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内阁与六科的关系,这还得从给事中这一官职的设置说起。太祖立国之初,鉴于前朝两代君弱臣强,朝廷权力失控乃至崩溃的教训,加之左丞相常元旻谋反对他的刺激,促使他革除丞相制,把丞相之权分于六部。
但如此一来,他又担心部权过重威胁皇权,于是对应六部设置六科给事中,对六部权力加以牵制和监督。这六科给事中不隶属于任何部门,直接向皇帝本人负责。
如此一来,给事中不但掌握了参政议政的谏议权,还增加了监察弹劾权,朝廷文武百官无不受其监督。论官秩,六科给事中虽只有六品,但就是那些爵位至重的三公九卿、部院大臣,与之见面也得行拱手之礼。
关于六科特殊的政治地位,还有一事可作佐证。政府各大衙门,都设在京城各处,惟独内阁与六科的公署设在皇城里头。一进午门,往右进会极门,是内阁;往左进归极门,是六科廊,由此可见六科言官的清贵。
按先朝传下的惯例,每月的初一、十五两天,六科给事中都要到内阁和辅臣作揖见面,称为会揖,相当于一个互通声气的例会。只是今天这次会揖不伦不类,一是时间不对,离六月十五还差两天;二则内阁除次辅海宜陵外,剩下的两位辅臣崔平津以及郗正居均不在内阁。首辅卫安州在天寿山视察夷陵皇帝陵寝尚未回来,崔平津患病在家;三则给事中也未全到,只来了七八个,都是海氏的门生。
韩典一帮给事中们在内阁二楼的朝房中坐定,这才知道郗正居与崔平津两位辅臣都不在阁,海宜陵也因急着签发几道要紧咨文而不能即刻上楼,顿时他们就不那么严肃斯文了,嘻嘻哈哈开起了玩笑。
韩典自我感觉还是这里的半个主人,他下楼找到负责供应的典吏,弄了两个水泡西瓜上来。内阁有一口深井,头天把西瓜放进去泡一个晚上,第二天捞起来吃,又沙又甜。
“沈氏那厮已经押到刑部,只准备会审。三万顺军都没有拦住他,若非有探子传回消息说他在北狄相当滋润,咱们还真要将他当作死里逃生的奇人呢。可他还竟还当不了宜孔太傅几年的学生,竟教出这么不知廉耻的叛徒来,这就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主。”
“听闻当年,可是将自己与父亲沈燕山给活活气死的。现在还在夺位待罪时,转头就攀附上了公主,为活命他就没有什么是干不出来的。也是幸好沈家早与那人断了亲缘,否则现在沈氏也都合该灭门的。”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礼部给事中沈玉山身上,他是沈宣衡的长子。其实沈氏到底还是受到了沈晋鄢的牵连,原本世袭的忠国公爵位被废去了,沈玉山也从吏部右侍郎做到礼部给事中的位置上。
沈氏很明显是因为沈晋鄢而不得圣心了,沈氏又不能表现得太怨恨,否则沈氏得依附于太后才能站住脚跟。太后还在等合适的机会,众人也都看破不说破。
沈氏本是书香世家,投效太后的确可以很快获得权势,但终究只能做太后的一条狗,也难以真正接近太后。韩氏也就是这样的一条狗,他自是不希望沈氏过来和他分一杯羹的。
因为从底蕴以及能力来看,沈家比他们韩氏的优势不要太多。太后再有权力,能给到的资源以及官位也就那么多,自是希望沈家保下一个中立的态度便好,但这是不可能的。
眼下沈家犯了大罪,若沈氏还不找靠山,那就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皇上亲自削了沈氏的国公爵位以及沈玉山的职位。
他自是看沈氏最聪明的主张,应该是在这时候暂避风头,按兵不动,至少也要等沈晋鄢的罪名论判下来,才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去依附太后。
否则到时候沈晋鄢没有被定罪,他们沈氏倒先乱了家族内部,连可以恢复世袭爵位、重获圣心的机会也失去了。这是选择:沈家若不对抗大势,在沈氏落魄且罪名加身的情况下依附太后,一旦沈家未被定罪,他们沈氏往后就能成为皇上面前的红人,这就看沈家有没有这个定力。
可太后不会给这个时间让沈家缓冲,若他逼迫沈氏,沈氏依旧不动,他会动手除了沈氏。
沈玉山已经被两名锦衣卫不离地看守了半个月,自从沈晋鄢入公主府后,他就被太后以大局为名,让锦衣卫一直守着,凡接触的文书都会被查验。而沈府也被禁军的人围住几日有余。
在不知沈晋鄢是否通敌的情况下,沈家自然异常难熬。一旦沈晋鄢被坐实通敌,到时候太后必须找机会将脏水泼到沈氏。眼下的沈氏,只能选择依附于太后。
沈玉山不得不低头也没有用,身后的两个锦衣卫守在沈玉山的身边。此刻来此议事,因为有这两个锦衣卫的存在,所以其他官员还是不敢说话。毕竟此刻若是说出什么不妥当的话来,报到太后那里,谁知道会给自己家族招来什么祸端。
连沈玉山讲话也是中规中矩。此次太后议事,议的是扬州知州杨自皋弹劾洛阳工部主事郑自恃,勾结扬州刺史卢见安贪赃修筑堤坝款项,以及中饱私囊、扣下贡品的事情。
自从太初帝篡了夷陵帝的帝位,把皇城迁到长安,这开国皇帝邅太祖钦定的首都洛阳,便成了留都。但因为太祖的皇陵在洛阳,后代的皇帝出于对祖宗的尊敬,至少在名分上,还是保留了洛阳的特殊政治地位。
除了内阁之外,一应的政府机构,如宗人府、五军都督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詹事府、翰林院、国子监、太常寺、鸿胪寺、六科、行人司、钦天监、太医院、五城兵马司等,凡长安有的,洛阳也都保留了一套。长安所在府为顺天府,洛阳所在府为应天府。
不过,长安管的是实事儿,而洛阳的政府,除了像兵部守备、总督粮储的户部右侍郎,管理后湖黄册的户科给事中这样为数不多的要职之外,大部分官位,都形同虚设。
由于实际的政治权力掌握在长安手中,洛阳的政府官员,大都是仕途失意之人,或者是为了照顾级别,安排来洛阳当一个 “养鸟尚书” 或者 “莳花御史”。
尽管两府级别一样,但是,同样品级的官员,由长安调往洛阳就是一种贬谪,由洛阳调往长安则被视为可喜可贺的升迁。因此,一大批受到排挤或者没有靠山的官员都聚集在洛阳,尽情享受留都官员的那一份闲情逸致。
享受闲情逸致,出门有禅客书童,进屋有佳肴美妾。对月弹琴,扫雪烹茶,名士分韵,佳人佐酒,应该说是人世间第一等的乐事。
但官场上的人,除了白发催人晋升无望,或疾病缠身心志颓唐,一般的人,又有谁不想奔奔前程呢?公务之暇,可以由着性子,怎么玩得开心就怎么玩。话又说回来,当官没捞到一个肥缺,又哪有本钱来玩得开心呢?
就为着这一层,洛阳政府里头的官员,大都削尖脑袋,使出浑身解数钻门路巴结长安政府中那些有权有势的大臣,以图在省察考核时,有个人帮着说说话。常言道,朝中有人好做官,椅子背后有人,就不愁没有时来运转升官坐肥缺的时候。
郑自恃现任洛阳工部主事。他是元佑三十五年进士。合该他走运,甫入仕途,就被任命为户部府仓大使。别小看这个府仓大使,虽然官阶只有九品,却是一个天大的肥缺。
大凡国家一切用度,如永安南邑等州的银货,云南大甸等州的琥珀、宝玉和象牙,永州的零陵香,广州府的沉香、藿香,润柳鄂衡等州的石绿,辰溪州的朱砂,楠州的白粉,严州的雄黄,益州的大小黄白麻纸,宣衢等州的案纸,蒲州的百日油细薄白纸,河南府的兔皮,晋汾等州的狸皮,越州的竹管,泾州的蜡烛,郑州的毡,邓州的胶,虢州的席,鄜州的麻,凡四方所献金玉珠贝珍馐玩好之物,都得由他这个承运库大使验收入库。
他说各地缴纳的货物合格,那就百无一事。他若挑肥拣瘦,偏要在鸡蛋中寻出气味儿来,得,你这货物就交不出去。须知一州之长,除了守土安民的本职之外,第一号重责,就是按规定每年向朝廷交纳这些地方上的珍品出产。
一旦这些货物不能按质如数交纳,等于是违抗君命,你这头上的乌纱帽还戴得安稳么?因此,为了上缴的货物能顺利验收,各个州府前来送货时,都要预先准备一份厚礼送给这个府仓大使。
郑自恃在这个肥缺上干了数年,等于家里开了个钱庄,连解溲的夜壶,都换成了一把银制的。手头有钱,就好照应人。他使出大把大把的银钱,把个户部和吏部的头头脑脑们招呼得服服帖帖。
本来这些都是心照不宣的事情,可偏偏有人将此事给捅了出来,本来卢见安死在上京的路上便已经叫人起疑,要你彻查,可扬州知州的来信就更是将此事捅破了,你是个凡事都要查清楚的人,只是都知道官场的规矩,这种事情并不好倒行追查,到时候把这些官员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眼下正是发疫的时候,扬州还不能乱,毕竟扬州人也可是居百姓上了本朝的过半,而且还是本朝的经济命脉,这种事情要查但不能是现在这个时候,卢见安作为扬州刺史勾结洛阳卫部防事贪贿,此事尚且有据查证,但他上京途中遭人暗害却是实情,此前
刚听闻此事,朝廷派了官员去扬州接应,就是不知杨刑那厮能不能调查出个结果来,扬州发疫他却独身上京回长安,扬州知州是给来奏报称他因为惊惧才潜逃归京,可是若仅是因为如此,路上又怎么会受到暗害,可见扬州有人控制着不让官员回京,扬州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因为扬州知州送来的奏报称卢见安私逃回京是在半个月前,而按理来说卢见安死在回长安途中的雁城,以他的身份来看,这封信应是卢见安出发时就已经发出,原本谁也不会在意到这点小细节,但是因为前几日发生的一件事却不得不让我多想。
新上任的道员董掖安亲自动手抓了万通盐庄的马帮,没收了它驮运的走私盐,不亚于发生了一场地震,震动了扬州,引起了广泛的关注。食盐历来为朝廷专卖商品,盐税成了国家财政收入的重要组成部分。扬州所在的省份是内地的产盐大省,可是盐税却总是难得收足。究其原因,涉及司法、体制、管理、流通,以及生产与销售诸多方面。董掖安想从中打开一个突破口,破解这道难题。从上任之日起,他一边查阅资料、翻看账本;一边微服私访,走访盐井、盐商,考察运输、储存、销售环节。他从中发现其关键集中在一点上:食盐走私。
官盐滞销,连年亏欠国家课税,而私盐不择手段偷逃课税,运载私盐的走私船帮和马帮水陆并行,畅行无阻。缉私的官军形同虚设,有的同私盐商贩内外勾结,串通一气,共同对付官府和上司。某些时候开展缉私行动,扣留几船走私盐,或者收押一队走私马帮,不过是做做样子而已,雷声大雨点小。风潮过去,走私又照样活跃起来,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川东缉私,缉拿走私盐,道、府、州、县的官吏及盐务监管差役议论纷纷:有人说要把刀疤的马帮绳之以法;有人说没收私盐就行了;有人说食盐走私积重难返,抓不抓都是那么回事;有人说吓唬吓唬总比放任自流好;更多的人则说必须严厉打击,动真格的,陆路发挥关卡和巡哨的作用,跟缉私官兵相配合,抓捕食盐走私马帮与团伙。水路缉私动用洋枪和□□的火力威势,驱散走私船帮,然后各个击破,缉拿走私犯归案。董掖安反对大张旗鼓、大动干戈用武力缉拿走私,压制私盐。他主张采取经济手段促进官盐销售,让私盐自然萎缩。
韩典指尖久久未离茶盏边缘,那微凉的瓷面映出他沉凝的眉眼,他将杯中茶水缓缓倾入茶海,茶汤淌过的弧度里,藏着对扬州局势的层层推演。他清楚,当下的扬州早已不是寻常州府那般平静,看似是瘟疫肆虐的民生困局,实则底下缠着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与见不得光的阴谋。卢见安的死,从来不是一桩孤立的命案,而是整个扬州暗流涌动的导火索。
“先看那封奏报,其中便是最直白的破绽。扬州知州称卢见安于半月前便因惊惧私逃,可雁城的尸身证据摆在眼前,卢见安分明是死在归京途中。这时间差绝非疏忽,而是有人精心布下的陷阱。
在卢见安尚掌控扬州、未能察觉危机时,就有人提前发出了指控他私逃的奏报。如此一来,等卢见安试图动身赴京、想要自证清白时,早已被提前扣上了畏罪潜逃的罪名,连辩解的余地都被彻底封死。这哪里是畏罪潜逃?分明是有人怕他活着抵达长安,怕他把查到的东西摆在皇上面前,所以先一步将他推向死地,让他成了“罪有应得”的牺牲品。
再看卢见安的行踪,更是透着反常。扬州正值大疫,作为本朝过半人口聚居、掌控经济命脉的重镇,此时正是地方官需坐镇一方、安抚民心、统筹防疫的关键时候。寻常官员即便有要事,也绝不会在此时独身上京,更何况是一方刺史。
卢见安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离开扬州,唯一的可能,便是他查到了足以撼动国本的惊天秘密——或许是扬州漕运背后的贪腐网络,或许是私盐贩子与官僚勾结的铁证,又或是瘟疫背后有人刻意操控、借机敛财的阴谋。这些秘密足以让他掉脑袋,却也让他不得不冒险赴京,只想在死之前,将真相递到圣前。
而扬州本地查盐务的动静,更是印证了纪青史的猜测。盐铁乃国之根本,扬州作为漕运与盐运的核心要地,私盐与贪腐积弊已久,新道员董掖安的举措本就该在扬州落地生根,却偏偏生出波折,足见私盐背后的利益链有多庞大、多顽固。
卢见安身为扬州刺史,绝非只盯着瘟疫防疫,他定是借着防疫的由头,暗中触碰了扬州贪腐集团与私盐势力的核心利益,查到了他们不敢见光的勾当。
这才引来了杀身之祸,董掖安在别处动私盐贩子的蛋糕,卢见安在扬州动的是整个官僚利益共同体的命根子,两人都成了触动核心利益的靶子,只不过卢见安没能像董掖安那般有底气周旋到底,中途潜逃,试图到雁城寻求卢氏的庇护,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不走官道,他其实根本就没有想过上京。
眼下扬州发疫,不过是掩盖阴谋的最好幌子。所有人都盯着防疫,都想着以民生为重,不敢轻易掀起波澜,生怕引发扬州大乱、动摇国本。正因如此,才有人敢提前发出奏报栽赃卢见安,才敢在途中将他灭口,才敢让扬州知州以惊惧私逃为由搪塞过去,试图将这桩命案彻底捂死。
韩典指尖最终落在扬州的位置,语气笃定而沉重:“所以我的推测很明确,扬州绝非表面那般平静,发疫是假,掩盖贪腐、私盐勾结与权力倾轧的真相是真。卢见安是被精准灭口的,他查到了扬州利益集团的核心秘密,想捅破这层黑幕,却反被黑幕吞噬。杨刑此去扬州,看似是查一桩刺史命案,实则是要与整个盘根错节的利益网对抗。
玉阳王在岳阳楼举办诗会,卢见安的独女卢玄瑛在诗会期间从高塔坠亡,当场殒命,尸身头破血流,场面惨烈。与此同时,押解进京的重犯覃玉质,在鹤阳主街被贼人劫走。禁军统领萧庆阳因此前有人谎报岳阳楼闹事,调走了部分押送覃玉质的禁军,导致人质被劫,他便认定是玉阳王里应外合,故意调开禁军方便劫人。
萧庆阳率禁军围了岳阳楼,刚到现场就发生了卢玄瑛坠楼之事,在场宾客皆亲眼目睹,一时间人心惶惶。随后衔銮卫与刑部侍郎院尚青也赶到现场,卢氏父女接连遭遇不测,此事疑点重重,引发京中诸多猜测与议论,此事说明岳阳楼可能有扬州过来的探子。因此估计卢小娘子的死可能和扬州官员有关。
诸位所言,看似周全,实则皆陷在查与不查的泥潭里,忘了最根本的道理。卢刺史死在途中是命案,小娘子殒命岳阳楼是血案。这两桩事,若只因发疫、只因扬州命脉,便要推说此时不宜深查,那律法何在?公道何在?杨刑去扬州,查的是刺史命案,不是去掀什么漕运盐务的大桌子。查案与□□从来不是二选一,而是必须并行。扬州发疫百姓更需青天。若连父母官离奇惨死都能被一句不能乱轻轻盖过,那今后谁还敢做官?谁还敢为民请命?今日因发疫捂下卢刺史的命案,明日便会因民生捂下更多的血案。
他看向沈玉山,眼神锐利了几分:“沈家受牵连需依附太后。可韩某以为此时越乱,越该守心。沈晋鄢之事是他个人行径,与沈家父子两代清名无涉。若我们此刻为了自保便附和众人捂案,那沈家百年书香就真成了趋炎附势的笑柄。太后要的是听话的臣,不是见不得血的庸臣。再说那卢玄瑛一个弱女子,在玉阳王的诗会上坠塔而亡。禁军围楼,刑部到场,现场血迹斑斑。此事若查不出个水落石出,今后京中权贵府邸谁还能保证自家女眷的安全?玉阳王身份尊贵,若真因嫌疑被人拿捏把柄,那是皇室之耻。
若真有人借诗会行凶,那是对天家法度的践踏。我的意见很简单。必须查,且要公开查。禁军围楼,人证物证俱在,刑部院尚青又是刚正之选,正好借此机会,还死者一个清白,也还各方一个公道。查清楚了是意外还是谋杀,还是有人构陷,将事情都摆在明面上。
至于扬州那边,杨刑此去本就是险途。但他不能不去,我们也不能不支持。哪怕查不出惊天贪腐,至少要查清楚卢刺史为何而死,让黄泉下的父女俩瞑目。若真有利益集团想借着防疫掩盖罪行,那我们言官就该是第一个敲破这层窗户纸的人。沈玉山大人想看戏,那是大人的谋略。但韩某此去,便是要做那扑火的飞蛾。案子查下去,可能会得罪人,可能会惹祸上身,但如果不查,这心里的良心一辈子都安不了。”
“沈兄这般瞻前顾后处处想着明哲保身,倒真是把官场的圆滑学了个十成十。”他目光轻扫沈玉山,“卢刺史父女惨死,血案在前,你不忧死者冤屈,不虑律法蒙尘,反倒先算着自家得失,怕得罪人,怕惹祸端,这般周全,韩某实在不敢苟同。你说我是飞蛾扑火,可在沈某看来,你这般遇事便缩见血便躲,才是真正的懦夫行径。沈家世代书香讲的是风骨,守的是公道,从不会为了苟全性命便对冤屈视而不见。你若只想做太后膝下一条听话的狗,尽管去,不必拉着旁人一同装聋作哑。”
“你以为你守着那点所谓的风骨,就能保全沈家?不过是愚不可及!”沈玉山冷笑,“你忘了沈晋鄢的事?忘了沈家爵位被削、你自身被贬的处境?如今我自身难保,哪还敢大言不惭谈什么公道律法,简直是自寻死路!你以为查案就能彰显骨气?我若是如此那不过是拿整个沈家的性命当赌注!太后的心思,朝堂的局势,你半点看不清,只凭着一腔愚勇乱撞,迟早连累沈氏满门。到时候你所谓的风骨,能救得了我,能救得了沈家上下百余口人吗?我劝你趁早收起这副伪善的模样,别拿忠义当幌子,实则是看不清局势自不量力!真等祸事临头,你连后悔的余地都没有!”
沈玉山今日也懒得管他,不欲再和他争辩。以他的性子,怕是会和自己对上,所以自己说再多也无作用,不过关于此事的利弊,他也想得差不多了。
刚歇了片刻,听闻前几日小卫王从马上摔下至今不得好转,许多京官都已去探望过,回说伤势不重。小卫王是皇帝胞弟卫王之子,才十五岁年纪,身后有亲族庇佑。他的生母是太后的侄女,因此卫家与小卫王一直互相帮扶。
说来此事当真是十分蹊跷,雷家谋反的罪责现在都指向幽州而来的那名死士身上,哪里会这么巧,怕是有心人布局,将火烧到了分州身上,眼下西北兵权都在分州手上,而西北边营正是小卫王原本要去历练的地方,在这种时候无疑是将所有的水泼到纪氏身上,且小卫王同时还被人动手落马,最大的受益者除了太后还有谁?
小卫王这一伤,西北带兵的机会便只会落在他的亲弟弟安侯卫浚身上,这安侯卫浚的势头很猛,有着卫家朝中根基,又有太后的把持,他很快从底层坐到了将军的位置上。
夜色已深,都察院前院的狼藉尚未清理,空气中仍浮荡着符纸灰烬与淡淡血腥气,灯笼火光在残砖碎瓦间明明灭灭,将人影拉得冗长而孤寂。纪青史立在廊下微凉的风里,方才与贺明昀对峙的紧绷尚未完全褪去,指尖仍残留着攥紧马缰时的寒意。
他正欲开口与孟铎安交代几句后续看押事宜,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却轻缓的马蹄踏地之声,伴随着御马监内侍特有的尖细通传,打破了院中的沉寂。
两名身着青锦制服的御马监侍卫一前一后,牵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缓步走入院中。那马甫一现身,便引得周遭都察院弟子不自觉侧目,连空气中的气息都似被它身上自带的贵气与悍烈压得一沉。
这是一匹正宗的大宛良驹,身形高大雄健,肩高足足过七尺,骨架匀称流畅,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多余的赘肉,每一寸线条都绷着蓄势待发的力道。它通体毛色如墨缎般油光水滑,不见半根杂色,火光落在马背上,竟能映出幽幽的暗泽,仿佛浸过寒夜的露水。马首修挺,双耳如削竹般敏锐直立,稍有风吹草动便微微颤动,尽显机警;一双马眼呈深琥珀色,明亮如珠,却不似寻常马匹温顺,反倒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锐利,顾盼之间自有一股久居权贵身侧的傲气。
它颈间鬃毛浓密垂落,随风轻扬,四蹄踏在青石板上沉稳有力,蹄铁锃亮,泛着冷硬的金属光,一看便知常年被精心照料,却又未曾磨灭骨子里的烈性。马身配着一套御用制式的黑色雕鞍,鞍边缀着银质缠枝纹饰,虽不算极尽奢靡,却处处透着非寻常人能骑乘的尊贵。
马儿被牵至廊下不远处站定,并不焦躁嘶鸣,只是微微偏过头,琥珀色的眸子淡淡扫过院中狼藉,又缓缓落向立在廊下的纪青史,目光沉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仿佛认得他一般。
御马监领头的内侍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规矩。
“纪都事,奉御马监令,将此马送至都察院暂为看管。此乃前小卫王殿下昔日乘骑,因旧主事发,宫中方才清理名册,特移交此处,等候发落。”
纪青史的目光自那匹通体如墨、桀骜沉静的大宛良驹身上缓缓收回,夜色将他的身影半笼在廊檐的阴影之中,唯有一双眸子在昏沉的灯火下亮得沉静而锐利。他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身侧微凉的朱红廊柱,每一下都轻缓却笃定,似在无声丈量着眼前这桩看似寻常的送马事件背后暗藏的玄机与暗流。周遭都察院弟子往来巡视的脚步声轻而急促,地上狼藉未清,空气中残存的骚乱气息尚未散尽,一切都在无声昭示着,今夜的京城绝不会平静。
他抬眸看向面前躬身垂首、神色恭谨的御马监内侍,声音清淡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却自带一股身居都察院都事之位的威严,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入对方耳中。
“此马既是前小卫王殿下昔日乘骑,如今骤然移交都察院看管,便绝非寻常事宜。近几日之内,所有进出御马监内厩、靠近过这匹马的人,你们应当都有登记在册,将那份记录取来给我。”
内侍不敢有半分迟疑,连忙应声,双手飞快地从怀中捧出一册蓝绫封皮的簿册。那册子边角平整,纸面洁净,显然是被精心保管的官样文书,封面墨色沉稳,透着宫中规制的严谨。
“纪都事,这是近七日之内,所有出入内厩人员的完整记录,上至监官,下至杂役,但凡靠近过马厩三步之内,皆按规矩一一登记时辰、姓名、事由与当值看守,不敢有半分疏漏。”
纪青史伸手接过簿册,指尖触到纸面微凉细腻的触感,随手轻轻一翻,厚重的纸页无声划过。只见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与事项,字迹有工整有潦草,往来之人繁杂不堪。有奉命调马的侍卫,有负责饲马的阉人,有运送草料与鞍具的匠人,亦有各宫各派前来传话的小内侍,鱼龙混杂,数不胜数,一眼望去竟如同漫天乱线,根本无法立刻从中揪出可疑之人。若是要这般逐一排查,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更会错过最佳的追查时机。
他垂着眼帘,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心底却已快速盘算。片刻之后,他轻轻合上簿册,将其稳稳握在手中,再度抬眸看向那名内侍,语气依旧平静,却又多了一层不容推脱的分量。
“单靠出入记录,不足以快速锁定可疑之人。你再回去,取一份御马监当下所有当值人员的完整名单过来,上至监丞、监副,下至普通杂役、阉人,一个都不许遗漏。”
稍作停顿,他目光微沉,缓缓追问出最关键的一句。
“另外,本都事再问你,御马监之内,近一月以来,可有新调入、新入职,或是从其余衙门贬降调任而来之人。”
内侍闻言微微一怔,连忙低下头,在心底细细回想片刻,这才小心翼翼地躬身回话,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如实禀报的谨慎。
“回纪都事的话,新来当差的人确实有好几个,不过大多都是刚从宫外选入宫中的小太监,年纪尚轻,什么都不懂,分派下来也只是做些清扫马厩、搬运杂物的粗活,根本靠近不了内厩之中的权贵乘骑,身份也算干净。唯有一人不同,他并非新选入宫的内侍,而是刚从上面的衙门贬下来的。此人先前在尚衣监当差,因不慎弄坏了宫中典礼所用的礼服,犯下过错,被逐出发配,辗转几番才调入我们御马监当差,至今也不过旬日的时间。”
纪青史静静听着内侍的回话,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收拢,眼底那抹沉静的锐利又深了几分。都察院办案多年,他最清楚越是看似寻常的人事变动,越容易藏着不为人知的暗线。一个刚从别处贬降而来、又恰好入了御马监当差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实在太过蹊跷。
他抬眸看向面前躬身而立的内侍,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都落在关键之处。
“此人姓甚名谁,如今在御马监内负责哪一片差事,平日里当值的时辰是何时,平日里与人往来多不多,你一五一十说与我听。”
内侍不敢有半分隐瞒,连忙仔细回想,恭恭敬敬地逐一回答。
“回纪都事,此人姓周,底下的人都唤他周小侍,他如今专门负责内厩西侧的清扫与添料,正好挨着小卫王殿下旧驹所在的马栏。他当值多是夜班,从暮色降临一直到深夜三更,平日里沉默寡言,极少与人攀谈,也从不与其他杂役一同吃喝走动,看上去性子极为孤僻。”
纪青史微微颔首,将这些细节一一记在心底。
夜班、靠近涉案马匹、性情孤僻、贬降而来,几条线索叠在一起,已然足够让他将此人列为首要追查之人。
他不再多问,只是抬手将手中的出入记录簿握紧,目光掠过院中那匹安静伫立的墨色骏马,再度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很好,此人嫌疑最重,从今夜起,我会让都察院的人暗中盯紧他的一举一动。你回去之后,不可声张,不可露出半分异样,更不可让他察觉到有人在注意他。若是走漏半点风声,唯你是问。”
内侍吓得连忙躬身叩首,连声应诺,冷汗早已浸透了背脊。
纪青史望着内侍匆匆退去的背影,又缓缓转头看向那匹在灯火下毛色如缎的黑驹。
纪青史望着御马监内侍匆匆离去的背影,指尖依旧轻轻扣着簿册的边缘,心底思绪翻涌如暗潮。他方才骤然开口将小卫王的旧马调至都察院看管,又执意追查御马监进出名录与可疑人员,这般动作在旁人看来或许只是例行查案,可在幕后操纵之人耳中,无疑是一道骤然响起的警钟。他这般直接将马与相关人等纳入视线,必然会惊动藏在暗处的对手,甚至已经打草惊蛇。
他站在廊下沉沉思索,对方此刻究竟会选择以不变应万变,静观其变,等待风声过去,还是会立刻出手设法应对销毁痕迹。可无论对方选择哪一种路径,最关键的一点绝不会改变。幕后之人素来行事狠辣决绝,如今线索即将浮出水面,他们未必能按捺得住心底的焦躁,为求自保,极有可能在最短时间内出手,将那个刚贬入御马监的周小侍彻底灭口,以断所有追查的路径。
一念及此,纪青史眸色骤然一沉,周身气息也随之冷冽下来。
他立刻转头看向身侧候命的都察院弟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有失的凝重与急切。
“立刻挑选两名心思缜密、行事隐蔽的弟子,暗中前往御马监外围盯守。你们的目标是近日从尚衣监贬下的周小侍,从此刻起,他的一举一动都要严密监视,不可有半分松懈。”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刃,一字一句郑重叮嘱。
“此人如今是整条线索里最关键的人,幕后黑手绝不会容他活在世上。你们的第一要务不是抓捕,不是惊动,而是看顾好他的性命,无论发生任何情况,都必须保证他活着,只有他活着,我们才能继续往下查。”
纪青史目送负责监视的都察院弟子消失在夜色之中,再度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御马监出入名录上。他指尖缓缓翻过一页页密密麻麻的记录,目光在繁杂的人名与时辰之间细细扫视,不肯放过任何一处细微的痕迹。院中风声轻掠,灯火明明灭灭,映得纸页上的字迹忽明忽暗,周遭的气氛也随着他沉默的翻阅,一点点变得凝重起来。
忽然间,他的指尖顿住,目光落在一处字迹之上,再也没有移开。
那一行记录清清楚楚写着,小卫王出事的同一日,梨儿奴曾出入过御马监内厩。
纪青史的眸色瞬间沉了下去,周身的空气也随之凝住。梨儿奴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那是近来在京中格外惹眼的人物,与端阳郡主郡主往来密切,身后更是牵扯着宫中与宗室的多重势力。此人竟在如此敏感的时间点踏入御马监,实在不能不让人心生戒备。
他立刻抬眸,唤住了正准备躬身告退的御马监内侍,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
“你且留步,我再问你一事。名录之上记载,小卫王出事当日,梨儿奴曾进出御马监,他当日前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内侍闻言一怔,连忙凑近了几分,仔细看了眼名录上的记载,随即躬身回话,语气恭敬而肯定。
“回纪都事,奴才记得此事。梨儿奴姑娘并非寻常宫人,他是端阳郡主郡主身边近身伺候的婢女。当日他前来御马监,是奉了郡主之命,前来取一匹新赐的御马。那匹马还是太后娘娘刚赏下来的,规格极高,因此当日监内还特意备了新鞍新缰,不敢有半分怠慢。”
纪青史指尖仍停留在写有梨儿奴名字的那一行字迹上,灯火将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原本沉静的眸心骤然掠过一丝锐不可当的寒芒。所有零散的线索在这一刻骤然相撞,环环相扣,竟在瞬息之间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他抬眼看向仍躬身候在一旁的御马监内侍,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直指核心的压迫力。
“既然当日梨儿奴是奉端阳郡主郡主之命前来取太后赏赐的御马,那当日在御马监内厩接待他,经手牵马、验册、交割事宜的人是谁。”
内侍被他骤然沉下来的气势慑得心头一紧,连忙垂首仔细回想,片刻之后猛地抬头,语气带着几分后知后觉的惊惶,如实回禀。
“回纪都事,当日正是……正是周小侍接待的。他那几日刚分到内厩西侧当值,恰巧管着新赐御马的马栏,梨儿奴姑娘前来取马时,全程都是由他引着验马、牵马、出门,一步未曾离开。”
昏黄的光影在青石板地面上摇曳不定,也在纪青史沉静冷厉的侧脸上投下斑驳明暗,让他本就深邃难测的神情更添了几分莫测。
他依旧立在原地,手中紧紧攥着那本记载着御马监出入名录的簿册,纸页边缘被指尖攥得微微发皱,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自他周身缓缓散开,连周遭往来轻步的都察院弟子都下意识放轻了动作,不敢惊扰此刻陷入沉思的他。
而偏偏就是在小卫王昔日坐骑骤然出事、引发举子骚乱与朝堂震动的同一天,端阳郡主郡主身边最得信任、最常伴左右的亲信婢女梨儿奴,竟堂而皇之地出入了戒备森严的御马监,时间点之巧,场合之敏,几乎是精准地卡在了所有风波爆发的关键节点之上。
万千思绪在心底飞速掠过,纪青史猛地抬眸中锐光乍现,他上前一步,目光沉沉落在依旧躬身待命的御马监内侍身上,语气冷冽而笃定,一字一句清晰地追问。
“这匹马既然是小卫王昔日的乘骑,又在关键时候引发祸事,绝不是寻常的烈性难驯,你如实告诉我,这匹马究竟有什么问题。”
内侍被他骤然凌厉的气势压得浑身一颤,不敢有丝毫隐瞒,当即伏低身子,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与惊惧,细细回禀。
“回都事,这匹马……这匹马并非自己发狂,而是被人暗中下了诡异的药毒。此毒无色无味,混在草料与饮水中根本无法察觉,只会作用于牲畜身上,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激发出马匹心底最原始的野性与狂躁,让它失去神智,见人就踢,见物就撞,变得疯魔难控,与中了邪祟毫无分别。”
纪青史听罢,周身寒意更甚,指尖缓缓松开簿册,眸色沉如寒潭。能悄无声息调配出针对牲畜的迷狂药毒,又能精准送入御马监的草料之中,背后之人必定精通药理,且在宫中根基不浅。
“既然牵扯到药毒,那便不能放过任何一条线索。你回去之后稍作等候,我即刻派人前往太医院彻查近月来的药材出入、药方记录与当值医官行踪,但凡有半点异常,一律带回都察院问话。”
朝议散后,沈玉山刚出朱雀门,便见长街尽头立着一人。
纪青史一身玄色劲装,腰束玉带,正抬手按住马缰。那匹黑马神骏,前蹄微抬,他却稳如磐石,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绷紧,目光沉沉扫过宫墙方向,似在等什么人。
沈玉山脚步一顿,袖中手指微蜷。纪青史似有所觉,侧首看来。四目相对,他眉峰微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几分玩味的弧度,并未行礼,只淡淡颔首,随即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干脆,衣袂翻飞间,已勒转马头,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