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过窗纸,把案上五方素帕照得透亮。
荣嬷嬷拈起一方,抖开,对着光:"今日锁边。帕子一方,四边锁齐,午初收活。"她把帕子翻过来,又翻回去,"老奴验活,看两面。正面是给人看的,背面是给自己留的。人前的活计,人人肯下功夫;背面,见真章。"
五个姑娘各归各案。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线穿过布的沙沙声,此起彼落。
知微的针最快。旁人一条边还没走完,她已经拐过第二个角。知婉的针最慢,一针下去,先把线抻平了,再落第二针。知蕴走到第三条边,收针的结打大了一圈,拆开重打,又走。
日头挪过半扇窗,知微把针一插:"嬷嬷,学生先成了。"
荣嬷嬷走过去,接过帕子。正面看了一遍,四边锁得齐齐的。她翻过来。
背面的线疙疙瘩瘩,跳线两处,接头的结子露在外头,大的小的,一路排下去。
"三姑娘。"她把背面朝上,搁回案上,"正面,齐。背面,乱。拆了,重锁。"
"嬷嬷,"知微的声音拔起来半分,"帕子使的是正面,背面掖在里头,谁看?"
"今日老奴看。"荣嬷嬷说,"往后,婆家看。线拆一遍,手记一遍。拆吧。"
知微捏着帕子,指尖掐进布里,掐了两息,一根线头一根线头地拆起来。
午初收活。荣嬷嬷一案一案验过去。
"大姑娘,两面齐。"
"二姑娘,正面齐,背面接头多了两个。回去把接线的手法再练练。"知柔红着耳根应了,眼睛先去瞟大姐姐的那一方。
到知婉案前,荣嬷嬷把帕子拿起来,正面看了,翻过去,背面又看了。她没放下,走到窗口,对着日头照。
光从布纹里透出来,正面背面,针脚的影子叠在一处,一般长短,一般疏密。
满屋子的眼睛都跟着那方帕子。
"五姑娘。"荣嬷嬷把帕子搁回去,翻开本子,笔尖蘸墨,"这手线,匀。三月初六,五姑娘,锁边两面匀。一功。"
知婉张着嘴,半天没合上,直到知柔在旁边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才想起来屈膝:"谢、谢嬷嬷。"
知微案上的针,停了一停,又扎下去。她那方拆过的帕子重锁到一半,午初到了,只得留了尾。
"三姑娘的活,明日带来接着锁。"荣嬷嬷合上本子,"散学。"
到知蕴案前时,嬷嬷顺手拈起她那方看了看,两面都翻了:"四姑娘,线脚匀,两个角收得毛了。角上功夫,明日单练。"说完便过去了,本子没开。
七分走到第四日,头一回没在心里量地方。角毛了就是毛了,手带出来的。这一笔不上本子,落在哪儿,落没落,说不好。
出了月洞门,日头正晒。知微赶上两步,先拦的是知婉。
"五妹妹好本事。"她笑着,声气又轻又快,"两面一样匀,这可不是三五日的功夫。在家里,是谁替你描的样子、分的线?"
知婉的脸一下子白了:"没、没有人……我自己……"
"自己?"知微歪了歪头,"你从前的针线,可没这么齐整。"
"针线房以旧换新那日,五妹妹交上去的旧顶针,顶面都磨凹了。"知蕴走上来,站在知婉侧前半步,"功夫长在手上,磨得出凹的,赖不到旁人身上。三姐姐若疑心,明儿把自己那方翻过来,跟五妹妹的比一比,日头底下照一照,谁的功夫是谁的,一照就明白。"
知微的脸涨红了。前头知仪回过身,声气温温的:"嬷嬷记功的活计,本子上写着名姓。妹妹们与其比嘴,不如回去比针。走了。"
知柔立刻接上:"大姐姐说的是。"说完小步跟了上去。
知微立在原地,捏着那方没锁完的帕子,看看知婉,又看看知蕴,忽然笑了一声。
"四妹妹护人的功夫,倒比针线长进得快。"她凑近半步,声音放低了,"对了,昨儿我在我娘屋里,听芸香提了半句,说你那院子太清静了,人手也太单,快了。四妹妹这样能干,多双眼睛帮着看院子,岂不好?"
她说完,也不等答话,带着丫头扬长去了。
知婉在旁边听得懵懂:"四姐姐,三姐姐说什么快了?"
"说我院里要添人。"知蕴看着那个走远的背影,"好事。走吧,晌午了。"
回栖迟院的路上,青杏越想越不对:"姑娘,三姑娘这话,是吓唬咱们,还是……真的快了?"
"吓唬是真的,快了只怕也是真的。"
这半句话,许是她自己憋不住漏的,许是太太由着她递的。漏的,白得一个信儿;递的,就是叫我们等着。两样都不亏:横竖信是真的。
进了院子,知蕴站在当院,看了一眼西厢。那间屋子上月扫过一回,窗纸新糊的,白白的两扇,映着日头。
"青杏。"
"哎。"
"西厢再扫一遍,炕席掀起来晒晒。门轴打壶油。"知蕴往堂屋走,"来的不管是谁,进门那一日,屋里得干净得挑不出一个字。"
"哎……"青杏应了,看看西厢,又看看自家姑娘的背影,把后头的话咽了回去,取笤帚去了。
掌灯时分,知蕴顶着描红帖子在廊下走步,一趟,又一趟。西厢那两扇新糊的窗纸,在暮色里白着,像两只睁着的眼,等人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