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轻丛确实没想到还能在这种地方看到伶中这几位高年级的,自从他上次和江歌搭话之后他就没在花锦路上见过对方了,但他每晚做梦却都能看到那个和江歌一模一样的人出现在他的梦中,看到那个人被火海吞噬,而且身影不再像以往那样模糊,而是变得越来越清晰了。
好歹也是个被尊称为灵者的人,怎会做梦那么频繁?还总是梦到一个男的,这合理吗?
看着前台那个和自己梦里渐渐重合的人,于轻丛有些心虚和烦躁。
绝不能让别人知道他梦里都是谁,更不能让江歌本人知道,不然得是对别人多大的不尊敬啊。
江歌从点完餐到落座后都没再看于轻丛一眼,倒是姜淮如和唐北一直在座位上叽叽喳喳,左一个于轻丛右一个于轻丛的。
韩盼有些不屑地看着那两人,讥讽道:“你们看够了没啊?有啥好看的。”
唐北睨了他一眼,直白道:“自然比你好看多了。”
韩盼被噎:“……”得,看呗。
姜淮如没理会韩盼语气里的阴阳怪气,认真地和唐北“分析”于轻丛这个人:“果然这就是天才啊,看看人家要脸有脸,要脑有脑,看到他身边那些社会哥了没?老二,人家的人脉看着就很广,啧啧啧。”
“呵,”韩盼冷笑一声,“说得跟你有多了解人家似的。”
菜上来之后,江歌就一直戴着耳机低头安静吃着,可他的注意力既不在耳机里传出的英文上,也不在她们聊的话题身上,而是在那股非常浓烈的、萦绕在他身边的气味上。
这种感觉于他而言真的很舒适,让他有时候产生一种错觉,他的病是不是快要好了。
一想到那股气味可能来源于谁的身上,江歌就不由得生起各种好奇心,他定了定神,手里的筷子一直扒拉着面前的白饭,连菜也没夹几次,吃了几口就直接站了起来,对打闹的三人说:“我走了。”
一听这话,韩盼立马急了,他寻思着板凳都没坐热江歌咋就吃饱了?忙不迭地开口道:“等我等我!很快!”
江歌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只说:“我不回学校。”
“……”
韩盼口里的菜还没咽下去,闻言立马反应过来他这又是要去花锦路了,随后摆了摆手,示意让他走吧。
江歌这一走,姜淮如和唐北两人也没了吃饭的兴致,随便地吃了几口就两姐妹手拉手走了,走之前还“特意交代”韩盼帮她们要到角落那桌人里于轻丛的联系方式。
韩盼懒得理这俩人奇奇怪怪的“吩咐”,抬眸有些不屑地往于轻丛这人的方向望去,却见于轻丛那几个“社会哥”的朋友还在,而于轻丛本人却早已经不在位子上了。
离开那家饭店,果然不出江歌所料,原本鼻尖充盈的花香味此刻正一点点变淡,直至再也闻不到。
一时兴起出来校外吃饭,江歌什么也没带,身上仅有的除了手机就是耳机。尽管是大中午,可是太阳却不炽热,阳光透过上方绿枫树茂盛浓密的叶子,洒落在花锦路上斑斑点点。
这条路上这个时间点倒是没人,要是下午放学指不定又是人满为患。
江歌心里正感慨着花锦路的安静祥宁,结果下一秒,他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蹙了蹙眉,第六感来得有些神奇,使他不自觉地加快了步伐,还没走两步,就听见身后一声长长的口哨声,语调听着相当轻浮。
江歌装没听见似的,平静地塞起了耳机,自顾自地往前走着。
身后人的脚步似乎停了一会儿,紧接着突然朝江歌的方向狂奔过去,鞋子与地面的踩踏声听着格外沉重,直到身后的人追上江歌并挡在他的面前时,江歌才发现跟着他的是两个人,两个男人。
两个人的长相看着都不差,但就凭那俩人的衣着和嘴里含着的烟,江歌也能大概猜出来他们是做什么的。
“他啊?”左边那个人嘴里吐了一口烟雾,眼神有些不怀好意地打量了几眼江歌,唇角勾了勾,“确实挺漂亮。”
右边的那个目光虽然没放在江歌身上,但说出口的话却也让江歌皱紧了眉:“就是他了,我就说我没认错吧。我说我之前在这还见到人,咋最近几天都没影了,今天终于堵到了。”
“……”
闻言,江歌眯了眯眼,语气虽然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尽量心平气和道:“让让。”
一听这话,面前两人都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笑起来显而易见,让江歌又生出了几分厌恶感。
拿烟的那人突然对江歌说:“喂,长成这样,买你一晚上需要多少钱啊?”
……买什么?
江歌听后的第一时间居然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有些茫然地看着面前两人,完全不理解他们在笑什么,只觉得他们笑起来是真恶心。
他想稍稍拉开点距离,可刚退开一步,就突然被拿烟的那人抓住了手腕,力气大得似乎能把他手腕给握碎。
江歌的瞳孔瞬间睁大了,他实在接受不了被一个这样的人给触碰,忍了忍怒意,他冷声道:“松开,立刻。”
“哟吼?”那人见江歌长得斯斯文文,完全没想到是一个这样的性子,有些新奇,不仅没松开,反倒抓得更紧了,语气带了点威胁,“问你话呢,跟我睡一晚,保证能让你舒服。”
“睡个屁。”江歌实在不理解这种话怎么能说得出口,只觉得特别荒谬,随后他一个起跳,长腿直接把面前那人给踹开来。
“……我草!”那人被踹得摔在了地上,全身上下每个毛孔瞬间疼了起来,连假笑都懒得摆了,开口成粗:“你妈的,直接给我带走。”
另一个人见同伴被踹了,有一瞬间的懵逼,但立马回过神来,张开魔爪就想往江歌身上抓。
见状,江歌及时地避开来,但他到底是没打过架的人,而且一对二根本不占什么优势,高中之前因为身体那种特殊的病的原因,他甚至都没做过剧烈运动。
他有些烦躁,脑子乱得什么也理不清楚,正想开口再劝几句面前这两人别做傻事这类的话时,鼻尖忽然飘过一股熟悉的气味。
又来了,又是那股花香。
但江歌的注意力却不在那股浓烈的气味身上,而是在带气味来的那个人身上。
果不其然,江歌又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口哨声,不过还没等他回过头去,就见面前那两个人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不知是不是江歌的错觉,他发现那两人的眼神在某一瞬间忽然变得有些空洞和呆滞。
而现在,站在江歌身后不远处的于轻丛挑起了眉,双手插着裤兜,脸上挂着笑,眼底却无一点笑意,他眼神死死地盯着江歌面前的那两个人,脸上表情忽然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眼球闪动了一瞬,那两人就像是被操控了一般,在这一刻对着江歌突然鞠了个大躬,声音铿锵有力:“对不起!我们再也不敢了!”
江歌心中倍感疑惑和茫然地看着那两人:“?”
于轻丛站在原地没什么情绪地嗤笑了一声,随后朝那两人无声地动了动唇:“滚。”
紧接着,那两人听话般利索地跑开了。
江歌一头雾水:“……”
沉默了好一会儿,于轻丛见江歌依然站在那个地方没有任何动作,才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去,有些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江学长?”
江学长没说话,还沉浸在刚才那两个下头男奇怪的表现中,但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于轻丛是做了什么手段才能让这两人这么听话?总不能就凭他打架出了名,所以认识他的人都怕他吧?
不过细细一想,还真有这个可能。
于轻丛周围弥漫的那股花香味实在是太浓烈了,江歌想无视他都不行,于是好一会儿之后,才转过身去看站在自己身侧的人。
于轻丛这会儿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他低着脑袋,一手插兜一手举着手机回复消息,猝不及防地听到江歌叫了他一声,手机差点从手里甩出去。
于轻丛抬眸,嘴边瞬间挂起了笑:“怎么了学长。”
“没什么。”江歌注视着对方的笑容,却没什么回笑的意思,随意问:“你怎么在这。”
于轻丛下意识地说:“从这回学校。”
闻言,江歌忽然轻笑了一声,说不上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于轻丛撒谎也不符合点实际,“你终于舍得回学校了?”
“……什么?”他看着江歌笑,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被江歌一问才回过神来,赶紧解释:“我不是,我来这里走走。”
江歌点点头,也没打算细问,而是换了个问题:“你不喜欢回学校吗?”
“没有。”于轻丛又是下意识道,“我会回去的。”
江歌轻描淡写:“嗯,还是好好上课吧。”
话落,两人都安静了一会儿,江歌原本打算询问对方身上的气味是不是某种香水,但又觉得不太合适,于是只好闭嘴,朝于轻丛挥挥手就离开了。
于轻丛看着江歌离开的背影,那些还没出口的问题顿时就显得没有意义了,他很想问江歌他们是不是见过,很想问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梦里,还想问很多,譬如为什么每次见到江歌,他都会莫名想靠近对方,想黏着对方。
可于轻丛又转念一想,万一江歌对他只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呢?
也对,尹落木好像规定过不能把自己灵者的身份告诉任何普通人,否则就要像顾子维那次一样被收回所有灵力以及被封印,他到现在都还记得一个多月前他们一伙人是怎么说服尹落木同意下到人间来的。
因为灵者本身的存在,就是为了守护人类。
待江歌的身影消失在树背后时,于轻丛才收回目光,蹙起了眉。
好几次他都感觉到,江歌一离远了他,一部分原先被江歌抽出来的氧气就会重新回到他的体内,就好像江歌只是把他身体内的氧气抽了出来,并没有带走。
那江歌会有这种感觉吗?
·
江歌回了班上后见吃饭的那三人还没回来,便直接趴下脑袋睡了起来,结果这一睡竟然睡到了下午放学,醒来时班上同学已经寥寥无几,全在讨论学习。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结果因为睡太久了而有些许酸痛,前面姜淮如紧皱着眉写着试卷,江歌随口朝她问了一声:“韩盼呢。”
姜淮如头也没回,立马道:“食堂吃饭去了。”
江歌不太想吃饭,但也不想在教室里坐着,更不想去花锦路——这是他第一次有这个念头,是因为他又怕在花锦路上碰见什么下头男。
不过说起来,今天中午好像忘记和某人说谢谢了。
手机里连续弹出几条消息,他低头看了两眼,发现是补习班那边的学姐韩棠问他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吃饭,江歌思索着马上就到十月底了,就说等他放假时再约。
最后江歌还是出了学校,但没有去花锦路,而是往另一边方向的路去了,他对这条路并不算太熟悉,却知道这是通往他那幢房子的方向。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避讳起自己小时候住过的那间房子了,而对那幢房子最深的印象就是,很大,占地很多。
初中以前,那幢大房子里就只有他和他母亲两个人,后来江歌上了初中后,他母亲突然在某一天,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在那幢房子里自杀了。从那以后,住在那里的人像是刚认识江歌一样,看他跟看陌生人似地逃走,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叫他“神童”“乖小孩”之类的,而是换了一个新的词——怪咖。
之所以这么叫,大概也是因为他那从小的怪病,所以江歌初中那段时间很少再回过这里,而是搬到了b区茗中中学附近的另一座房子,也更方便他上下学。
可读高二时有一晚回去了,谁能想到这一回去差点回不来。
那幢房子着火了,火势特别旺,只剩焦黑的骨架歪在原地。
联想到最近所做的那些梦,他不禁好奇这幢被烧的房子是不是意味着一种不好的凶兆。
住在那片地方的人对江歌的态度过了那么久虽然也在慢慢改观,但江歌却没怎么在意其他人,所以才会在每次经过这条路的时候,只在附近走上几圈,却从来没有往更远的地方去。
薄暮接近冥冥,此刻的夕阳已经落下了地平线,只有天边几道渐变的晚霞照着,才没让这条路彻底暗下来。
江歌收回了放远的目光,正准备转身离去时,突然听见他正经过的这条巷子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咳嗽声,下意识地,他顿住了脚步,转头远远望进巷子里。
他第一眼就发现这条巷子是个死胡同,紧接着才看到一个人姿势懒散地坐在墙上,那是一个少年,一个身影极其熟悉的少年。
那少年逆着天边晚霞的光,不知是天色太暗还是距离太远的缘故,江歌居然看不清少年的面貌。
一缕记忆突然莫名涌上了他脑子,让他觉得这画面有些似曾相识。
似乎很久之前,也有一位少年在每个放学后都坐在墙上等他回家,也是这么一副懒散的姿态。可是江歌却不知道那段记忆属于什么时候,也想不起来记忆中的少年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