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不肯蓝 第23章 急转弯

*

夏司薇一直在想，她回到学校，重新面对这些人时该以什么样的心态，毕竟今时不同往日，甚至可以说是已经天翻地覆了。

但真正沿着高三那条走廊，在晨曦阳光的彩金色边缘步入教室时，她大脑里并没有什么意识，然后看见整个教室的人，就如同暑假结束时看见她进来一样，稍稍安静了一阵，一道道目光将她从头到脚地飞快扫一遍，似乎想看看她有什么变化，但好像没什么特别之处，整个空间内又恢复了热闹。

进入这熟悉的、温暖的环境，夏司薇也稍稍放下些心，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座。

然后迎上她同桌那道明亮的、逼视而来的目光。

“……”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她同桌托着脸，夏司薇一面收拾东西，一面想着自己一直没有回复她的消息，“其实……就是大家说的那样。”

“好哇你！”

她同桌一下子激动了，又气又笑的。

夏司薇看她一眼，她同桌此刻就像一只被八卦味道给刺激得瞬间膨胀开来的河豚一样，圆鼓鼓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看来，她也不是真的喜欢林鹤起嘛……要不然她现在该多么伤心和愤怒呢？夏司薇默默地想，同时也很庆幸，否则自己坐在她身边会是多么的难受和尴尬。

她同桌现在俨然一位观众，又能处于一线听八卦了，因此十分激动，不知所措，甚至都不知道该从何问起了……

她同桌现在一定有一肚子问题想问，譬如：你和林鹤起是不是真的一起出去玩了？你们两个真的在一起了？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沈书晏真的和那个星湾双语的女的有一腿吗？他们两个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感觉第一个字就要从同桌嘴里冒出来了，夏司薇赶紧先发制人地凑近她：“最近学校里一定有很多人在议论我吧？”

“啊，啊，是的……”

她同桌答应完就后悔了，看一眼夏司薇，怕她为此而烦恼，因为现在几乎没有人不议论沈书晏、她和林鹤起之间的事，甚至都传到外校去了，简直就是一出在身边上演的电视剧嘛！

她怕夏司薇受不了，但夏司薇看起来还挺平静的。

夏司薇翻开书，那都是些她用纯色书皮重新包装过的本子，里面是打印得字很小的高考习题，她已经想好了，如果她同桌问起，就说是以后参加某个比赛需要学习的。

而看过她同桌那讳莫如深的表情，从整个嘈杂教室内偶尔识别出的只言片语，夏司薇知道，自己正处于一场轰轰烈烈的大讨论当中。

但她看着一道道习题，沉浸进去，她的内心确实很平静。

因为她的世界已经很宽广了，她脚下的道路是十分明确的，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她正全力以赴地去实现着。

*

如果说，初回到学校的一切仿佛笼罩着一层阴霾，但夏司薇在这样的阴霾中算是平定，那么当上午的大课间到来时，她看到林鹤起伫立在他们教室外走廊上的身形，仿佛看见那轮金色的太阳以光辉穿破乌云，将世间的一切都照耀成可爱的金色了。

——他在等她。

他在众目睽睽中等她。

几分钟前，他在微信上问她：【去不去超市？】

那个时候，她捏着手机，看着这消息，有些忐忑。

因为她在想象，在这个风波刚刚兴起的节骨眼上，她和林鹤起一起并肩在校园中行走的场景……

这所学校里有那么多人，那么多张嘴，说着那么多的话，那么多身影倚在一整面教学楼开放式走廊的栏杆边，一道道目光会像监控般，对整个操场上的一切事物一览无遗。

可是，以她和林鹤起当前的关系，他们不就应该走在一起吗？

如同在深城时一样。

于是夏司薇说：【好。】林鹤起便到他们班的教室门口来等她了。

她看着那道身影，原有的顾虑一扫而空，剩下的只有一种虚幻的、迷迷蒙蒙的不真实之感。

走廊上那道因为逆光而凸显出来的身形，像是梦深处的一道剪影，她合上书本，出教室门，和林鹤起一起下楼，往超市去了。

蓝天白云，明亮而纯净的日光下，她一和林鹤起在一起，心情就飘飘然、不在乎其他任何了。

走在那样的阳光里，像是被无数只暖融融、毛茸茸的爪子给抚摸着。夏司薇拿着买好的零食，走在林鹤起身边，和他说说笑笑。

恍然间发现，也不过两个多月前，她曾是如何在心里幻想，她可以这样和他走在一起，甚至因为他曾帮她拿体育器材、和他一起走了段路，而在心里暗想，如果大家都能看到他们两个走在一起就好了，虽然大家肯定不会往那方面去想。可没想到，有朝一日，就是从今日开始，他们两个可以一直这样理所应当地并肩行走，并且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

她也完全无暇去注意任何人的眼神或议论了。

虽然那个时候，很多人暗暗说：“话说夏司薇和林鹤起是真爱吗？简直是之前从来不敢想象的组合啊！还是说，他们两个都恨沈书晏，这是在一起报复呢？”

“不知道……”

“但虽然是之前从未想过的组合，只要两个人颜值顶天，在一起就是意外的般配和养眼呢。”

……

原本以为会平静到底的高中生活发生剧变，一切都变成未知数了。

所有人都津津乐道地观察着、议论着这场变化，满腹疑问，不知道明天又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可就是夏司薇和林鹤起这对惊人的新组合，就这么处变不惊地好好相处了下去，一天又一天，据热衷观察的人说，两人感情似乎一直很要好呢。

也有不以为然的人说：“感情再好又怎么了？他们两个在一起才多久，还算是处于热恋期吧。”

“都说夏司薇当初和沈书晏在一起时，没有她现在和林鹤起在一起这么甜蜜，但夏司薇和沈书晏都在一起多久了？十几年了！所以哪怕他们两个不怎么腻歪，我们当时也默认他们会一直在一起。”

“可结果呢？哪怕是十几年也会结束，何况这才和林鹤起在一起多久呀！”

“还有一点啊……”

“当初在PLUS ONE门口，林鹤起和沈书晏说，他根本就不打算出国，现在也知道了他是金澳集团的太子爷，他家应该还不止金澳集团呢，家大业大的，而且听说他爸就他一个儿子，看来他要留在南城是真的了，那夏司薇怎么办呢？他们两个毕业后要异地吗？”

“可是我看夏司薇还在申请国外的学校啊！”

“而且我周末还看见夏司薇和沈书晏两家依旧在一起吃饭……他们两个申请的学校，好像也是一样的吧？”

“啊……？”

“什么意思？”

“那么她和林鹤起，默认了现在的相处是露水情缘吗？最后她还是要和沈书晏在一起？一起出国？哪怕他们两个现在都已经开始各谈各的了？但他们两家家长甚至都还不知道？”

“……”

“这圈真乱……”

*

夏司薇发现，有的时候，总是要经历过一些事情，才能够真正明白一些话的含义。

否则当内心不够坚定，根本没有决心做到一些事的时候，单纯用一些话来激励和鼓舞自己，好像真有了一种振奋的作用，其实都只是假象罢了。

譬如当她真正和林鹤起在一起后，除了家庭，她什么都不管不顾了：不在乎其他人的闲言碎语，仿佛那些都与她无关……她感到一种莫大的自由，想去做什么便做什么，她可以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不再在乎自己是否符合其他人心目中的那个白水一般的“夏司薇”，然后她明白了《无声告白》中那句话的含义——

“我们终其一生，就是要摆脱别人的期待，找到真正的自己。”

*

近半年过去了，气温回暖，夏司薇已经习惯了和林鹤起在一起的生活。

然后她回首这半年，发现一切真没什么大不了的。

时间能催化感情，使之更加坚韧，让两个人彼此之间更加熟悉、默契，也能稀释一些曾经很尖锐的情感或情绪。

譬如褚希希已经和她那个异校的男朋友分手了，看见夏司薇时又能绽出自然而甜美的笑容，并且和她与林鹤起相处融洽。学校里的其他人也已经习惯了这一新构筑起的人际关系网，不过更多是一种轻松与期盼，都等着高中毕业出国了。

夏司薇的愿景就完全不同了。

她已经适应了新的生活，在那家名为“Thaichoo”的公司如鱼得水，常常被那里的员工戏称为“编外人员”。

卢伊姐知道了她的规划，还带她参与他们在工作室与工厂的工作，让她了解他们的整套运作流程。

代价就是——她为他们免费拍了很多宣传图，甚至日常穿他们的衣服拍照片，在社媒上做暗广宣传，还被介绍了许多额外的模特兼职工作，后者就是正常给予报酬的。

从小养尊处优、过惯了大小姐生活的她，没想到这么早就开始涉足“打工人模式”。

但她乐在其中。

她爸妈知道她兼职模特的事，不支持也不反对。

最主要是，林鹤起年初就在南城租了套位置极佳的江景大平层，她隔三差五地和他住在那儿，慢慢的，那里就像是她的第二个家了。而有了兼职模特的理由，更方便她为不归宿找借口。

另一个借口就是：沈书晏。

为此她耍了些手段，暗中给沈书晏制造了些“麻烦”。

——她托荆玉娇去“警告”金妙婕，同时在星湾双语内小范围地散播开八卦，说沈书晏和金妙婕在一起不过是逢场作戏，等到高中毕业，沈书晏还是会和夏司薇一起出国的。

如若不信，去打听打听就知道了，因为夏司薇和沈书晏两家依旧正常交往、关系好着呢。两人的家长也不知道两人关系已然破裂的事，甚至安排两人申请相同的院校。

金妙婕那么争强好胜，尤其当初第一次看到夏司薇，简直如同一只好斗的公鸡，立刻要跟她干架似的。

据荆玉娇所说，当时金妙婕听了这些话，脸马上涨红，后来她怎么跟沈书晏闹、折腾他的，夏司薇就不得而知了，但沈书晏肯定很不得安生。这样夏司薇常不在家，两家家长一合计，还以为是夏司薇和沈书晏越来越如胶似漆，已经迫不及待地提前过上以后在国外无家长约束的甜蜜生活了。

反正他们两个早晚要住在一起的。

按照家长们的计划，应该是想让两人出国读书时就合租同居的。

然后一毕业就可以举办婚礼了。

然后可以继续在国外读个硕，说不定能顺便生个孩子什么的……

夏司薇想着这一套流程就想笑，就这么悠闲自在地过起和林鹤起在一起的生活。

只不过，四月末开始，林鹤起坚决地带她看起南城的每一所高校，一所一所地带她入校参观。

细致到周围的配套设施，吃住环境，让她想象她以后在里面的生活。

夏司薇有些不解，但这些高校没有她特别满意的。

她想的不过是，学校什么的也不是那么重要嘛，完成学业就好了，她可以把生活重心放到林鹤起和模特兼职上，放到和他的那座公寓和Thaichoo上，然后让家里人慢慢接受她的新生活……

具体报哪所学校，等高考出分了再说。

但她选不出满意的，林鹤起就不满意。

他甚至还想带她去看其他城市的高校。

总之，一定要选出一所她很喜欢的。

但这太让她为难了。

因为说实话，国内的高校，她真没有特别喜欢的。

可能习惯了一直以来所读的国际学校那种轻松又肆意的氛围，处处弥漫着一股金钱溢出的自由感与奢侈感，她根本不喜欢那种普通学校的环境，以及其所带来的生活方式。

她甚至都有点委屈了，林鹤起问她：“你真的不想出国吗？”

那个时候，两人在那座大平层里。

落地窗外，夜色中的江水依然宽广而迂回，在一片稀碎而璀璨的金光中安恬地流淌。仿佛那些看不见的财富可以源源不断地滋养它，让它无比安心地沉入甜梦中。

林鹤起问出这句话之前，正要带夏司薇去看附近城市的一所高校，可是她实在不想去了，也不好直说：别费那个劲了，再怎么看她都不会喜欢的，到时候就随便报一所学校好了。

可是，为什么会说不出口呢？

可能连她自己都知道，这太敷衍了。

她怎么能这么敷衍地对待自己的人生选择呢？

她一直安慰自己，她可以把目标放到其他地方，比如做模特，思索如何开创服装品牌……可当问题回到对于18岁的她来说，该如何选择自己的高校时，她又惶惑了，似乎连自己都觉得不该这么草率和敷衍。

因为她和她家庭之前所做的所有努力，都已经铺就成了一条通往国外一所响当当的学校的路，她甚至已经收到了offer，只差她愿意一脚迈出去，可她却要来个急转弯，然后这个急转弯的理由，她不想失去的人——林鹤起，又不断地逼她反过来直面这个问题，她又羞又急闷。

面前林鹤起的目光，仿佛能一眼看透她，说道：“就算所有的学校你都不喜欢，我和我家里人说，像把我挂名到国外的学校一样，给你挂一个名，你觉得接下来这几年，你继续待在南城，真的会比出国快乐吗？”

“你在南城想待多少年都可以待多少年，但接下来这几年，你本应该去体验你应该体验的生活的。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是否真的不想出国，但我觉得你是喜欢的。”

“因为你身边的人、你的朋友都会出国，你也是那么有精力、那么有生命力的一个可爱的人，喜欢去各种不同的地方，去拍很多照片，喜欢去见各种新奇的事物……所以你去吧。”

……是的，她想去的。

那和他怎么办呢？

夏司薇在心里想。

时差和距离是多么磨人呢，哪怕林鹤起接下来和她说：“我会经常去见你。”可是她太害怕了——她真害怕无论如何努力，他们两个都会不可避免地越来越疏远，她已经见过很多这样的例子了。

急转弯又转了回去，眼泪如决堤的江水不断往下落，她深深地低着头，两只手握着，手指头绞在一起，林鹤起一直在说：“又不是异地了就要分手了，我也不是一直钉在南城不动了，我为什么不能经常去看你呢？你说是不是？”

她心里的话依然闷在心里，说不出来。

——可是那么多年呢，她真的害怕一切倏然就变了，因为时差，彼此之间的话越来越少，因为距离，彼此能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可是她只要想到有一天林鹤起又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她就心如刀绞。

“唉，你说得有道理，可能我太幼稚了吧。”

喉咙里那种酸胀疼痛、犹如被堵塞的劲头过去后，她脸上还带着泪痕，双眼发红，抬起头来，这么无可奈何地说。

看她这个样子，林鹤起反而无话可说了。

就好像是，他把她给推远了一样。

后来回想，那一刻，两个人应该都是想抱住对方的吧。

但是都没有伸出手。

只是林鹤起说，出去吃顿饭吧，就一起出去吃了顿饭，两个人都变回了很平静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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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急转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