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学“正伦堂”内,气氛肃然。
这是质子们每月一次的考校,由伯修主持,成绩记录在册,抄送各国。今日考校兵法,题目一早公布:《论阳浦之战之得失》。
题目一出,堂内便是一阵窃窃低语。
阳浦之战发生于百年前,对阵双方亦是晋国和楚国。晋军以退为进,诱敌深入,楚军贪功冒进,被晋国精锐车阵拦腰截断,主将令尹熊列自刎殉国。楚军大溃,被迫割让出五座城池。这是楚国几代人的耻辱,此后百年,晋楚争霸,拉锯鏖战,血仇越结越深,直到近日的萍野之战,晋侯姬固一箭射伤楚侯芈和,登上中原霸主之位。
这题目选得刁钻——考的是晋楚旧怨,却又无人能回避。
芈钰跪坐在楚国席位上,面前摊开空白竹简,墨已研好,却久久未落笔。
他两岁开蒙,五岁读兵书,十岁随父亲观兵演阵。阳浦之战的每一个细节,楚宫藏室的每一卷战记,他都烂熟于心。他甚至能背出当年楚军左师溃败时,令尹熊列自刎前的那声长啸:“非战之罪,天亡我也!”
可这些,一个字都不能写。
写楚军之败,是自辱国格;写晋军之胜,是长敌志气。写得太深,显露出对敌国的了解,会惹猜疑;写得太浅,又显得楚国无人。
“楚公子还不动笔?”右侧传来姬贺的声音,带着讥诮,“莫不是楚地兵书缺了此战记载?也是,败仗嘛,总是难堪的。”
堂内响起几声低笑。
芈钰置若罔闻,提笔蘸墨,在简首写下四字:“败而后省”。
他避开了具体战术分析,转而论述“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强调战后楚国的自省与改革,如何“休养生息,抚民练兵”。通篇沉稳克制,既承认败绩,又将重点引向楚国的坚韧与复兴。
写罢搁笔,芈钰抬眼,正对上伯修投来的目光。伯修微微颔首。
接下来是当堂论辩。
鲁国公子姬常是伯修之侄,大谈“礼乐征伐自天子出”;齐国公子姜舆则圆滑地称“晋楚皆为华夏屏藩,胜负乃天命所归”。轮到郑国公子姬贺时,他起身昂首,将晋军的战术吹捧得天花乱坠,末了不忘刺一句:“蛮夷之辈,纵有血气之勇,终不敌中原王化之师,正道之谋。”
这话里的侮辱性过于直白,芈钰早料到他不怀好意,又要借机寻衅,只凝神静气,不为所动。
“晋公子。”伯修点到了姬煊。
一直歪在席上、似睡非睡的姬煊懒洋洋地支起身,先打了个哈欠,才道:“阳浦之战嘛……那是百年前的事了,听说打得异常激烈。”堂内有人偷笑。
但他接下来的话,却让笑声戛然而止。
“不过,既说到得失,”姬煊语调依旧散漫,但吐出的每个字都清晰冰冷,“晋军战前‘退避三舍’,世人皆言重诺。然以当时地势、两军士气论,退,是遵诺,更是诱敌深入,以逸待劳。此为一得,亦为楚军一失。”
“楚将熊列刚愎,不听谏言,阵前换将,军心浮动,此为二失。”
“楚之联军,陈、蔡之师本为胁从,战意不坚,遇猛攻先溃而牵动全局,此为三失。此非天灾,实乃**。”
每说一失,堂内便静一分。
姬煊这番剖析,剥开了“天亡我也”的悲情外衣,直指战术、指挥、联盟三个致命要害,精准又冷酷,这绝非一个终日醉醺醺的纨绔所能言。
姬煊最后看向芈钰,桃花眼里似笑非笑: “楚公子方才宏论‘败而后省’,立意高远。却不知,百年以降,楚国可曾真正‘省’出这三失?”
所有目光——伯修的期待,姬爻的好奇,姬贺的快意,姜舆的讶异,嬴冉的担忧,以及其他质子复杂的注视——全部钉在他身上。
芈钰缓缓起身,面色平静:“晋公子所言不虚。钰受教。”他先坦然承认,姿态无可挑剔,“然,战场瞬息万变,当时天候、地理、人心向背,乃至一丝偶然,皆可左右乾坤。故楚国史官录此战,亦叹‘天时不佑,人心未齐’。此非推诿,实乃承认世事之复杂,非尽在算中。”他既未否认姬煊指出的具体失误,又巧妙地将部分原因归于更宏大、更不可控的“天时”与“人心”,保全了楚国将士最后的尊严。
接着,他话锋一转:“然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当年之失,未必是今日之鉴。”他顿了顿,“楚国所学,非‘如何不败’——盖因世间本无永胜之军。楚国所学者,乃是如何于败后,仍能止血生肌,积力再起。”他转向伯修,行礼,“学生浅见,阳浦之败,于楚如烈火锻金。金经火炼,方成利器。楚国今日仍立于江汉之间,社稷未倾,便是明证。”
这话不卑不亢。
伯修沉吟,未及评点,秦国公子嬴冉却霍然起身,大声击掌称赞,“钰弟此言,深得我心!”
姬煊闻听“钰弟”二字,心中泛起酸意。他早知芈钰和嬴冉住所相邻,往来密切,未料嬴冉对他的称呼已如此亲热。
嬴冉声如洪钟:“我嬴姓先祖,受封西陲时,何尝不是戎狄环伺,败仗累累?城丢过,地丧过,先祖头颅亦曾悬于敌矛之上!”他环视四周,目光灼灼如电,“然我秦人,败一次,筋骨便强一分;丢一城,眼光便拓一尺!何也?无他,知耻近乎勇,百折而不挠! 败中求生,弱中求强,方是立国根本!”
他环视堂内, “今日诸位在此论战,斤斤计较于一城一地之得失,一招一式之巧拙。我却要问:胜者,可能保此胜势千秋万代?败者,又真会一败涂地永无翻身?天下大势,浩浩汤汤,岂是某一战、某一人所能定夺!”
这番话如石破天惊。
姬贺脸色难看,想要反驳,伯修已抬手制止:“时辰到。今日论辩,各有所见,皆是深思。”他目光扫过众人,“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国之大事也。望诸公子谨记,今日纸上谈兵,来日或关乎黎民性命,宗庙社稷存续。慎之,重之。”
旬考结束,众人散去。
芈钰收拾书简时,嬴冉走过来,用力拍拍他肩膀:“钰弟说得好!为兄深有同感!”
“多谢冉兄解围。”
“解什么围?我说的是实话!”嬴冉大笑,又压低声音,“不过钰弟,那姬煊……有些不寻常。他平日论辩惯会顾左右而言他,一味藏锋,今日不知何故却露了真章。怕是又有什么企图,你须得多加留心。”
芈钰点头,抬眼望去。堂外廊下,姬煊正和王孙爻说话。他似乎感应到目光,转头看来,对上芈钰的视线,唇角一勾,眼神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随即被王孙爻拉走。
对此,芈钰照常视若无睹,波澜不惊。
回到楚馆那方寂静的小院,日影已西斜。荆离无声地递上一卷用蜡封得严实的帛书,低声道:“公子,郢都来信。”
是二哥芈昌。
芈钰展开帛书,熟悉的楚文跃入眼中,二哥的字形圆润奇诡,内容却十分沉重:
“……父侯伤势渐愈,但性情大变,常无故发怒。前日因膳官进羹稍烫,竟命人鞭笞五十,险些致死。宫中人人自危。
叔父芈光自那日受杖,愤而离郢,至今未归,有传言说他去了苍梧。我已暗中遣人查探。
母亲、三弟和四弟、妹妹一切安好。兄长让我转告你:周都龙潭虎穴,人心叵测,需时刻留心,尤要注意晋国动向。彼为宿敌,其心必险。若有契机,可近观之,然安危为重。兄昌字。”
芈钰将帛书看了三遍,然后置于烛火上,看它缓缓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父亲暴戾,叔父失踪,晋国虎视,楚国内忧外患。而他,十六岁的质子,困在千里之外的周都,却不知能做些什么。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公子……”荆离担忧道。
“我没事。”芈钰声音平静,“备笔墨,我要给二哥回信。”
他提笔,却久久未落。最终,只写了寥寥数语:
“信已阅。弟在王都安好,勤学不辍,太学祭酒伯修大夫多有照拂。周室衰微,诸侯离心,郑附晋,齐观望,秦自强。晋国公子姬煊,表面纨绔,实藏机心,弟自会小心应对。兄在郢都,局势纷扰,万望保重己身。父侯处,烦请多加劝慰。弟钰顿首。”
芈钰封好信,交予荆离以秘密途径送出,独自走到狭小的庭院中。
寒气愈重,叶子落尽,枝桠如骨,刺向灰白的天空。
这王都像一张巨大的网,他就是网上挣扎的飞蛾。
夜色,如浓墨般缓缓晕染开来。
隔壁的秦馆,传来沉稳而富有节奏的破空之声,是嬴冉在庭院中练剑,剑风呼啸,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
更远些的齐馆,飘来隐约的琴音,是姜舆在弹奏《鹿鸣》,曲调欢快悠扬,仿佛不知人间忧愁。
而东北方向的晋馆所在,一如既往,声息全无,一片深不见底的寂静。
但芈钰知道,那寂静之下,必有暗流涌动。
他转身回屋,从枕下取出三哥芈盛给的那柄钝剑,指腹缓缓抚过剑身。
同一时刻,王孙姬爻的府内却是另一番天地。丝竹管弦之音盈耳,兰膏明烛将厅堂照得亮如白昼,鎏金博山炉中吐出缕缕甜腻的沉香。宾客们酒酣耳热,觥筹交错,舞姬水袖翩跹,腰肢柔软,媚眼如丝。
姬爻趁着酒意,似不经意间当众问姬煊:“煊弟精通兵法,他日,若晋国雄兵再度与楚人交锋于疆场,可有胜算?”
姬煊似乎醉得厉害,他懒洋洋地支起身子,将身边一名斟酒的俏丽舞姬揽入怀中,在她满是脂粉香的颈窝蹭了蹭,口齿“含糊”地大声道:“打……打仗?……多累啊,刀光剑影,血糊糊的,哪有……哪有这怀中温香,杯中玉液来得实在?”
姬爻看着他这般模样,无奈一笑,摇头举杯:“煊弟真是醉矣。也罢,今日只谈风月,不论兵戈。诸位,共饮!”
1、阳浦之战是以晋楚城濮之战为原型,因为故事虚构,不是历史,所以战争和人物名字一并虚构了。小说里还有萍野之战和后面几场战争,对一些古代著名战争都有取材参考,地名均属虚构。
2、小姬:不想被某人当成纨绔,是时候展示我真正的实力了。反正大家也都知道我是装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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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旬考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