中。
三年前兄长继承父亲衣钵,数年戍边有功回京即将被升为京卫指挥同知,却在庆功宴之际被人发现重伤死在府中。
家中已无父、两姊妹又失了长兄,武将世家竟一夜之间若倾若倒,沈书澜咽不下这口气,提出要替代兄长上朝,母亲大怒用藤条将她打成重伤也未拦得下她,竟让她这么荒唐地做了回主。
恍惚算来,她戍边守关已有快两年了。她如今这副样子,也全拜前些日子敌兵伪装成流民靠近,突袭军营所赐。虽守住阵地,却腹部中箭,摔下马去。再醒来时便是这副场景,眼前这位照顾自己的是跟了她多年的副将。
摸到自己胸口处的绑带还紧着,她才真正放松下来,看着副将蒋穹。
虽从未问过,沈书澜却能猜得,蒋穹约莫二十六七,家住杭州,原是跟着兄长的小士兵,对兄长沈书钧崇拜有加,这次出关,却已然当上他的副将。可再见面,当年的将军却已是另一副模样,像是变了个人,行军管教,全然不同,蒋穹虽看破却不说破,这两年跟着自己,也算忠心耿耿。
“我昏了多久?”
“已有三天。只喂了点水。”
“期间有谁来过?”
“除去随军的军医,只有我。”蒋穹的脸上神情复杂,沙场将他们都染得粗粝黝黑,连声音都像是含着沙。
“是么?”沈书澜隐隐察觉到一丝奇怪。
如今女扮男装三年,戍边带兵两年,她却从未忘过自己的女儿身,日夜小心,这次竟因一次死里逃生不知不觉疏漏了。
“昨夜京使来报,皇上知道将军带兵反击,大破了敌军,对将军赞赏有加。”蒋穹不作答,岔开话题转身说道,“因此,特地急召将军回京加封。”
沈书澜脑子昏沉,此刻不知道如何作答。可蒋穹明显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让她不禁浑身发热,好似那血都滚了起来。
“你有话要说便说吧。”沈书澜性子急,不愿与他多弯弯绕绕。如若真是让他发现了自己是女儿身,要杀要剐,就算自己现在病弱,她也不会轻易如了他的愿。
蒋穹见沈书澜着急,粗眉一皱,随后才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这是今早三更到的,你姐姐派人快马加鞭送来的密信。”
既是密信,又怎会如此清楚?沈书澜不用猜就已经知道了,前面问的话都算他答过了,接下来的话也不必再问了。她见此也只是跟着眉头一皱,接过密信拆来一看。
上面的内容很简单。
“此番回京有诈,暂无头绪。”
再抬头,两对目光交错。沈书澜开口欲语,却被蒋穹率先拦下。
“末将蒋穹,随将军多年,无以为报,只愿两肋插刀,生死相随。”
如此表白,沈书澜的心算是彻底放下了,却只觉有一处神经被远在千里之外的京都牵扯而起,不动而痛。
“备马。”
“将军。”蒋穹神情慎重道。
“备马,回京。”
-
皇宫。
辰时刚过一炷香,散朝的官员如潮退去。唯独一人逆流而上,所到之处青紫绯绿的官服无不避让那一身粘腻腥涩的血污。
“沈将军……”
“沈将军……”
与沈书澜官阶较低的官员纷纷弯腰垂目示礼,而相比之下,其余那些两鬓斑白、绯紫纹雀的官员则只是微微侧目,注视着她一身风尘仆仆的模样,嘴里轻轻蹦出来一句——
“沈将军匆忙。”
“有劳杜大人费心我这一介粗人。”沈书澜也只侧目一瞥,对那帮老头其余的动静充耳不闻,直破人潮往御书房的方向而去。
得了皇帝急诏,沈书澜虽重伤初愈,却日夜兼程,一刻都不敢多歇。刚进了京就都是各方的眼睛,她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赶着去找皇帝,还不知身上的伤又渗出来多少骇人的血。
在她离去之后,那位杜大人才露出鄙夷的表情。其余的官员也纷纷一改脸上的平静矜持,向她的背影投去好奇之色。
“不知礼数的莽夫!”
“我听说这沈书钧先前生了场大病,病后那鬓发脱得厉害,性子却变得急躁尖锐,这府里也再不纳新。如今见了他这副样子,怕不是得了那不光彩的病。”不知有哪个爱嚼舌根的望着沈书澜的背影指指点点道。
“这你怕是不知,他虽不纳新,那也不妨碍他得空回京就夜夜流连那花柳之地啊。”另有一人冷笑道,“可别忘了两年前,她仗着军功在京城里掳了多少唱戏的、弹曲儿的,大价钱赎下又全都过了一夜给钱送出京去了,这不明摆着了吗?”
“哼,仗着先荣盛大将军的英名得了官职,却荒唐无礼不知收敛,今日有他好果子吃的!”杜大人显然不跟他们一样吃这套八卦,扭动那朽木一般的脸骂出这番恶咒。
沈书澜这会无暇顾及那群嘴碎又小心眼的老头子。不知不觉间,脚步更快了些。
一路上几乎一路异色,都在看清她的面孔之后不禁退让,无人敢拦。
离御书房就差几步,几乎已见不到官员。就在这时,前方又陆续出现了几位身着高级官服的官员。她喉咙一紧,想必皇帝已召对结束放那群大臣出来了。
那群官员更是没一个省油的灯,沈书澜此时也不愿跟他们撞个正着。但其中有一位看起来面色阔润的官员几乎已经快要走到她跟前,见她的模样,似乎开口欲语。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沈大人。”
沈书澜顿住脚步,侧头看去。
只见一个身着青色御史官袍的男人立于阶旁,身形颀长挺拔如竹。剑眉星目,清秀俊朗,却像是覆了一层寒霜,薄薄的唇紧闭着,与她冷面相对毫不避讳。
是侍御史裴文兰。朝堂上出了名的硬骨头,弹劾奏疏能当庭把人砸晕过去的主。他早年身出寒门,官至侍御史,靠着股刚正不阿的劲儿颇受皇帝赏识,却也正因如此有些忒耿直了些。
前些年触怒皇帝一时被贬,如今当时受弹劾的大臣因为贪污被罚,又一副冷面升了回来成了皇帝心头又爱又怕的“小媳妇”,可谓多一品烦心害怕,少一品怕被大臣玩死了。
在她顶替兄长的头一年,这家伙弹劾她的次数就数不胜数,她和兄长能各去一次戍边有他一半功劳。现在可算是冤家见面,好不痛快。
“裴御史。”沈书澜压着被冷风灌得发哑的嗓子,语气不善,“有何指教?”
裴文兰上前一步,答道:“沈将军凯旋,不入府沐浴更衣以官服面圣,便急着以这一身血衣匆忙而来,恐有局功怠慢之嫌。”
沈书澜注意到那群陆续经过的大臣见着他们俩都有意侧目注视,却也都没有久留纷纷退去。
“狗官。”沈书澜在心里暗暗骂道。一个年纪轻轻的六品文官就这样当面拦住四品参将骂。
“那真是我一介粗人,不知裴大人对这衣着礼仪这般有研究。古有道,女为悦己者容,看来今日更是淑男也窈窕,在下受教了。”沈书澜不急不慢地应对,不过此刻她无心跟这狗官纠缠。
裴文兰听到这番嘲讽面不露愠,垂下眼睛,紧绷住的嘴角略显稚气。这让沈书澜想起来,她这位冤家似小了她兄长整整五岁,比她本人还小一岁。她如今再看他这浓烈的眉眼却已然只见深沉,不知这几年他这嘴皮子又长进了多少。
“我自任职起便听闻沈将军与发妻恩爱有加,然前些年发妻病故,将军久病不起之后就性情大变,喜好女色,出关前频频流连花柳女子,想必是耳濡目染那些女子所言,以男女风流艳色之事类比朝廷礼仪。也请将军,看在亡妻和家中两位未出阁妹妹份上,对此事口下留德。”
沈书澜的脸色有些变化,就算她不是兄长本人,听到别人这样拿死去的嫂嫂来回话她也会觉得过于狠毒,不免怒从心起。
“裴大人,我对女人怎样不需要你一个未曾嫁娶的小童子来指点迷津。”
裴文兰却纹丝不动,连眼睫都未曾颤一下,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冷意更甚。
“是,沈将军。我一人之事属实局促卑微,不烦将军挂念,只愿将军更重国家之事,也算安心。”裴文兰说到这里,却将话峰一转,露出了此次交锋的大招,“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戎者,非是屠夫之勇。沈将军如此心高气傲,一身血衣示人邀功,直指皇威,怕是有损武将气度,又颇有仗功欺人之嫌。”
裴文兰的声音酥薄,一股子书生气,却一字一句不卑不亢,怼得她哑口无言。果然不爱你的人看见你肚子上被捅了个大窟窿都觉得你是在炫耀……眼下是真对这个伶牙俐齿的读书人没招。
“好你个狗文官。”身上伤势未好,又受如此说教,沈书澜顿时心头火起。若非在宫禁之内,她几乎要一拳砸在那张秀气的脸上。
“两位爱卿所谓何事?不进书房便在此喧嚣。”
突然传出一声闲问打断两人对峙。
“陛下。”裴文兰先反应过来,对着皇帝欠身行礼。
“臣沈书钧,参见陛下。”沈书镧也学着样向皇上行礼。
皇帝一身显眼的黄袍,肚子处因为富态微微隆起,身随一众仆人从御书房迈着大步缓缓而来:“是朕急召将军一回京便来见朕,沈将军一路上不辞辛苦,不必纠结这等小事。”
皇帝挥手示意裴文兰免礼,一边走到沈书澜跟前故作亲密地拍了拍她肩头沾到的松叶。
裴文兰的目光扫过沈书澜和皇帝,似乎正想要开口,便被皇帝急匆匆地打断:“裴大人,你就先回吧,朕今日有沈将军就足矣。”
“你就,改日再来吧,哈哈哈……”接着,这老头也不忘在众人面前耍宝似地笑起来,身边的大小太监也陪着挤出一声尖细的笑声,示意裴文兰改日再来。
“那臣先行告退。”裴文兰一板一眼地,连走人前也要行礼,又向沈书澜看了一眼才挺着身杆,君子一般淡淡地去了。
皇帝目送了他好久,才转过身来面对着沈书澜松了一口气,对着她喃喃自语:“终于走了。”
沈书澜见这老头的样子,不禁在心里也露出笑容。看来不止她一人深受其害,皇帝也巴不得这裴文兰闭上嘴走远点。
“皇上,这次急召臣回京所谓何事?”不过沈书澜那根弦一直紧绷着,此刻见到皇帝更是又提了几分不安。她性子急躁,不等皇帝回过神来,就凝重地看着他问,“如果是刚才裴大人说的——”
“诶诶……”皇帝急忙挥挥手,看起来也烦她那一副心思凝重的粗人模样,“岁末天寒,回屋再说。”
谁知一移步殿内,那皇帝甩手支开人就管自己坐下,接过茶微微瞥了一眼沈书澜腹部的血渍,便转过脸头也不抬不看沈书澜一眼。
“沈将军戍边可有……”
沈书澜接过皇帝的迟疑:“已有一年又十个月。”
皇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算来,过了年关沈将军就二十有五了。”
“是。”沈书澜心生疑虑,不知这皇帝急匆匆地召她回京,怎么一见面就跟她聊起家常来了?
皇帝抬眼,瞥见了她那副迷茫的神色,随后老脸一翻露出一个笑容:“沈将军多年在外战功赫赫,前些日子大破敌军有功,如今也到了如此盛年,朕想调你回京,升为指挥同知。”
“……”
这本就是兄长三年前就该有的职位。沈书澜并未作答。
“朕听闻,沈将军自四年前痛失发妻,至今未再娶。如今正是功成名就凯旋而归之际,这朝堂上下,文武百官的千金,可以中意之人?”
什么?
“臣……”沈书澜一时被这皇帝的脑回路转懵了。
见她迟疑,皇帝又故作亲和地起身跟她拉近距离:“呵,是这样,我如今有一小女,名号宁安公主,与将军有过一面之缘,不知将军是否记得?”
宁安公主?
沈书澜抬头一愣。她可不是他那长兄,全然不知公主什么时候与兄长有过一面之缘,而至今都惦记着他?
这宁安公主可是出了名的骄纵蛮横,却是当今最具盛宠的贵妃当年难产所生,皇帝最心疼的小公主,如今想来,在这帮子老算盘手里也是幸运的“大龄未嫁”了。
“陛下此番急召我回京,是为了此事?”
“非也非也。”皇帝乐呵呵地笑起来,侧过头不露君颜。
她不知道此番回京只是因为那骄纵的小公主的一时兴起,还是这朝堂之上又有用她这枚棋子之意,将她从远边推回这明争暗斗之地——这小公主,怕不是皇帝想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
“不急,三日后,我会照公主之意为沈大人在春水围园大办雅会,宴请百官,祛寒迎岁,为将军接风洗尘。彼时,公主也会赴宴,将军若无意,见完这一面即可。算是了却我小女这一念。”皇帝笑着,“不管结果如何,朕都将那皇家草场春水围园赠于你平日骑射,怎样?”
“那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怎么听都像是一场鸿门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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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女将军血气方刚 男文官娇俊嗔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