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走到公寓楼下时,前面正好一住户刷了门禁,她紧随其后,跟着走了进去。
她正将手上拎的两袋重物放在大堂沙发前的茶几上,拍照时,余光就扫到了旁边站着的两人,一老头儿说着含糊不清的话,而旁边的人有些为难的样子。
拍完照,她朝两人看过去时,老头像是找到了救兵,朝她走了过来而旁边那人如解脱般向她歉然一笑,先行离开了。
老头说的是韩语,陈昭打断了他,问他会不会说英语。
幸亏他是会说英语的,却是在不断地重复着他的公寓门牌号,说他忘了楼层是36还是39。陈昭问他有没有钥匙,他说没有,却像是想起了什么,脱开外套,从脖子上挂着的胸卡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有个电话号码。
陈昭拿过纸片,直接拨打了过去。然而连着打了三通电话,对方都没有接。
大堂旁的电梯开开关关,人来人往着,路过时看他们一眼,却未有人停留。像是怕她失去耐心要离开,老头着急地看着她,像是做错事一般,念叨着说就是这个电话。
陈昭下意识看了眼手表,又随即抬起头安慰他,说她一定会帮忙,不要担心。
前台并没有人,她却走了过去,拿过桌上摆着的名片,打了电话,问什么时候会有人过来,对方告诉她旁边的监控室里有员工在值班。
陈昭来过这儿的公寓两次,自不知监控室在哪儿,但看见有人拿着快递从另一侧走来时,她让老头站在原地等她,她去找人过来。
但老头却没有停在原地,跟随在了她的身后,她放慢了脚步。
猜得没错,监控室就在快递寄存室旁边,陈昭敲了两下后,门就被打开。她简要解释了情况,工作人员便查了老头之前说的公寓号,然而信息就是对不上。
老头又在重复着公寓号,说他忘记了楼层。
陈昭隐约觉得有点奇怪,但还是耐心地问了他,是否有其他信息,比如你的名字。老头思考片刻,忽然从口袋中掏出钱夹,整个就递给了她。
一个带着年岁的皮质钱夹,打开后就看见透明层里夹着的一张纸,她一眼扫去,就看到了一行字:My father has dementia.
这张纸上还有名字和电话号码,陈昭将钱包交给了工作人员后,看着面前的这个老人。他起码七十多了,脚步利落,看起来能正常与人沟通。
被她看着,老人有些局促不安地解释着,他是出来散步的,忘了楼层号。
想起那行字,她忽然鼻头一酸,却是笑着对他说,没事的,你马上就能回家。
工作人员效率很高,找到住户的名字后,才发现老人连公寓楼都进错了,是前边的一栋楼,他打电话告知了对方,并承诺马上会帮忙将老人送回去。挂了电话,工作人员对她笑着道谢,说你可以走了,交给我吧。
陈昭从没担心过不能帮这个老人找到家,点了头说谢谢。
然而再次回到大堂时,陈昭就看到了Alex。Alex正从外边走进来,与旁边的两人说笑着,笑容中带着许多的热络,她不由得看向了那两人。
是一对男女,男人浅笑着,看不出是应付场面,还是带着真心。陈昭多看了眼,就移开目光。
他身旁的女人,身着粉色大衣,妆发如同洋娃娃般精致。
“Hey,昭昭。”Alex走进大堂时发现了陈昭,“你过来了啊,怎么没喊我。”
止疼药吃下去半个小时,疼痛还没止住,但陈昭已迅速从刚才的面无表情到挂上笑容,顺手提过茶几上的两袋食物,迎着上去与他打招呼,“恰好有人进来,我就跟着溜进来了,刚要发信息给你呢。”
“抱歉了,临时麻烦你。”Alex接过了她手中的两袋食物,“辛苦你了,多少钱你告诉我,我转你。”
“没有啦,我一会儿手机发你。”
“好。对了,下学期选课组队,你可别把我给忘了。”
陈昭笑盈盈地回了他,“当然,到时候我找你。”
“你记得就好。”
Alex发现旁边一个老人正在看着陈昭,老人身旁还是大楼里的工作人员,他问了句,“怎么了?”
陈昭这才发现老人还没走,看着自己,没有说话,但眼神中是对她的信赖,“哦,没什么,他迷路了,我帮他找了工作人员。他这应该是想等我一起送他过去。”
Alex看着这两人,又看向了她,“那你小心点。”
“那我就先走啦,有事随时联系我。”陈昭向Alex道别,又向他身旁的两人主动笑了下,“再见。”
那两人不知是没料到她的打招呼,还是没来得及反应,并未作出回应。陈昭并不在意,转身就同老人一起离开。
公寓楼密集,不过两分钟,就到了老人所在的楼下,陈昭停住脚步,笑着对老人说了句晚安,目送着他们进楼后,就匆匆往公交站台的方向走去。
三人一同往电梯走去时,李诗佳随口问了句,“她是送外卖的吗?”
周文宇摇了头,“不是啊,她是咱同学。之前一节课刚好跟她一组,我全程被她带飞,作业还能给我抄,下次组队我还要找她。”
“那她怎么还来帮你送东西?”
“她在火锅店打工啊。”
“当服务员端盘子吗?”
“不是吧。”周文宇想了下,“她应该是在后厨。”
听着这回答,李诗佳更是一头雾水,刚刚那个女人,长得挺漂亮的,个儿还有点高。穿着简约,一身黑,牛仔裤配羽绒服,连鞋都是黑的。
“为什么啊?端盘子不是更轻松一点吗?”
“不知道啊,我也没问那么细节。”
江恒笑了,“你这还顺便奴役人家了。”
“我当然是给钱的了,跑腿费和小费,一个都不少好吧。”电梯门打开,手挡着门,周文宇先让他俩进去,“您这要说吃火锅,我可连忙鞍前马后。刚好她要下班,就给跑了一趟。对了,一会儿就转钱给她。”
“多给点小费。”
“行。”应下后的周文宇挪揄了他一句,“那我得特地告诉她一声,是你这个大善人让给的,不然她要多想了。”
“她可能会多想,但不会想你脑子里想的。”
周文宇反被他将一军,翻了个白眼矢口否认,“我是怕人家自尊心受伤呢。”
“人自食其力,犯不着。”
“话说我还从来没在学校里看见过她。”李诗佳问了江恒,“你有看见过她吗?”
“没有。”
李诗佳觉得挺奇怪的,“是本地学生吗?如果是过来留学的,哪里至于要去后厨打工。”
“国内来的,她之前住这附近,前不久搬家了。我当时跟她讲,我这有车,能帮她搬家。结果她还是一个人靠公交搬的。”这件事周文宇印象深刻,同学之间帮忙搬家太正常不过,他感叹了句,“她这人,宁可自己这么折腾,也不想麻烦别人。”
李诗佳没有继续于这个话题,她对自己生活中不会遇到的人没那么感兴趣,她看向了江恒,“你怎么突然想吃火锅了?”
“天冷了。”
天早就开始冷了,然而这周是更冷了,陈昭都不得不套上秋裤,否则零下十来度的夜晚,是寸步难行。
在公寓那儿耽搁了一会儿,错过正好的班次,她又多等了一会儿。下车后走回去,冲了二十分钟的热水澡后,坐在床上时,人都感觉没缓过来。
呆坐了许久,是手机的震动将她唤醒,她支起身从旁边的书桌上拿过手机,是Alex给的钱。显然是给多了,估计是多给了小费。
她懒得一来一回客套地推辞,直接发了个谢谢的表情包。
扔下手机时,她捏起睡衣领口,低头嗅了嗅自己,明明是沐浴露混着洗发水的味道,她却疑神疑鬼地闻到了油腻的食物。
明明没有吃晚饭,肚子是饿的,但一想到这股味道,她就倒胃口。
打工的减肥效果是立竿见影的,她想起小时候,街上常挂的广告,十天减十斤,不成功就退钱。当时她妈也去过,花了好几千,一天拉好几回。
合着自己这是进减肥营,还能有钱拿,陈昭乐了。她擅长苦中作乐,再算算今天赚了多少钱,就更没多少苦意了。
就是这个破房东太抠门了,开了暖气,但体感上低于法律规定的最低温度,在屋子里她都得披一件薄绒外套。
此时国内是上午,好友孙萌发来了好几条语音,刚开始还是正常地问她下班没有,然而事越说越激动,骂她脾气倔,怎么就拒绝自己打钱给她。
太累了,陈昭懒得回复,听完后就将手机扔到一旁,拿了塞隆巴斯贴在手腕上缓解疼痛。
她其实没那么困难,只是有备无患,趁着假期攒点钱。
她家中是做家具生意的,没到大富大贵,但没有在物质上有过短缺。财力没能游刃有余到让她出国读本科,加上她成绩不错,在国内考上了不错的大学。父母想让她多点阅历,于是便送她出国读研。
父母做出决定之时,家中生意正在扩大,以至于他们开始寻地方要新建厂房,扩大生产。然而就在这地皮上出了事,弄得现在资产都被冻结了。
妈妈让她不要担心钱,当即还让人给她打了五万块,让她安心。
陈昭多问了几句,才知这笔钱是借的。妈妈一脸轻松,说都是多年的生意朋友,挪钱是常事,这一点,借条都不用打的。
妈妈越轻松,陈昭心里就越不是滋味。焦虑之下,她开始找兼职。没想到兼职市场都如此饱和,最后还是靠同学介绍,她才找到了现在的兼职。
第一天上班结束后,她都想立刻买机票回国了。但那太丢脸了,没办法,她只能坚持下去。
她顺便搬了家,从公寓搬到house,能省不少钱。但也不全是为了省钱,她当时初来乍到,接了个转租的公寓房间,舍友说,这套屋子就我们两个女生住。结果住进去没多久,舍友的男朋友就住了过来。
所幸合同只剩三个月,陈昭提前跟房东讲了要结束租约,然而舍友先是跟她说,她这是违约行为,再指责她背信弃义,当初说好要一直租下去的。
陈昭没有自我辩解,直接跟房东进行交接。最后结算水电费时,舍友以只有她房间开暖气为由,除了暖气费她要全部独自承担,电费也要她多付。
其实她房间的暖气通道,一直连通到客厅,而客厅常被舍友和其男朋友占据,她几乎不去。
她没有多废话,直接同意了,迅速了结。
好像来到多伦多后,倒霉的事就接踵而至,累得时候就觉得好委屈。
头发还湿着,身下是血流汹涌,陈昭趴在了床上,心想着再干一个月,她就不干了。宁可一天吃一顿,她都不会再打工。家里总会有转机的,大不了就回国。
困意袭来的迷糊之际,她想起了那个得了痴呆症的老人,可真让人难受,最亲近的人一个个地遗忘,然后找不到回家的路。
遗忘真是残忍,不论对谁来说都是。
回到家时,从玄关到客厅,江恒打开了所有的灯,屋子里一片亮堂。他不喜欢黑,其实独居不必要住过大的房子,否则就需要有许多灯来驱散黑暗。
社交时的热闹,大概能抵御一些,但作用极其有限。
中岛台上放着啤酒,他倒了剩下的,将罐子丢进垃圾桶里,他的生活荒唐到上午就开始喝酒。
今早还在睡梦中时,他接到通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喝多了,打电话来骂他。骂他没出息,躲在了国外,知不知道这种逢年过节的日子,你爸都在另一个家过了。你是我生的,这一切都该是你的,你偏偏不要,你是不是疯了。
江恒听了许久,突然回了她,要不你离婚吧。
迎来的是一阵沉默,以及沉默过后更为愤怒的斥责,待她精疲力竭后,才结束了这通电话。挂断后,他打电话给了家中保姆,保姆说太太没回来。
睡意已经彻底消失,他起床后就走到冰箱前,拿了一听啤酒。
当然,他也不想那么荒唐的,于是只喝了一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