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二月的洛邑郊野,晨雾方散,草色初青。邙山南麓方圆三十里的围场旌旗猎猎,甲士肃立。
春蒐大典,周王室每年最重要的田猎盛事,既为祭祀农神,亦为彰显“天下虽纷,武备不忘”的威仪。
围场设在邙山南麓,方圆三十里,早已清场围栏。周天子姬晏玄衣纁裳,冕旒垂面,端坐中央。各国质子依爵序国势列于台下,人人劲装弓马,神色各异。
芈钰站在楚国队列中,身着一身墨绿色窄袖骑装,这是他离开郢都前,齐姜夫人所备,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他手中握着一张半旧的桑木弓,弓身缠麻处已有磨损——这是荆离特意寻来的寻常猎弓,力道不过一石半,拉满亦难透重甲,最符合一个文弱少年质子的身份。有他自己知道,藏在袖中的右手手指,正无意识地反复屈伸,那是常年拉强弓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
“哟,楚公子今日竟挽弓跨马了?”郑国公子姬贺骑着一匹花鬃马经过,刻意勒慢,目光在芈钰身上那副“寒酸”行头转了一圈,嗤笑道,“这弓……怕是连狐皮都射不穿吧?待会儿可跟紧了,莫叫林子里窜出的鹿啊獐啊惊了马,摔个灰头土脸,那丢的可是楚国的颜面。”
芈钰垂着眼,专注地整理弓弦,恍若未闻。
一旁的齐国公子姜舆笑着打圆场:“郑公子说笑了。楚公子年纪最幼,能上场执弓,已足见勇气可嘉。猎获多少,原在其次。”
他言语温和,两面俱到,既安抚了芈钰,也未得罪姬贺。
东北角传来一阵清朗恣意的笑声。芈钰不必抬眼,也知道声音来源。
姬煊今日换下常穿的宽袍,着一身朱红色紧身猎装,金冠束发,鬓角整齐,腰间佩一柄剑鞘镶着墨玉的短剑,阳光下耀眼得刺目。他正与身旁的王孙姬爻谈笑,手指随意比划着,不知说了什么,惹得王孙爻前仰后合。
忽然,他像是感应到什么,转头朝楚国队列望来,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芈钰身上。
姬煊唇角那抹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意深了些,桃花眼微弯,举了举手中的酒囊,轻佻又风流。
芈钰面无表情地别开视线,望向远处苍青的山林轮廓。
“呜——嗡——”
低沉浑厚的号角声骤然划破长空,随即鼓声如雷,密集炸响!
“春蒐开始——!”
百骑齐发!
马蹄声如暴雨骤降,践踏得初春的草泥飞溅。各国公子与精选的护卫骑士如同泄闸的洪流,呼喝着冲向被驱赶入围场深处的兽群。芈钰一夹马腹,控着那匹还算温顺的褐色驽马,不紧不慢地跟在队伍的中后段,既不争先,亦不落后。他挽弓射了几只野兔雉鸡,箭法看起来平平无奇,力道寻常,落点也不算格外惊艳,正是中等贵族子弟应有的水准。
很快,他便似力有不逮,勒马停在一处视野尚可的缓坡上,将弓横置于鞍前,静静观望。俨然一副“已尽人事,且观盛况”的姿态。
真正的角逐在围场深处。
斥候来报,西北麓林中发现虎踪,疑似有白额猛虎出没。王孙爻与姬煊、嬴冉、姜舆、姬贺等公子闻听,精神大振,纷纷引着精锐护卫向那边合围而去。
猛虎,乃百兽之王,猎虎是勇武与实力的至高象征。
芈钰在坡上,远远便能听见那边传来的激昂呼喝与虎啸山林。
秦公子嬴冉一马当先,其人高大魁梧,只见他稳住奔驰的战马,在三十步外挽弓如月,连珠三箭,破空尖啸!那白额猛虎果真彪悍,竟在间不容发之际或纵跃或闪避,三箭皆擦着斑斓毛皮掠过,深深钉入后方树干,箭尾剧颤。
“好畜生!”嬴冉不怒反笑。
晋公子姬煊率数骑从侧翼悄然掩上,他朱红衣甲在林木间隙中格外醒目。瞅准一个空隙,他张弓搭箭,凝神片刻,一箭流星般射出!这一箭去势极疾,眼看便要命中虎颈——却在最后关头,“嗤”地一声,擦着那斑斓虎背上方寸许飞过,只削断几根虎毛,深深没入后方土坡。
“可惜!就差一点!”观礼台方向传来清晰的惋惜声,不少公卿贵女引颈而望,见此情景皆扼腕。
姬煊却浑不在意,随手将弓抛给身后护卫,拨转马头,竟朝着另一处鹿群较多的疏林而去,背影潇洒,仿佛对猎虎一事毫无留恋。
旁人或许只道晋公子运气不佳或临场失手,唯有远处坡上的芈钰看得分明——方才姬煊挽弓的姿势稳如磐石,撒放瞬间毫无晃动。那箭偏离的轨迹,绝非失控,而是出手前便已定好的方向!角度、力道、时机,皆精准得可怕。那一箭,是故意射偏的。
他在藏拙。而且藏得如此自然,如此不着痕迹。
这姬煊,平日伪装浪荡纨绔,已令人难测深浅;今日在猎场竟还能将实力隐藏得这般完美……其心机之沉,图谋之远,恐怕远超想象。
芈钰正暗自思忖警惕间,围场西侧靠近观礼台外围屏障处,异变陡生!
“嗷——吼!!”
一声凄厉狂怒的嚎叫传来,只见一头壮如小牛的黑鬃野猪,左后腿上赫然插着一支断箭,鲜血淋漓,显然是被先前围猎的流矢所伤。
伤痛彻底激发野猪的凶性,它双眼充血,獠牙森白如戟,竟不顾一切地撞开本就不算坚固的木质围栏,发狂般冲向宗室贵族女眷们所在的观礼台侧翼!
侍卫们措手不及,往日端庄的贵女们吓得魂飞魄散,互相推挤奔逃,场面彻底失控。
混乱中,一个身着粉霞色曲裾深衣的少女,踉跄扑跌在草地上。她试图爬起,绣鞋却陷在泥里,一抬头,那疯狂狰狞的野猪已冲至三步之外。
少女脸色惨白如纸,惊骇得连声音都发不出,只能绝望地闭上眼。
芈钰几乎本能地动了。
那一瞬间,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那是无数次在楚国王室猎场、在云梦泽畔的私下苦练中,烙印下的战斗本能。
侧身、探手、抽箭、搭弦——动作快得几乎化作一连串模糊的虚影。那张被姬贺讥为“连狐皮都射不穿”的半旧桑木弓,在他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弓弦瞬间绷如满月。
“嗖!”
箭矢破空,化作一道乌光。
“噗嗤!”
下一瞬,野猪左眼爆出一团血花,惨嚎着翻滚倒地。第二箭接踵而至,精准贯入咽喉。
野猪的惨嚎戛然而止,变为嗬嗬的漏气声,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几下,终于瘫软不动,只有汩汩鲜血从眼眶与颈下箭孔涌出,迅速染红一片春草。
从野猪破栏,到双箭毙凶,不过短短几次呼吸的时间。
成千上万道目光,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齐刷刷射向箭矢的来处。
缓坡上,墨绿衣衫的少年缓缓放下弓,手指还在微微颤抖——那是筋肉瞬间过度爆发后留下的余韵。风吹起他颊边碎发,露出苍白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观礼高台之上,一直稳坐如山的周天子姬晏,缓缓站了起来。冕旒垂珠相互碰撞,发出细碎清冷的声响,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
“好箭法。”
天子的声音透过垂旒传来,平静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却重若千钧。这三个字,如同正式揭开某种封印。
“楚公子芈钰,”天子唤其全名,“上前来。”
芈钰深吸一口气,那空气冰冷,沉入肺腑。他翻身下马,将桑木弓挂在鞍侧,一步一步,走向观礼高台。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落在他背上的目光,如同无数根有形无形的针,将他牢牢钉在这万众瞩目的焦点。
路过秦国队列时,嬴冉正勒马而立,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牢牢锁在他身上,眸中闪过极明显的讶异,随即那讶异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深沉难辨的思索,还夹杂着一丝……了然的凝重。
路过晋国队列时,姬煊不知何时已策马回转,就停在道旁。他不知从何处摘了个青涩的野果,在手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抛接着。当芈钰从他马前经过时,姬煊嘴角勾起那抹惯有的、疏懒的笑意,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极轻、极缓地吐出几个字:
“弓,太软了,楚公子。”
芈钰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继续向前。
他走到观礼台下,撩衣屈膝,单膝跪地,垂首:“臣芈钰,情急救人,未遵猎场号令,擅射惊驾之兽,举止失仪,请天子降罪。”
“何罪之有?”周天子的声音自上传来,“临危不乱,箭诛凶兽,护卫周全,有功无过。赏玉璧一双,良马一匹。”
“谢天子隆恩。”芈钰叩首,声音平稳。
内侍用朱漆木盘捧来一对莹润无瑕的青玉璧,以及一匹神骏异常的黑色战马的缰绳。
赏赐是恩宠,是褒奖,却也是一道无比醒目的标记。
芈钰捧着玉璧退回队列,能清晰感觉到气氛变了。王孙姬爻表情铁青,似是因芈钰这个战败国质子的大抢风头而感到颜面受损;姬贺的眼中透露着不加掩饰的嫉妒和仇视;有些原本轻蔑的目光,如今多了掂量;有些原本无视他的人,开始正眼相看。
春蒐大典继续进行,但芈钰已无心再参与。他借口受惊体乏,早早告退,在无数意味难明的注视中,离开了这片喧嚣的猎场。
回到万方馆中的楚馆小院,荆离闩好门,转过身,面色凝重。
他低声道:“公子,今日……锋芒太露了。”
“我知道。”芈钰坐在案前,卸下护臂,看着铜镜中映出的自己。那张脸依旧带着少年人未褪尽的青涩轮廓。热水拭去额角颈间的薄汗,却擦不掉那股弥漫全身的紧绷感。
“但那两箭,不得不发。” 芈钰有些懊恼,却并不后悔。
“公子宅心仁厚,救人心切。只是这以后,怕是处境会更加艰难……” 荆离忧心忡忡。
芈钰出众的文采和辩才,在太学中已然是大出风头,即便有伯修大夫相护,那姬贺等人也没少在背后使绊子,从王孙姬爻的态度来看,似乎对姬贺刻意纵容。今日又展露了一手精湛的射术,被周天子公开嘉奖,更是招来不少嫉妒仇恨的目光,未来恐怕更是要成为敌对势力的众矢之的了。
荆离眉头紧皱,心想须得赶紧给二公子芈昌写信禀明此事,看看有没有什么对策。只是楚国离洛邑太远,书信一来一返需要不少时日,怕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今后,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芈钰闭上眼。姬煊那句“弓太软了”在耳边回响。
他想起长兄芈申的嘱咐——“周都鱼龙混杂,需留心晋国动向。若有契机,可近观之。”
若有契机,可近观之。
姬煊看穿了自己的伪装。或许,这是个机会?
春蒐后第二日,芈钰照常去太学,众人看他的目光虽然掺杂了更多难以言喻的感觉,但顾忌王孙爻的颜面,仿佛有默契般,并无人主动提及春蒐之事,也无人向他公然道贺。
嬴冉对芈钰的态度一如从前。芈钰想到他曾一派热忱教自己射术,心中有愧,私下寻个机会向他道歉。嬴冉豪爽地说:“钰弟无须介怀,我看你顺眼,你叫我一声兄,我便认你这个弟。你有隐藏射术,自有你的苦衷,为兄能够理解。我相信你!”
一番话尽显赤诚,令芈钰心中甚为温暖。
午间休憩时,一位神态恭谨的中年傅母到来,奉上一只小巧的锦盒,言明奉宗女雅之命,答谢楚公子救命之恩。
原来芈钰救下的粉衣少女,是王孙姬爻的族妹,名雅,年方十四。
锦盒内唯有一方素白罗帕,帕角以青绿丝线绣着一丛姿态清雅的兰草,旁附一枚窄小的木简,上以娟秀字迹写着:“谢公子救命之恩。帕乃雅亲织,拙陋不堪,望公子不弃。”
芈钰本欲当即婉拒退回,伯修大夫恰在一旁,瞥见后却淡淡道:“宗女赠礼,虽微,却关乎王室颜面与女子清誉。辞则伤其体面,亦显公子不近人情。收下,妥善置之即可。”
芈钰只得将那方罗帕收入匣中,交由伯修存放于太学,木简则于无人时焚毁。
此后数日,雅姬便偶尔以“至太学书阁查阅女则古籍”的原由出现,每次总会“恰巧”路过离芈钰读书席位不远不近的窗边。
她不敢直视,只敢用余光悄悄觑他。偶尔与芈钰的目光无意间相接,便如受惊的小鹿般倏地低下头,耳根迅速染上绯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一个午后,芈钰在太学后院的树下温习《禹贡》,阳光透过初萌的嫩叶洒下斑驳光影。雅姬再次“偶然”带着侍女路过,见他独坐,脚步迟疑片刻,终是鼓起勇气,怯生生走上前几步,保持着一段矜持的距离,声如蚊蚋:“楚……楚公子在看什么书?”
“《禹贡》。”芈钰合上竹简,起身微微颔首,礼节周全而疏离。
“《禹贡》……”雅姬小声重复,努力寻找话题,“那……楚地,也有贡物载于其上吗?”
“有。橘柚、菁茅、龟贝,皆楚地所出。”
“橘柚……”少女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我……我尝过贡橘,很甜。”她声音更小了些,几乎像在自言自语,“比洛邑附近产的,要甜许多。”
看着天真无邪的雅姬,芈钰不由得想念起远在楚国的两个妹妹云芈和宁芈,数月未见,不知她们是否又长高了些。
在雅姬看来,芈钰只是“救她的楚公子”,不是质子,不是棋子,这让芈钰感到难得的放松。
但她越靠近,芈钰越疏离。他看得出少女眼中的倾慕,也知这倾慕注定无果。
且不说自己于此事无意,就从身份而言,他是楚人,她是周女;他是质子,她是宗女。中间隔着的,何止千山万水。
《尚书·禹贡》是中国古代地理文献,作者不详,成书年代有西周至战国末等多种说法,收录于《尚书》中。以禹治水传说为背景,采用自然地理标志划分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九州,系统记载各州山川脉络、土壤质地、物产贡赋及交通路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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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春蒐救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