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左右,城西中学附近人潮拥挤,呼唤声此起彼伏。
日光晃眼,温嘉佑抬手遮在额上,实在不理解自己怎么就跟到了这里。
江许时一头银发于人群中异常扎眼,他站姿随意,语调拖着慵懒的尾音:“你说自己在地铁站被人救了,为什么监控没有拍到你?”
温嘉佑瞥他一眼,心底愈发疑惑。
把自己送到医院的人是他,行不雅之事的人也是他,昨晚在梦里耍流氓的还是他,而对方显然忘得一干二净。
监控异常的事,你难道不比我更清楚?
温嘉佑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回答:“不知道。”
江许时低低笑了一声,嗓音却没什么温度:“你也认为陈汀秋死得很蹊跷吧。”
不远处传来小学老师被扩音器放大数倍的声音:“请家长们让一让,不要堵在校门口!”
温嘉佑顿了顿。不可否认的是,这小姑娘跳楼的动机很奇怪,且和梦里那只老鼠绝对脱不了关系。
他沉默片刻才说:“你昨晚……”
“王玲!你去哪,妈妈在这!”
周遭家长的呼唤一浪接一浪,温嘉佑的话说了半截被骤然打断。
青年抿着唇,脸色不太好看。
江许时见状又笑了出来:“说吧,我在听。”
“你笑点真的很低。”温嘉佑绅士地将嫌弃藏在眼底,他冷静片刻,重新开口,“我没有撒谎,相信你也没有,至于你为什么对我毫无印象,大概彼此都心知肚明。”
江许时挑了挑眉:“我们刚认识不到24个小时。”
温嘉佑盯着他,并未看出什么破绽。
科学上有一种说法,人在梦境中可以自如活动并保留意识,俗称清醒梦。
而自己不仅能清晰忆起梦中内容,还记得那男人五官俊俏,和面前的江许时丝毫不差。
温嘉佑斟酌半晌,缓缓道:“我见过你。”
江许时似乎有些意外:“什么时候?”
温嘉佑停顿几秒,语气平静:“睡觉的时候。”
“……”
温嘉佑不给对方表示怀疑的机会,接着说:“我不会轻易结识陌生人,所以昨夜不止是你,还有……”
“江哥。”
一声清亮的呼唤骤然自耳畔响起。二人循声望去,背着书包的少女正站在面前,长发垂到肩头,那双眼睛里透出不符合年龄的深邃。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语气疑惑:“这是谁?”
温嘉佑和对方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又很快错开。
青年貌似不准备回答,于是江许时解释道:“我的朋友,他叫温嘉佑,看你怎么称呼。”
少女显然是刚放学,温嘉佑在脑中猜了一遍两人的关系,只有兄妹比较符合。
江许时的态度很客气,少女闻言抬眼扫过温嘉佑,那视线里似乎夹着……怜悯。
她唇边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随后伸出手,语气没什么情绪:“你好,我是言槿澜。”
温嘉佑礼貌地笑了笑,并未去握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江许时拍了拍言槿澜的肩膀,彬彬有礼道:“我们先走了,回去电联。”
温嘉佑没应声,意味足够明显。
江许时见他没动静,半开玩笑道:“我不是坏人。”
“……”你看起来真的很像。
温嘉佑扯着唇角,语气充满疑惑:“我不明白,你想听我这个认识不到一天的人说什么?我可能在梦里不止一次见过你,而你却对我毫无印象,现在要浪费时间听我胡言乱语?”
他笃定江许时就是昨日东港大厦地铁站里的男人。至于对方为什么不肯承认,又用了什么手段抹除两人的痕迹,自己始终无从得解。
江许时面对一连串的质问有些出乎意料,但却没说什么。
他脸上仍挂着那副得体的微笑,好脾气地重复:“抱歉,我们先失陪了,回去电联。”
末了,江许时又轻飘飘的扔下一句:“我的住址稍后发给你,再会。”
温嘉佑真的有点怀疑自己得了精神病。
事没谈成,又被人绕了一通,这都什么事啊。
周遭人群逐渐散去,温嘉佑刚打开导航软件,温德仁的电话就砸了进来。
温嘉佑蹙起眉,手机举在耳边:“做什么?”
男人略带讨好道:“你今晚回出租屋吗?”
“嗯。”温嘉佑语气淡漠:“我十二点锁门,有事?”
“别啊。”温德仁有些急了,“今天离你那出租屋非常近,我保证一点半之前,行吗?”
温嘉佑面无表情道:“哪个公司应酬能喝到一点半?”
温德仁叹了口气:“我这是工作需要,提前走上司该不高兴了……你应该理解,你三天两头不上班,诊费又死贵,我不挣钱谁给你治病?……”
“我没说非要治。”温嘉佑打断他的絮絮叨叨,莫明觉得可笑,“最后一次,听懂了吗?”
“好,好。”温德仁忙不迭点头,刚要按下挂断键,电话那端猝然出声。
“等一下。”
温嘉佑眉头紧锁:“你定制过仿生机器人?”
温德仁闻言一怔:“没有吧。你妈曾经带回来一只,不是被销毁了吗?”
不知何时,脑海中关于孙沂的记忆碎成了模糊的片段。温嘉佑对男人说的话简直毫无印象,他揉了揉额角,问道:“在哪销毁的?”
“哦,ECON研……”温德仁忽然重重咳嗽两声,话到嘴边紧急拐了个弯,“忘记了,儿子,我这边还有事,先挂……嘟。”
手机听筒一阵死寂,温嘉佑已经错过了最后一趟末班车。
既然没有机器人,那早上的孙沂是……
对了,孙沂。温嘉佑如梦初醒,点开微信划到通讯录的“S”一列,孙沂从事科研工作,几个月见不着人影也是常有之事,那只机器人或许是她寄回来的什么实验品。
女人的头像拍摄于十几年前,彼时温嘉佑小学刚毕业,弟弟挽着他,笑容如骄阳,而自己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双眸茫然平静。
孙沂一直没换头像,温旭去了寄宿学校,三个月才放两天假,她说这样能多点慰藉。
昏黄路灯把人影拉的颀长,温嘉佑攥紧手机,编辑了一段话发给对方。
温:昨晚我回去了,怎么没看见你。家里的机器人是你寄的吗?
等了半个小时,微信仍毫无动静,温嘉佑锁上手机,一抬头才恍然发觉,自己已经快走到出租屋了。
不到五十平方米的小屋一如昨日般冷清,温嘉佑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地往下滴水,他正裹着浴巾在客厅找吹风机,手机蓦地发出一声“叮咚”。
收到短信了,但不是妈妈。
温嘉佑皱着眉解锁屏幕,白天加的欠揍ID赫然升到了聊天队列最上方。
江江:Hello jpg.
江江:xx公寓203号,已经和门卫打过招呼了。
温嘉佑不明白一个大男人,为什么要起如此娘炮的ID,这对话,好像笃定自己会去。
青年烦燥地把手机甩向沙发,在吹风机“轰隆隆”的运作声中短暂平复心情。
他今晚大概率还会做梦,如果再梦到那只老鼠,自己一定仔细看看陈汀秋..……
陈汀秋?她……长什么样来着?
温嘉佑举着吹风机,蓦然怔在原地。
他记不清陈汀秋的脸了。
这不可能,明明早上才见过,小姑娘就死在自己眼前,然而陈汀秋的五官却像被橡皮来回擦去,橡皮屑融在记忆中,脑内干净无痕。
温嘉佑用拇指抵上太阳穴揉了两下,仍无济于事。被血污浸湿的那张脸正缓缓变得模糊,透明,连那股萦绕在鼻间的腥锈气味也逐渐淡化。
愣神间,洗漱台上的手机又震了两声,温嘉佑随手扯过毛巾擦饰发梢未干的水珠,另只手捞起手机,瞥了眼未读消息。
是单位的上司,语气十分委婉:“小温啊,今天怎么没来上班?”
几分钟后,对方见自己没动静,又补了一刀:“你这个病呢,我们表示理解,公司最近事务忙,你看你不然休息几个月?病情好转再复工,来得及。”
大概怕迁怒自己而面对“精神病”的怒火,领导这话说得拐弯抹角,语气卑微地不知道谁是下属。
温嘉佑听笑了,从鼻腔里轻哼一声,按住语音键,直截了当道:“不用了孙总,多谢您的关心,我明天就去单位提交辞职申请。”
语音条发出五秒,对方秒回,态度比方才的虚情假意让人顺眼很多:“好的。”
温嘉佑随意将手机抛在一旁,昨夜的梦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四年前,他第一次踏进心理诊室,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我每晚都做相同的梦。”
桑寻习以为常道:“什么梦?坐下慢慢讲。”
温嘉佑深吸一口气,把梦见的内容一五一十复述给他。
桑寻思索片刻,问:“你在梦里能控制自己吗?”
温嘉佑顿了顿,并未回答这个问题。
于是问诊结束,桑寻动动笔,“臆想症”这顶帽子便扣在他头上。温嘉佑攥着诊断书,总觉得这一幕有股莫名的熟悉感,却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证实这种感觉。
而就在昨晚,梦的结局忽然变了。他不再停滞于幼儿园的铁门前,而是跟着兔子跌进……
“砰砰砰!”
扰人的砸门声拽回了温嘉佑游离天外的意识,他蓦然抬头,墙上的钟正“滴滴答答”走着,时针指向2。
凌晨两点零八分。
温德仁已经酩酊大醉,变调的嗓音在门外嚷个不停:“开门,嗝,快开门……”
深夜的公寓内落针可闻,温嘉佑担心扰民,走向玄关把吵闹的醉鬼放了进来。
男人满脸通红,手里攥着的酒瓶剩了底,他七拧八歪地扭到客厅,扯起嗓门毫不客气:“给我倒杯水,赶紧。”
温嘉佑没动,懒懒地掀起眼皮:“你迟了多久?我说过,没有下次。”
温德仁大咧咧地倒在沙发里,语气有些不悦:“我是你老子,我他妈想几点就几点。”
温德仁平日一贯儒雅君子的良好形象在醉酒后全然崩塌,仿佛患上精神分裂,这么多年也未曾改正。温嘉佑对此十分反感,自然没摆出什么好态度。
“你听清楚就行,我不是孙沂,要耍酒疯就去睡大街。”
温德仁眼底猛地一沉,仿佛被踩中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痛脚。他重重喘了口气,哑着嗓子嘶吼:“你报复我……你就是报复我!”
温嘉佑的脚步一顿,语气毫无波澜:“闭嘴。”
“操。”温德仁踉跄着向前扑了一步。浓烈的酒精在他脑子里作祟,眼前的景象天旋地转,全都化作了模糊的烟雾。恍惚中,他看见面前站着个女人,长发及腰,正回头冲他笑得温婉腼腆。
那笑意如同一把尖刀,瞬间挑破了温德仁敏感的神经。他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起来,惊恐地大叫:“滚!滚啊!别他妈缠着我了!”
男人的语气实在怪异,温嘉佑觉出不对,刚转过半边身子,一只酒瓶已经挟着劲风,迎面砸下——
“砰。”
闷响过后,温德仁的右手悬在半空,指关节僵直战栗。他瞪着一双赤红的眸,呼吸急促剧烈。
房间里沉寂万分,意识渐渐归笼。
温德仁维持这个姿势愣了许久,才终于颤着手,缓慢靠近满地狼藉中躺着的青年,想要去探一探对方的鼻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