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鹊之形 第31章 第31章 飘零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7-05 12:58:13 来源:文学城

逃脱陈宛钰那冰得寒人的擒捉目光已经五日,列车像是永无目的仍在前行。

被宣告“恢复单身”的庄栩鹊不吃不喝已经两天。前三天吃了点旁边好心女人递的干巴面粮,胃里一沾粗食就犯胃疼。

这尊被她亲手养得千娇百软的身体彻底吃不惯粗茶淡饭,一吃就干呕反胃翻吐,她干脆不吃。

更多时间,她望着窗外黄沙荒漠远离城市的风景,心思却飘飘忽忽没有落点。

她不知该感谢陈家祯临时的决定还是早就想好的脱身之计,还是什么的,只有一个荒唐的念头不断徘徊旋转,怎么办,怎么办,要想办法循着家祯给的路先坐上船去伦敦。

家祯会在当众说出和她分裂的话,彼时前路无望灰心丧气才说出的。

每日来回走动的卖吃的餐饮员,今天被这车里的喧闹挤得迈不开步,她把站点带来的小报卖给愿意出钱的人。

庄栩鹊昏昏欲沉地想着还有多久能到终点,周遭一阵哗动让她连日来敏感脆弱的神经更睡不好觉。

她眯着眼却瞄到了隔壁的小报上写着头版大新闻,“陈家家宅付之一炬,百年豪门轰然倒塌”。她心里一惊连忙抢过来又道歉又迅速浏览,一块版面看完趴伏在窗头,胸脯痛得一耸一耸。

她曾居住过的辉煌住宅,她曾吆五喝六的威风岁月竟会如此轻易被一场大火消灭,从此被无情彻底抹去。

阴云天日总让人心情落寞低沉,附近周边的风景又不甚优美,身边邻座那位女人又与她攀聊了起来:“小姐,瞧你手拿行李箱,气质不菲,这次是去哪一站呢,也是和我们一起去见在战场上的丈夫吗?”

庄栩鹊敏觉抓住了手里那张都快烂掉的车票,“不是呀,我是乘车去渡口坐船,去英国的。”

女人笑了起来,叫来乘列员,“您评评理,我们这是去往哪个方向的车呀。我猜想身边这位小姐是坐错了车,赶紧带她下车吧。”

庄栩鹊闹了个大红脸连忙把车票给乘列员看,当即及时止损就近站点下了车。挤过车道中央,乱哄哄的夹杂面食疙瘩和粗糙麻袋的粗制味道直飘鼻子,周身遍浮鼾声或是小孩哭泣嬉闹,惹得本就阴郁低暗的心情愈加闷闷低沉。

她忙一溜身躲过一条睡梦中大哭大喊的人胳膊,心头无措之际搓搓一手鸡皮疙瘩。

她身上一条风尘仆仆沾满黄灰的衣裙,不甚华丽颜色却依旧在满目黑黄之间显目,来自各个角落紧盯的视线教她不自觉抓紧皮相提手。

庄栩鹊跌跌撞撞跑下列车,不多时身后长车携着咆哮之势怒气冲冲扬长而去。

恍然一场浑浑噩噩的梦突然叫醒,梦中的人醒来之时贪恋黄粱的繁华,眼角刹那便湿润了。

庄栩鹊四寻车站的工作人员询问船票目的该坐哪列车,因她孤苦伶仃身上看着又有些个钱子,有的人就刻意把她带到私人贩票地勒索。

庄栩鹊此时只恨自己之前出来玩时,便只知道自顾自地玩乐,自恃一定有茶房专人随程伺候不必费心记路,如今面对一条一条四通八道的铁路只觉来到异世界般,恍恍惚惚,大脑都像上了锈似的转不动。

使劲摆脱了那几个贼眉鼠眼的车票贩子,庄栩鹊蹲到一条铁制的冰冷椅边上气不接下气喘了两口。

本就没怎么吃东西,列车上的车途坎坷颠簸催生呕吐**,此刻胃里挖空,很想不顾体面大口嚼些粗食包子填填肚子也可。

一方面她却又实在怕了,这副肚胃千尊万宠哪还禁得起几番折腾,不是老妈子们千调万制或是茶餐厅里精心烹饪的食物,路边摊里放上两三天硬僵的馒头重新热热,她吃了恐怕直接病的上吐下泻。

无望之际,庄栩鹊揉着凌乱翻折的船票上的时间,心里盘算再折返回也无用了,昨天这个点早就过了开船时间。

现在紧赶慢赶乘车过去完全无用功,冰冷残酷现实将前往伦敦投奔家祯老同学的梦想狠狠击碎。

栩鹊低低号叫一声把头埋进臂弯,手里拎着这只沉重箱子,她真不知自己还有何可去了。

偌大城市,她没有一个亲人可以依靠。

往来的人在城中或多或少都有知己亲人知伴,唯独她飘零如同浮萍野草。

家祯生死不明多半是真的死了,让他逃出生天过了一次上天怎会给第二次生还希望,自己已是个连说是家祯遗孀的机会也丧失。

附近黄包车的卖命拉车声声声入耳,忽地想起她还是陈家阔太时常得意洋洋耀武扬威坐车出行。当有了小轿车专车接送,她甚至看不起了人力车。

可如今看着黄包车上昂贵车费索价,庄栩鹊揣揣兜里的钱子儿不禁精打细算起了盘缠,恨不得能有个珠算盘容她噼里啪啦敲个痛快。

这念头冒出的刹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真是落魄到没边了还做起这下人的活了,她八百年都不必亲力亲为了。

上一次她将珠子拨得飞快还是她刚放弃读书之路,为着母亲去织衣服卖换钱粮。

每每重做贫穷时候日日必做之事,庄栩鹊就有如被打回原形的西游记妖精那般痛苦的死去活来。身体上下八百个心眼子都忿然抗议,带动神经末梢隐隐抽搐的疼,针扎般的扩散全身。

庄栩鹊压下竭力抵抗的那股挣扎,踩着小皮鞋走到黄包车车夫跟旁,不肯放下身段依旧倨傲凛凛地问,“去一间客栈,多少钱一次?”

那车夫瞧着她的装束打扮满脸放光,堆满谄媚笑容:“小姐,去最好的那间酒楼对吗,你上车吧,只是价格要加点儿。”

庄栩鹊好似小猫踩着尾巴似的全身泛起了毛,警醒着问:“凭什么别人都不用,就我要加钱?”

车夫瞧她讨价还价,起初还端着脸色,态度热情却不及开头尊敬,“小姐这身行头我们怎可怠慢,你也可不坐人力车,改边去坐小轿车,顺带一提可比我这要贵两倍不止了。”

庄栩鹊敢怒不敢言,恨不得把陈家所有的人叫来替她涨涨气势,“坐地起价,哪有你这样的。”

车夫脸沉了沉,尖锐嚷嚷:“我们都是这规矩不信你去别地问问,我好歹还最便宜了,才收你几大洋。”

四处目光刹那汇聚身上,一道道冷然的目光投射似在讥讽她的贫穷。

“穷酸货,没钱还出来坐车。”

庄栩鹊平生最不肯被人看低,当初她风光无限被大通铺街坊邻居嫉妒诋毁她倒洋洋自得极了。如今她手头紧了被人像看乞丐似的,连黄包车夫都能拉到她头上撒野,她自尊心便如一只膨胀了的气球涨得无限之大。

她将钱直接甩到地上,扭身就走,“施舍你的。”

那车夫瞬间如同一匹恶狼猛扑到地上,如饥似渴恨不能舔上去般。

庄栩鹊像看马戏团杂耍般的看这贪得无厌的市井无赖,清脆银铃般的笑声响起来。

郁闷的心情微微扫光,连同压在心上的那份前途愁苦渺茫的无助也被这层薄纱笼罩,少了几分压抑滞闷,她抬起鞋跟在那地上的钱钞狠踩几脚,一扭屁股走开。

这还算轻的,要换家祯还在身边,她一定想得出更羞辱的方式回扇回去,非要出出这口恶气不可。

天都知道,她庄栩鹊久穷乍富是最听不得别人伤她自尊揭她老底,说她是个没钱的穷酸货。

浑身被风吹拂,风钻入透气极好的裙身空隙缓解黏腻腻的紧张汗水,庄栩鹊察觉背后那道狠厉的视线愈来愈浓郁。

她心想肯定是那个恶毒的车夫跟上来了,可这是大庭广众,他能干什么?

庄栩鹊继续迈步挺胸往前走,手上箱子拎得手酸腿软,只想就近找家下榻的落脚点赶紧入座。刚想作辆黄包车好好舒服休息,缓和脚上硌起的擦起皮伤,如今看来是不行了非得亲自步行找家住的不可。

身后那若有若无的紧盯视线依旧不散。

像是外表黏满狗皮膏药的一坨黏糊糊的流胶,在大太阳底下晒得人后背灼热发烫。

庄栩鹊猛一回头,一个人影躲躲闪闪忙溜到一边的书画摊旁,佯作看报一边往下拉了拉他的帽檐。

庄栩鹊的心跳更快了,不是车夫,那身影看起来练过功夫,反应能力极快而且身手敏捷。庄栩鹊忙提起步子往旁边的巷子走想甩开这人,这里的胡同巷尾四通八道十分繁杂,不下于她们那儿。

庄栩鹊一个不识路的异乡人企图把他绕晕,就跟她在中学校念书时候想把一个开车追她的少爷甩晕一样异想天开。

身后的步子愈发急促激烈响亮,庄栩鹊从一个岔口灵巧闪出去冲出热闹大街,紧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口,就见不知从何角落垃圾桶闪出了之前那个一直尾随她的戴帽子的人。

他朝着庄栩鹊背后直直扑去,一把制住地上那个晒得满面通红发黄的男人大汗淋漓的脖子,“再敢跟着这位小姐,我们老板第一个剐了你。”

庄栩鹊惊魂不定,定睛瞧瞧地上车夫被钳制的痛苦模样,又瞧了瞧面前救了她的戴帽子的少年。

那男孩拿脚狠狠将地上车夫的身子当做沙袋似的乱踢。“为了几个臭钱跟着这位小姐想干什么,说。”

那车夫吓得屁滚尿流连连求饶,“什么也不敢干,小爷求放了我把。”

庄栩鹊找回了一些平日吆五喝六的威风,往他身上狠啐了口唾沫,“死去吧,滚。我是你能招惹的对象,也不瞧瞧你几斤几两。”

随即庄栩鹊拿着眼镜仔细观察那名口口声声叫着老板的少年,头发剃得青光因戴着帽不显特征,此刻站近便能看清他青皮脑袋下断掉的半截眉毛。

少年没多说什么话,径然扭头便走,任凭喊了几声他也不回头。

庄栩鹊啼笑皆非,找了客栈住下。好事不长久,没过几天她当地所里的人便找上门来,一堆说着不好意思的软硬兼施的话后透露出一个话的中心思想:

你的人身安全我们不破坏,你箱子里值钱的东西得上交。

庄栩鹊闻言据理力争,“哪里有你们所说的陈家的贼赃,这都是我母亲留给我的。”

“庄小姐,你说的这件金步摇发钗也是吗?敢问你母上是哪位大官的妻子呀?我们要不要也找她来聊聊。”

庄栩鹊咬着嘴唇脸色发白,“不逼死人就不乐意对吗。”

她脸色煞白,又兼多日风寒,一日吹一日晒脸上红红白白好像颜料粉末团团涂饰。身子骨像弱不禁风般的细柳纤细摇曳,随时都要被风吹走般的。

她的裙摆已经都是灰了,被她狠心剪掉脏兮兮的下摆。

裙尾贴着白得不见光的小腿。

庄栩鹊气得头晕嘴唇通红,两颊嫣然。两位所里的人见了微微笑道:“庄小姐这样的美人生气确实好看,可这时候命令在上,任凭我们存了怜香惜玉之心也不由得我们发挥呀。请您原谅。”

庄栩鹊几乎想要泪水大掉,真是叫丈夫不在身边的女人寸步难行。她真想把家祯从梦里唤来叫他瞧瞧这都什么恶魔的世道,虎落平阳被犬欺,现在她连这些货色都油腔滑调调戏得了。

出了门,恰逢一辆小车疾驰而过,戛然止住发动机停在庄栩鹊的跟前。下来的先前那位少年揖手示了示意,“庄小姐我们老板有请,请上车,我们去酒楼一叙。”

庄栩鹊警觉问道:“斗胆敢问你口中的老板是谁,姓甚名谁。”

男孩双手抱拳,“姓楚名云霄,乃江湖鼎鼎大名的楚老板也。小姐应该认识,否则老板也不会特地专请你这样的美人上车一叙。”

这人估计是将她当成楚云霄的追求对象对待了。庄栩鹊顿觉有些尴尬,瞧着楚云霄发现她到了这里还请她去吃饭叙旧,倒很有绅士风度。

庄栩鹊很乐意去见见楚云霄,不仅因为她和陈家祯曾和楚云霄在百乐门很快乐地吃过盛大的美宴,更因那次登报成了栩鹊魂牵梦萦的美好回忆。

今日凑巧,不如就此前去一会,顺便寻思寻思之后的路怎么走。

能搭乘便车回去也不错,好比自己囊袋空空土头灰脸,吃尽苦头坐火车溜回去找康丽华要强。

楚云霄曾经那么亲热地叫家祯老弟,想必交情匪浅,她迫不及待想从楚云霄那得来些家祯的消息——喜讯。但愿不是她这几日来连日苦索的噩耗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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