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初的砖地,凉气顺着鞋底往上爬。知蕴在四房正房廊下候着,两只手拢在袖里,指尖一直没暖过来。
廊下的小丫头换了两拨热水进去,帘子里头,梳头的动静不紧不慢。她到的时候天还没大亮,这会儿日头已经上了墙。
帘子挑开一条缝,钱妈妈探出脸来:“姑娘进来罢,太太梳好头了。”
屋里暖,炭盆烧得早。王氏歪在榻上,见她进来就笑了:“快别多礼。这孩子,天不亮就在廊下站着,也不叫人进来通传,冻着了可怎么好。”
“学生给太太请安。”知蕴垂手站定,“为姨娘药例的事,回太太示下。”
“坐下说。”王氏指了指杌子,“前儿府医去瞧过了,方子我也听说了,照例开的,稳稳当当。还有什么不妥么?”
“府医当面说,痰中见红,按说该用川贝母坐镇,佐燕窝养阴。上好川贝一两,一两八钱银;姨娘药例一季八钱,方子一剂三分。例内的都齐了,缺的在例外。例外的,得太太示下。学生今日来,就为这一句。”
王氏手里的帕子捻了两捻,脸上的笑没动。
“见红。”她叹了一口气,“我说怎么这几日跨院的灯总亮着。这孩子,这样的事怎么不早来回我,可怜见的。”
她坐直了些,声气还是软的:“只是四丫头,你听太太一句。府医的脉案上,白纸黑字写的是秋燥犯肺,不妨事。他行医四十年,府里请了他二十来年,我们娘儿们家,总不好比大夫还高明。大夫说不妨事,我们偏说妨事,回头闹到老太太跟前,人家问一句,凭什么?凭我们自己吓自己么?”
知蕴垂着眼:“凭帕子上的红。”
“帕子。”王氏接得不急,端起茶吃了一口,“帕子烧了没有?”
屋里静了半息。
“烧了。”
“这就是了。”王氏把盏搁下,“一个烧掉的帕子角,做不得脉案。太太不是不信你,是这府里的章程不认这个。药例是老太爷手里定下的旧规,多少年了,各房都这么走。今儿单为跨院开这个口子,明儿二房三房的姨娘们病了,一人一样例外,我拿什么话回人家?我这个当家的,头一个立不住。”
她顿了顿,转头就着镜子理了理鬓角,帕子往膝上一按,话锋软软地拐了个弯:“你也别急。真到了要紧的时候,莫说川贝,就是人参燕窝,太太还能看着不成?只是要紧不要紧,得听大夫的。大夫几时把‘重症’两个字落到脉案上,太太几时给你把例破了。啊?”
钱妈妈在旁边,适时把一盏新茶递到王氏手边,一递一接,严丝合缝,像走熟了的仪程。
“学生记下了。”知蕴起身福了福,“谢太太。”
“再有一句。”王氏端着茶,隔着热气看她,“你这份孝心,太太都看在眼里,姨娘有你,是她的造化。只是孝顺要孝在章程里。孝出了格,坏的是姨娘的名声,你说是不是?”
“学生省得。”
帘外伺候的小丫头把脖子缩了缩。
“这才是明白孩子。”王氏笑着摆手,“章程是公中的,我一个人也做不得主。你要是心里还不落定,去二太太屋里的账上问问,条例都在册子上,一条一条明明白白。”
方子太平,病就不重;病不重,例就开不得;例开不得,方子只能照旧太平。这道环,扣得圆。哪一环是特意为跨院扣的,说不好,只怕哪一环都不是,环环都有出处。
出四房的院门,她绕道打跨院墙外过。药香从门缝里漫出来,还是那股温温吞吞的味道,闻不出一点火气。她站了一息,没进去,往账房去了。
晌午前,她到了二太太屋外的账房。屋里一股陈年纸墨混着浆糊的味道,靠墙一溜账架,蓝面册子摞到房梁。管事娘子正拨算盘,右手食指上一块经年的墨渍,见了她,把算盘一推。
“四姑娘。为跨院的药账来的?”
“为例来的。”知蕴把话摆平了说,“妾室药例,一季八钱,出处在哪一本?”
娘子起身,从架上抽下一册蓝面旧账,翻开,指给她看:“《各房月例药例章程》,老太爷年间定的。妾室药资,一季八钱,白纸黑字。”
“超例呢?”
“有例。”娘子往后翻了两页,“超例三关:头一关,府医脉案上注‘重症’二字;第二关,当房太太具名;第三关,报荣寿堂过目。三关齐了,账上才走得动。”
“脉案写的是秋燥。”
“那头一关就过不去。”娘子合上册子,声气不冷不热,“姑娘,账上走得动的,只有府医的方子。方子上没有的,账上没有。”
“姑娘的月例,自己贴呢?”
“例上不禁。”娘子看了她一眼,“只是奴婢多一句嘴,月例贴药,账上是干净的,架不住日子长。”
“这三关,旧年可有走齐过的?”
娘子想了想:“有一回。前头东府一位老姨奶奶病重,三关走齐了,例破了。”
“后来呢?”
“人没熬到药进门。”娘子说得平平的,“三关,一关一个衙门口,快不了。”
“还有旁的路么?”
“还有一条。”娘子把册子放回架上,背对着她说,“各房太太会同,回了老太太,例可增可减。只是这一条,奴婢在这府里十四年,没见走通过。”
她转回身,把算盘拨回跟前:“姑娘还问么?”
“不问了。劳你。”
出了账房的门,算盘声在背后重新响起来,不紧不慢,一颗一颗,都拨在例上。
回到栖迟院,天擦黑。青杏跟进屋,压着嗓子:“姑娘,问下来了?”
“问下来了。”知蕴坐在灯下,铺开一张纸,一边写一边说,“例是死的,一季八钱。破例有门,门上三把锁:脉案、太太、荣寿堂。头一把锁在府医手里,府医的锁,又拴在例上。”
她写完,四条路,四个“不行”,一条一条都有出处。看了两遍,记熟了,就着灯把纸点了。纸灰落在炭盆里,跟跨院那半个帕子角烧剩的灰,一个颜色。
纸上的墙,记在心里就够了。落在纸上,许是哪天就落进旁人眼里。
“那,那不是绕死了么?”
“正路就是这么修的。”知蕴说,“修得没有一处错。”
府里的门,今日数完了。还剩一扇,在外书房。老爷的话管不管得着账,说不好。明日送汤的日子,正好。
青杏还要说什么,院门口传来钱妈妈的声气。人进了屋,笑吟吟的。
“太太说,姨娘病着,跨院短个照应的人。往后跨院的出入用度,妈妈我按月替姑娘看一眼,姑娘只管安心侍疾。”钱妈妈把话说完,往炭盆里瞧了瞧,“炭还够烧?不够,跟公中支,别自己个儿贴。太太心疼姑娘呢。”
“谢太太。”知蕴福身,“劳妈妈。”
钱妈妈去了。灯花啪地爆了一声。
青杏半晌才开口:“姑娘,这是……”
“这是往后跨院多一双眼睛。”知蕴把灯芯剔亮,“睡罢。明日还有一扇门。”
窗纸上,她的影子坐得直直的。院墙外,钱妈妈的脚步声去远了,不紧,不慢,一步一步,都踩在章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