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仪的案空着。
三月十六,逢双,针黹课。大房一早打发人来告了假,说大姑娘手上的燎泡破了,见不得针线。荣嬷嬷点了点头,没多说,照常开课。进园的时候,知柔看见那张空案,脚步慢了半拍;知婉望了一眼,走出两步,又回头望了一眼。四个人各归各案,屋里只剩针尖挑过布面的声音。
那张空案上,家伙昨日就收走了,案面擦得干干净净,比旁边四张都亮些。
“大姑娘告了假,落下的课,回头补。”荣嬷嬷立在廊下,“今日锁扣眼。一人十个,疏密要匀,背面收线不许留尾。锁完的,挨个儿交上来看。”
四个人低头做活。知婉的针脚一下一下,又密又稳;她锁完头一个扣眼,捏着布角对了对光,才做下一个。知微的针走得快,快到第三个上,线绞了,她把那截线拆了,重穿,针尖在指间顿了一顿,才又落下去。
做了小半个时辰的活,二太太屋里的管事娘子进了园,立在廊下,跟荣嬷嬷低声回了几句话,双手递上一本册子。荣嬷嬷就着廊下的光翻了两页,指尖在其中一页上按了按,合上,还了回去。管事娘子屈膝去了。
荣嬷嬷回到廊下坐定,隔了一会儿,像想起什么似的,朝院角当差的小丫头问了一句:
“三月十一那日,廊下的笸箩,是谁收的?”
“回嬷嬷,是奴婢。”小丫头放下手里的活计过来,“只是,只是奴婢收的时候,笸箩里是空的。奴婢只当东西已经交出去了。”
“空的?”
“空的。奴婢瞧着笸箩空了,就把笸箩摞回廊角去了,没敢多问。”
满院的针线声停了半息。
“知道了,做活去。”荣嬷嬷说,“姑娘们,接着做。”
针线声重新响起来。知蕴低着头走线,眼角里,知微把手上那截线拆了。这是今日第二回拆线。
隔了一会儿,荣嬷嬷起身,沿着四张案慢慢走了一遭。走到知微案前,她停了停,看着那几个扣眼,没说话,又走过去了。知微的针,从这时起慢了下来。
午初收活。荣嬷嬷挨个儿看了扣眼,知婉的得了句“匀”,旁的都只说“回去接着练”。散课前,她吩咐院角那个小丫头:“笸箩挪回廊角原处搁着。往后园里的东西,动一样,报一声。”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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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课出园,知婉与知蕴同路走了一段,小声说:“我昨儿去瞧了大姐姐。手背上破了两个泡,大夫说不落疤,就是这几日不能沾水。大姐姐还笑呢,说叫我别耽误功课,说她躺着把礼数在心里过,比我们站着练还熟。临走还嘱咐我,课上多帮嬷嬷看着炭,别叫嬷嬷为她分心。”
“大姐姐是这样的人。”知蕴说,“你替我带一句,就说明日的茶课,我把嬷嬷讲的记下来,抄一份给她。”
“哎。”知婉应了,脚步轻快了些,分路去了。
知蕴往栖迟院走。过夹道的时候,知微在那里站着,见她来,并上了肩。
“四妹妹。”
“三姐姐。”
“十五那日散的时候,”知微看着前头的路,“你在月洞门口回头,看什么呢?”
知蕴的脚步没停:“看嬷嬷。”
“嬷嬷有什么可看的。”
“嬷嬷不叫扫地。”知蕴说,“我头一回见她留着乱的东西不叫收。我怕是我们哪处的规矩又错了,回头要挨说,就多看了一眼。”
“看出什么了?”
“满地碎瓷,日头底下晃眼。”知蕴顿了顿,“旁的没看出来。三姐姐问这个做什么?”
知微没答。走了几步,她说:“大姐姐伤了手,我这两日总睡不安稳,瞧谁都……”这话没说完,她自己收了,换了一句,“你倒是心宽。”
“我胆子小。”知蕴说,“胆子小的人,觉倒沉。”
知微侧头看了她一眼,快走两步,到头里去了。她的丫头低着头跟过去,一方帕子在手里绞成了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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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钱妈妈到了栖迟院。
她站在院子当中,话不多:“太太吩咐,东园十五的事,姑娘安心上课。长辈们跟前若问起,只说‘学生在自己案上烧水,旁的没留心’。太太还说,姑娘们年纪小,园里人多口杂,一句话传三道就不是原样了,姑娘只把这一句记牢就够。太太说,姑娘是个稳妥的,这话原不必嘱咐,走一趟是太太的心。”
“记下了。”知蕴屈膝,“谢太太惦记。”
钱妈妈去了。出院门前,她的眼风把院子扫了一遍,在西厢那扇新糊的窗纸上过了一过,才迈出门槛。青杏关上院门,回身压着嗓子:“姑娘,太太这是……”
“太太怕我们小孩子家嘴上没把门。”知蕴说,“你也一样。前儿三姑娘院里提水练茶那些话,烂在肚子里,从今往后没有这一节。”
“哎。”青杏点头点得飞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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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晌,知蕴去了跨院。姨娘正做针线,见她进来,先上下看了一遍,才问:“听说园里头出了事,大姑娘烫着了手?”
“烫着了手背,上了獾油,大夫说不落疤。”知蕴在小杌子上坐下,“学生那日在自己案上烧水,旁的没留心。”
姨娘的针停了停,看了她一会儿,没追问,低下头去接着走线:“烫着的是手,惊着的是一园子的人。你自己手上仔细,滚水跟前,慢些不丢人。”
“记着了。”知蕴说,“护膝很合用。天暖了,姨娘白日里少坐着,多晒晒日头。”
“晓得。”姨娘咳了一声,缓过来,又低声道,“梨汤在灶上温着,走的时候带一盅回去。”
知蕴坐了一会儿,把梨汤带上,回栖迟院去了。一路捧着,盅是温的,手心也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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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青杏去打水,回来带了三桩园子里的动静。
“大太太晌午往荣寿堂去了,坐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脸上瞧不出什么。二太太屋里今儿也没闲着,对了半日的账,管事娘子进进出出好几趟。还有一桩,方才荣寿堂打发人往东园去,给嬷嬷送了一攒盒点心。送东西的婆子笑呵呵的,就搁下东西走了,一句话没带。”
“知道了。”
“姑娘,”青杏一边倒水一边忍不住,“老太太这是赏嬷嬷呢,还是……”
“荣寿堂的点心,是给嬷嬷吃的。”知蕴说,“不是给我们猜的。”
青杏吐了吐舌头,不言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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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知蕴把案下箱子打开,将自己那套茶家伙一件一件取出来,就着灯看。
盏,对着灯转了一圈。盏沿,好的。盏底,底款四边,好的,款字末一笔的飞白,在。托子,好的。壶,壶嘴壶底,好的,壶盖沿那粒针尖大的砂眼,也在老地方。她看得极慢,看完一件,收一件,扣好箱扣,又用手按了按。
收完家伙,她把纸笔取出来,备在案头。明日茶课散了,好把嬷嬷讲的一条一条落下来,给大姐姐送去。
吹灯前,她照旧往窗外望了一眼。
园子那头,今夜没有灯。二更的梆子远远敲过来,敲过去,老树上的雀窝安安静静。
明日逢单,又是茶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