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脸上带着笑意,江恒却是想起曾经她站在地铁外,笑着祝自己圣诞快乐。她笑起来总是让人觉得温暖,让人忍不住靠近。
她描绘的场景,是他们曾经对生活的构想。散步时,她看到了漂亮房子,说这么大的房子,两个人住太冷清了。他说这适合一家人,有孩子有狗,会很热闹。
她却害羞地瞪了眼他,说你想得太远了吧。
的确,那时觉得很遥远。
二十多岁,他们各自都会将大部分的时间放在工作上,也是只有两个人的世界。
事业稍稳定后,彼此会投入更多精力到生活上。他们会有孩子,会养狗,还会换个有花园的房子以容纳骤增的家庭成员。
这几年,江恒的许多朋友都有了孩子,他心中不是没有羡慕,但他知道,依照目前的工作强度,他没有办法给到足够的照顾与陪伴。
自己曾经没有得到过的东西,他会补给自己的孩子,他该慢下脚步享受这个过程。
她仍然对生活有着美好的期待,可是,这一次,她已经不想要他了。
她口中的那个合适的人并未出现,可一个虚空的靶子,江恒都无法接受,她的笑,成了一把刀,毫不留情地捅进他的喉咙,让他无法说出任何话。
他没有讲话,只是盯着自己,不知为何,陈昭竟从他的目光中感受到了恨意,可她仍是带着善意的,轻描淡写地对他说,“虽然当初我挺恨你的,可渐渐的,我连恨都觉得累了。一旦放下,我倒是能够客观地看待你,你是个好人,对我也很好,这些好是没有办法抹灭的。所以,我们不用当仇人的,以后有什么事还可以相互帮助。我希望你也能够获得幸福,有一个真心喜欢你的人,你会给对方全部的信任。”
不会的,他再也不会爱任何人的,看着她一副轻舟已过万重山的轻松模样,江恒开口嘲讽了她,“你还挺热心的,帮我连以后都想好了。”
“没有,这是美好的祝愿。”
“你犯得着来管我吗?”江恒冷笑,“不是所有人都希望获得幸福,我用不着你的祝愿。”
“好吧。”
“你呢?这么轻易就放下了吗?恭喜你,还对生活有美好的想象,能够轻易把我剔除出去。”
“我们早就结束了,你想要怎样呢?”陈昭只觉得他可恶至极,“你是希望我一直放不下,没有新的生活,你时不时来纠缠我,让我忘不了你。直到有一天,我会忽然忘了你犯过的错,放下一切,再次跟你在一起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
“江恒,没有人会在原地等任何人的。”陈昭看着他,“你太自信,太自以为是了。我不会按照你的设想生活,我有我自己的人生,跟你无关。”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正确,可他的心已经没有了知觉。有任何事,他都不会觉得糟糕了。没有希望与愿景的人生里,不会有兴奋愉悦,也不会有低沉沮丧。平静地如死水一般,日复一日地活下去。
江恒知道,这没什么可怕的,曾经的他,就活在这样的麻木里。只是再次回到过去而已,只要熬过痛,他就会习惯的。
正如没什么由奢入俭难,毕竟那些人也没选择去死,还是在忍耐地活着。
江恒知道,她可以没有自己,可无望的前路太过黑暗,自己无法没有她,鬼迷心窍的软弱之下,他开了口,“你能原谅我吗?”
“你是想让我原谅出轨的你吗?”
江恒看着她,如果他坦诚一切,她即使会生气,但是不是就不会这样决绝地抛弃自己,“如果我没有......”
忽然远处的喧嚣传来,是宴会结束,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边走出来边聊着天,听着声,他们是往另一侧的出口走去。
江恒却是被拉回到现实之中,头脑瞬间清醒了,自己刚刚是在干什么?就快到最危险的时刻,没有比这更糟糕的时机了,除了满足自己的私欲,没有任何作用。
没有用的事情,就不要干。
他忽然停住,陈昭问了他,“你想说什么?”
地上的树叶随着风飘动,被吹到角落里,但安稳不过几秒,就再次不受控地被卷起。
“是,我想让你原谅我。”江恒看向了那片就快不知所踪的树叶,“但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的。”
“是的,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江恒笑着问她,“你喜欢哪儿的大房子?是京州还是多伦多?会想要养狗吗?有狗的话,院子还是大点的好,不然种的花草都得遭殃。”
自己明明是愤怒的,可看他眼神里压抑着受伤,还笑着问自己这些问题,陈昭问了他,“为什么问我这些?”
“想知道你的答案而已。”
“没有想好。”
“想好了能不能告诉我?”
“为什么?”
这些本该是我们一起考虑决定的,现在,成了你一个人的愿景。你已经不想要我了,但我却想送你最后一件东西。
江恒故作轻松地回了她,“我钱多的是,我买一套送你。”
“不用,你自己留着花吧。如果怕花不完,你多离几次婚,钱总能被分光的。”
她在任何时候都能有幽默感,江恒笑了,“那你不更得接受了,不然心里不平衡。”
风吹在光裸的肩头,增添了丝凉意,在如此深的夜里,心头被压着的恐惧止不住地泛上来,陈昭看着他,“钱赚够了,就别那么拼了。你都没发现你有黑眼圈了吗,赚再多钱也得有命花吧。”
在上一个他可以再拼一把的关口,自己选择了放弃。到了这个关口,他已经没有放弃的权利了。
妥协换不来平安,一个没有价值的人,是最先被扔下船的。
这些算计,江恒早已无法跟她讲,不以为然地耸肩,“没命花就没命花吧,那也是命。”
听着他这番不吉利的话,陈昭想说些什么,却又是忍住了,掉了头往回走。
即使她已不关心自己,江恒还是补了句,“放心,我命好,肯定有命花钱的。”
“嗯。”
她没有讲话,江恒也沉默着随着她一同往回走。
不知是谁放慢了脚步,另一个人也随之慢了下来。再次经过那片花丛时,谁都未再看去。夜里无人问津的美丽依旧绽放着,不为任何人的目光而做改变。
在两盏路灯的间隙,光线最暗的地方,江恒忽然开口,“昭昭,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陈昭没有回答,直到走到略微光亮的地方,几步之遥的前面是散场的人群,她停下了脚步,“再见啦,你回去注意安全。”
她俨然是朋友的姿态,没有恨意,没有多余的情绪,江恒看着她,又问了她一句,“昭昭,你不要我了吗?”
陈昭知道,他大部分时候都很成熟,但在他极其缺乏安全感的时刻里,他不成熟到只想死死地抓住他在乎的一切。看着满是执拗的他,她只是笑了下,“工作不要太拼,好好休息。”
她说完后,就继续往前走去。
光鲜亮丽的人群在灯光的照耀下聊天道别,江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一步步往热闹里走去。
她不再等他,留下他一个人站在暗处。背后是无尽的黑暗,他无法再向前走一步。
至此,他的身后,再无任何人。
智能穿戴设备尽职地监测着身体指标,并在需要时给出提醒。
江恒看着自己的HRV值都快跌到个位数,身体的确很难受,但他的忍受能力很强,并不影响做事。
忍受痛苦,与不安为伴,是生活的常态。
有时,不把自己当人,当成一台机器,没有思想,没有情感,只有执行,反而会舒服一点。
白天里,他什么都不想,只有疯狂推进的工作,和与各色人物的会面;夜里,他会被梦困住,梦里全是她的身影。一次次醒来后的低落,让他害怕做梦。
工作,几乎成了他唯一的精神寄托。
江恒再一次去见江亚洲,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泥土里仍残存着昨夜雨水的湿润,估计要到下午才能彻底晒干。
自己进书房时,就听见了江亚洲的咳嗽声,这是手术的后遗症,天气不好时,身体格外不爽利。看来昨夜的惊雷暴雨,让他不舒坦了。
“爸,您该躺在床上多歇会儿的,不该这么早起来。”
“都十点多了,不算早了。”江亚洲笑着看向他,以及他手中的纸张文件,“倒是你,怎么一早来找我了?”
江恒拉开椅子坐下,“的确是有点事,想来跟您商量商量。”
“有什么事,还需要你特地跑来跟我商量?”
“我知道,前段时间云飞的事,让您心里不痛快。我们都是你的孩子,你不想厚此薄彼,但现在我管理着公司,您是最后拍板的人,矛盾会一直存在。他们觉得您偏心,但我必须作出有利于公司的决定。”江恒看着对面的人,缓缓地下了结论,“我们该解决这个问题。家和万事兴,否则董事局那里该有意见了。”
他上来就拿了董事局压自己,江亚洲依旧乐呵着,“你觉得该怎么解决?”
“有您在公司撑着,他们就永远觉得有所依赖,一次次把公事闹成私事,这样是成长不起来的。车祸之后,您的身体一直不太好,总是被这些琐事打搅,不利于调理。为了公司的平稳发展,我们俩的决策应该是一致的,不该有不同意见。”江恒将手中文件递了过去,“这几年公司在创新药的投入上巨大,但不论分红情况如何,您的信托里,每年都会有不菲的入账。重点条款标了出来,具体协议可以接着谈。”
江亚洲迅速扫了遍,的确是个不菲的数字,很是诱人,但同时,他失去了决策权,放下文件后他抬起头,“这是什么意思?”
“爸,我知道您一直想让我们和平相处,让我把他们当成一家人。我以前怨过您,但我现在明白了,这种血缘是切不断的。作为大哥,我该为他们考虑,我能做的就是为他们创造一个衣食无忧的生活环境,您的信托,我可以放弃收益权,全让给他们。当然,您想怎么分配,是您的事,我没有任何意见。”
他不贪心,甚至很懂取舍,因为得到的东西足以他赚到更多,江亚洲问了他,“如果你的弟弟妹妹想进公司做事呢?你这岂不是剥夺了他们应有的权利?”
“说实话,我们有目共睹,云飞确实没这个能力,我会保障他的物质生活。江婕现在开会所,我的确觉得屈才了,我想给她一条管线去管理,如果她做得好,我肯定不会放过人才。至于江枫,他还在读书,我尊重他的选择,如果他进公司,我会好好培养,也可以让他的姐姐来带他。”
“是挺好的。”江亚洲叹了口气,“我怕他们不信你啊,你也知道的,彼此都积怨颇深,信任成本太高了。”
“就是因为难,我们才要一起做这件事。”
“你现在俨然一副大家长的架势啊。”
大家长,不会将钱权全部攥在手中,站在高处对人事进行调度。只当裁判,不下场争抢,更能大度地让利,只因大权在握时,手下的人都翻不了天。
江亚洲承认,这是份不错的退休方案,自己坐享其成,仍然对那三个孩子有权力,否则他们就拿不到钱。可至于他们在公司的地位,全凭个人能力,以及对面的人能不能手高抬一寸。而自己,如被拔掉牙齿的老虎,再没有他说话的地方。
江亚洲慢悠悠地说,“你给的条件太好了,搞得我连拒绝的空间都没有。”
“是董事会逼得紧,我这是动辄得咎,一举一动都被他们盯着。从前是钱赚少了要被他们骂,现在我为他们赚的钱够多了,他们就拿着这点家庭不和睦来敲打我。”江恒顿了下,“不过我是该问问他们,到底谁在为公司赚钱,他们应该对我有个好态度。”
“他们是不敢招惹你。”
“这我可不敢当,完全靠手下的人做事靠谱。我还记得您对我说,公司的价值观很重要,我们需要忠于公司价值观的人。我揣摩着您的这句话,才有了一帮忠诚而能干的员工。”
“管公司,就像养家糊口,要让每个人都吃得好。要养团队,就得有钱。我也渐渐能够理解,有时候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水至清则无鱼。”江恒看着他,“就像杨叔那样的资深管理层,偷摸着搞点授权,我也当没看见。但专利总会过期的,这条财路不稳,估计他们内心也焦急的。”
他这可这是做了不少事,每一条道,都在堵着自己的路,江亚洲合上了文件,“不愧是我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