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可可。
简安记得,是位色若芙蕖的美貌女子,当初花朝节游船时,曾跟在柳询身旁。
但自那之后,她便再不曾见过或听过她。可今夜,她却忽然出现在了柳家别苑。
按照常理揣度,这样的关系,两人至少不会只有游船时一次交集。
柳询是来自京城的世家子,苏可可却因舞技在江南一带名声大噪,先前不大可能为旧时。
也就是说,在她蓄意接近柳询的这段时日,后者还在与苏可可暗中会面。
为何?
因为美色私情?
简安默默摇头,柳询不是好色之人,纯为美色他不会几次三番拒绝自己。可若说是私情,也未免不通。
他若真喜爱苏可可,又有何理由默许自己接近?将她拒之门外岂非更能安佳人之心。
但要除去这二者,柳询到底又是为什么会一直与苏可可相交,单纯欣赏对方的才艺为人吗?
勉强能算个理由,但简安有种直觉,这也并不是真正原因。
她微微蹙眉,脑中闪过各种念头,一时没有开口。
另一头,那小厮半天没听到回应,又见人眼睫低垂,一张脸在昏暗中看不清神色,还以为她是因着听说苏可可的事情伤心了,故而小心道:
“要不,奴才去禀秋娘子一声,叫她通禀公子您过来了?”
虽的确心急,但这一点耐心简安还是有的,更何况,苏可可来此的原因未明,万一也是什么紧急之事,她倒耽搁了人家。
“不必,”她说,“我自行去内院等待便是。”
“哦……好,那奴才为您引路。”
“没事,”简安担心,若真的立刻赶去内院,恐怕还是会被人报到柳询处,倒不如先在别处先转一转,等时辰差不多再自行过去,故而拒绝道,“我熟悉府上的路。”
话已至此,又有见秦娘子如见主子的命令在先,小厮也不敢再劝,只将提着的灯笼递给了她,并叮嘱娘子路上小心脚下。
简安道谢,借着灯笼和微凉的月光,踏进了这座别苑。
说来,柳家别苑的布置景致颇为用心,文雅不失精致,还有许多她不曾见过的漂亮花卉。不过可惜的是,她虽来过几次,但均只局限于侧门到内院那一段路,其他地方还从未踏足,如今有机会漫步其中,也算难得。
她回忆起秋婉曾说过的府上的小花园所在,慢慢寻了过去。
乌云弥漫,今夜的天色似乎格外黑些,不过好在小花园也并不远,简安很快就到了地方。一小片挖出来的人工湖泛着粼粼波光,伴着两旁种下的竹子,莫名清幽宁静。
她这才想到,别苑似乎一直是这个样子,伺候的下人明明不算少,但却很少在其他地方见到,甚至她从门口一路过来都没遇上一个。
大约,是这里的主人喜好安静的缘故吧。
她深吸一口带着水雾的空气,漫无目的在湖边走着。
直到月上高天,约莫又是一刻钟过去,她觉得苏可可那边应当差不多了,这才顺着来路,一点点向外去走。
只是未曾想到,刚有动作,灯笼中的烛火却忽然跳跃两下,彻底熄灭了。
简安怔了怔,走到个月光能照到的地方,仔细去瞧,发现原来是灯芯断了。
她无声叹了口气,没了灯笼,今晚夜色又不够照明,硬要摸黑去走说不得还会撞到哪里。她四处打量,看着东边一处地方有光亮,约莫是有人在的,索性朝着那边走,打算借个新灯笼。
小花园占地很大,顺着光亮,简安足足走了许久,也是将临近了,她才发现,那光不是什么房屋中亮的,而是来自一处半掩的角门。
好在,那里的确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听着还有些耳熟,似乎是先前见过几回的长风。
简安心中一喜,不由加快脚步。
“……再检查一次,封条都贴好了吗?”离得近了,那说话声更加清晰。
“确认,干办大人,那我等这便上路了?”
“嗯,”先前熟悉的声音应道,“记住,按照大人吩咐,此番你们不许耽搁,进京后立刻将这些东西和信件送去宫中。”
“放心,属下等晓得轻重,必不负大人嘱托。”
“好。”
长风点了点头,感觉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下意识朝着后方看了一眼,但夜色深沉,那里只有花园里的树枝随风摆动,并没什么人。
想到这是在别苑,不可能会悄无声息闯进什么陌生人,应当只是风声,他摇摇头,也没将这点动静放心上,遂打算回去向主子复命,“上路吧。”
“是。”几个属下齐齐应声,坐上早已装了几个大小箱子的牛车,在外面蒙上一层黑布,打开后门,很快消失在远处。
……
等一切彻底安静下来,简安闭着双眼,缓缓放下了挡住口鼻的手。
那些人称呼长风为干办大人。她确定,自己没有幻听。
虽不知“干办”具体是哪个衙司负责何事的职务,但大人这称呼却是明确有官职在身的。
而且,即便隔得远,但也能看见那几口箱子上都贴了封条。她在许府上见过,那是官府才能用的式样。
柳询一介白身,就算有个侍郎叔父,可他凭什么能让一个有品级在身的官员对他言听计从、近身跟随,又凭什么能直接派人将东西送到宫中?
只因为他柳氏旁支的身份?绝不可能。
除非,简安攥紧了手指,他另有身份……或者至少,也是另有目的。
苏州府,有什么事情是值得京中来人隐瞒身份调查的?旁的她不知晓,但唯有一个却非常熟悉——
明里暗里贪污敛财、甚至因此大约背了血债的庆丰二十六年进士,背靠京中大员的苏州知州,许奉贤。
紧靠着墙壁的脊背浮出一层薄汗,被冰凉的砖墙一激,直让人遍体生寒。
如果,柳询是为许奉贤来的,那他知不知晓自己身份,之前的那些亲近、情意,究竟是他本心流露,还是……只为了叫她相信而特意表现出来的?
将她从周谨成手里救下,说可以帮她离开秦府,替她的伤处上药,甚至,先前触碰她的神情……
一幕幕的场景从脑中闪过,那些待她的好,里头究竟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简安喉头像被塞进一块烙铁,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是了,既然自己能够欺骗别人,别人又为何不能利用她?
只能怪她,愚蠢天真,以为能够掌控人心,竟还打算将全家性命赌在一个相识尚不到一月的人身上。
“秦娘子,”不远处响起脚步声,有个焦急的声音传了过来,“您怎么跑到此处来了,倒叫奴才一番好找。”
简安慢慢转头,朝着那方看去,认出是刚刚在门口见到的小厮。
“是你啊。”
小厮擦了擦额角的汗,笑道:“是奴才,刚刚苏……秋娘子送客人走,奴才不慎说漏了嘴,这才晓得您竟没到内院,这夜黑风高的,担心您是走岔了路,奴才便赶紧来寻了。”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担心是真,但不慎说漏嘴却是假。简安是贵客,她的吩咐固然不得不听,但她的消息却也不能不禀,正巧赶上秋娘子送人离开,他便委婉提了句秦娘子瞧见了苏姑娘马车,想提醒秋娘子这事,结果对方却极为诧异,说根本没在内院见到秦娘子。
觉出不对,他赶紧跑出来寻人。
说完这些,却见眼前女子微垂着眼,一张脸便是在夜色下也苍白得可怕,看着几乎没了人气。
心中咯噔一下,小厮觉着她这显然是因着苏可可的事难过了,故而赶紧打住话头,提议道:“公子这会得了空,奴才带您过去吧?”
空气沉默了一瞬。
“不用了。”片刻后,淡淡的女声响起,“方才走路时,灯笼忽然灭了,我不慎弄脏衣裳,此时去见你家公子未免失礼,不用惊扰,今夜就到此吧。”
“可——”小厮心急,还要再劝说什么,但对面之人似已打定主意,竟是沿着来路走了回去。
无奈,他也只能跟上,一路回到侧门,又目送着女子上了来时牛车,最后,彻底消失在了黑暗里。
眉头紧锁,小厮快要被心中的纠结折磨的坐立难安。
主子说,见秦娘子如见他,那秦娘子的吩咐自该一丝不苟执行。可她又说不用惊扰主子,那今夜之事到底要不要汇报上去呢?
*
次日。
悠悠钟声远远传来,在寂静的书房中荡出一点回音。
柳询握着笔,墨迹在纸面勾勒,一篇清静经成型了大半,待写到“得悟道者,常清静矣”时,长风急匆匆走了进来。
“主子,秦府那边好像出事了!”
毛笔蓦然一顿,一滴墨汁滴在纸上,将才写就的“静”字糊作一团。
一篇经书就此废了。
柳询眼皮动了动,但最终没有抬头,将脏了的纸放到一旁,重新拿了干净的。
“什么事。”
沉静简短的回应让长风怔了下,他本以为主子听到这消息会更焦急些的。
不过,既然话已出口,也没收回的可能,长风还是老实答道:“安行叫人传的消息,说是昨日送秦娘子进城后,人就自行离开了。当时他以为娘子只是有事要做,也没暗中跟着。但未想到,今早他无意碰上个焦急寻人的圆脸小丫头,才知娘子竟一夜未归!”
又一滴墨汁砸了下去,在上好的宣纸上晕出规整痕迹。
柳询眉间隆起,终于将目光落在长风身上。
“她是秦东山妻子,秦东山没有派人去寻嘛?”
“应当是,不曾的,”长风道,“听说那小丫头就是娘子身边伺候的,今一早就将消息报了上去,可却没得到任何回应,无奈,她才只得自己出来找人。”
“啪嗒!”
毛笔被重重放到了笔架上。
罢了,柳询微微闭上眼睛,到底是从自己这里走出去的,真若出事也会牵连到他,就当是还了相识一场的因果。
“府上的人都派出去,沿着城里搜寻,还有,重点照看城门到她娘家沿路,也许她……”
正说着,余光却瞥见长风神色纠结,十分犹豫的模样,柳询停了下来。
“你还有事未报。”用的是肯定口吻。
眼见已被看穿,长风终于没法再拖延下去,只好道:“那个……听说,秦娘子昨晚曾来过别苑……”
一句说完,身前人的目光似陡然变得凌厉,长风头皮发麻,握紧拳头心一横道:“她撞见了苏姑娘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