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瑞轻手轻脚退出门外,反手轻轻带上房门,动作利落又谨慎。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方才推门那一瞬,屋内那股黏腻缱绻的气息、两人相贴的姿态、眉眼间未尽的温存,他一眼便瞧得明明白白——分明是刚腻歪过。
再联想起前几日底下人传的那些零碎消息,温瑞心头猛地一跳,险些脱口而出。
卧槽!敢情他们头儿这是……有了?
怪不得近来头儿连朝都懒得上,整日窝在府邸不挪窝,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等天大的消息,回去定要跟监察司的兄弟们好好唠唠,往后可万万不能再随便跟头儿嬉皮笑脸、没大没小了。
万一冲撞了胎气,那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温瑞在门外静立片刻,平复了心绪,抬手正欲敲门,门板却先一步从内拉开。
燕修延斜倚在门框边,双臂环胸,眉眼微挑,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警告:“你可不许出去乱说。”
温瑞立刻换上一副憨厚老实的笑,连连点头:“头儿放心,我只说谢大人吩咐的正事,旁的半个字都不往外漏。”
谢伟恒自屋内缓步走出,手中捏着一封封好的信封,递到温瑞面前,语气清淡:“有劳。”
“哪里哪里,都是我分内之事!”
温瑞双手接过信封,如蒙大赦一般,脚下生风,一溜烟便没了踪影。
燕修延望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眼皮莫名一跳。
温瑞那张嘴,他再清楚不过——那就是个漏风的筛子,还是个越传越离谱、添油加醋的漏风筛子。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轻叹一声:“不出半日,京城怕是又要多出一段家喻户晓的荒唐谣言了。”
果不其然,一切皆如燕修延所料。
第二日一早,谢府小厮端茶送水时,眼睛便时不时往燕修延小腹上瞟,目光黏黏糊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
还压低声音凑到谢伟恒身边,小声提醒:“少爷,您走路时多扶着点夫人,仔细些。”
燕修延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伸手轻轻揪住谢小厮的耳朵,一字一顿,冷声道:“小子,你听好了。把你在外头听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离谱至极的东西,统统给我忘掉,半个字不许再提。”
谢小厮龇牙咧嘴,连忙讨饶:“夫人您别气,别气,小心动了……胎气啊!”
“动你大爷!”
燕修延额角青筋微跳,转头狠狠瞪了谢伟恒一眼,“你到底从哪儿挑来这么个脑子不灵光的当小厮?”
谢小厮低眉顺眼,连声告饶:“我不说了,不说了,夫人千万息怒,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谢伟恒轻轻摆了摆手,谢小厮如逢大赦,一溜烟便跑没了影。
跑远前还不忘回头扯着嗓子叮嘱:“少爷!您千万看好夫人,万万不能让他舞枪弄棒、爬高上低啊!”
燕修延:“……”
他一时竟气到无话可说。
谢伟恒忍俊不禁,缓步上前,一手稳稳扶住他的腰,另一手轻轻覆在他平坦的小腹上,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夫人莫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谢、伟、恒!”
燕修延咬牙,一把揪住他的衣襟,狠狠将人抵在廊下墙壁上,眸色凶戾,语气又凶又恼,“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揣上我的崽?”
谢伟恒非但不恼,反而低低笑出声,眉眼弯弯,眸光温柔缱绻,语气慢条斯理:“既然夫君这般说,那便如夫君所愿,我们此刻便回房。”
燕修延一噎,瞬间松了手,转身快步往前走。
不行。
论脸皮厚、论骚话连篇,他是真骚不过谢伟恒。
道行尚浅,还得回去多多修炼。
如今只盼着陛下生辰赶紧到来,再这么拖下去,天知道外头还能传出多少离谱到没边的谣言。
虞睿祥生辰将近,各地亲王陆续抵京,京城一时热闹非凡。
御花园内,五皇子瑞王正与虞睿祥对弈。
瑞王执白子,落下一子,抬眸看向端坐对面的帝王,轻声道:“皇兄瞧着近日似乎有些疲惫。”
虞睿祥指尖捻着一枚黑子,随手落在棋盘之上,语气平淡:“你皇嫂有了身孕,朕近些日子尽量多抽些时间陪她,倒也不算累。”
瑞王抬手轻轻拂去落在棋盘边缘的落花,唇角微扬:“皇兄素来重情,是位好夫君,将来也定会是位好父亲。”
想当年先帝在位,后宫子嗣众多,可除了少数几位极受宠爱的皇子公主,其余人一年到头,也唯有阖宫家宴那日方能远远见上一面。
说来讽刺,那些当年受尽荣宠的,大多早已不在人世,反倒是他们这些自幼被冷落忽视的,平平安安活到了如今。
虞睿祥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多言。
瑞王再度落子,黑子瞬间被白子团团围住,局势渐紧。
他抬眸,状似随意地开口:“皇兄生辰大典办得隆重,臣弟近日听闻,监察司正使如今在家安胎,不便理事。届时宫中守卫,不知交由何人负责?”
“嗒——”
一声轻响,虞睿祥指尖一顿,手中棋子没拿稳,径直落回棋盒之中。
监察司正使……安胎?
外面的谣言,竟已经传得这般离谱了?
虞睿祥缓缓抬眼,目光淡淡扫过瑞王。
皇宫守卫向来有专属禁军统领负责,与燕修延无干,这一点满朝文武皆知,瑞王更不可能不清楚。
他重新捻起棋子,指尖轻叩棋盘,落下一子,瞬间盘活整盘死局,语气平静无波:“皇宫守卫自有专人统筹,无需劳烦旁人,届时皇弟只管安心入宫,看戏赏舞便是。”
瑞王听出帝王话中深意,心中已然有数,便不再多问,只垂眸继续落子。
一时间,御花园内只剩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静谧无声。
一局终了,虞睿祥险胜一子半。
瑞王拱手笑道:“皇兄棋艺精湛,臣弟自愧不如。”
“哈哈哈。”
虞睿祥朗声一笑,伸手一颗颗收回棋子,“皇弟太过谦虚,当年少傅授课,可没少夸赞你的棋路沉稳。”
瑞王轻轻摇头:“皇兄抬举臣弟了。”
虞睿祥抬眸看了一眼天边日色,缓缓道:“今日便留在宫中用膳吧。”
瑞王颔首应下:“臣弟恭敬不如从命。”
宫中御厨正忙着备膳之时,谢府内堂早已摆上满满一桌热气腾腾的佳肴。
菜肴香气扑鼻,色泽鲜亮,勾得人食指大动。
燕修延往椅上一坐,拿起筷子便夹了一大块肉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烈酒,眯着眼叹道:“真香,美滴很呐!”
刚要伸筷夹第二口,门外便传来谢伯轻浅的脚步声,他站在廊下,对着屋内微微躬身,示意谢伟恒出去说话。
谢伟恒起身缓步走出。
燕修延耳力本就极好,廊下那点小声交谈,一字不落全落进他耳中。
只听谢伯压低声音道:“少爷,外头来了一群书生,堵在门口吵吵闹闹,说要您休了夫人,怎么轰都轰不走。”
燕修延眼睛一亮,瞬间连饭都不香了,兴致勃勃地站起身:“走,看热闹去!”
谢伯一愣,万万没料到燕修延耳力竟这般好,一时僵在原地,看向谢伟恒,面露难色。
谢伟恒轻轻摇头,语气沉稳:“谢伯不必忧心,我来处理便是。”
燕修延倒也不莽撞,没直接冲出去,反倒搬了张矮凳坐在院墙内侧,抓了把瓜子慢悠悠嗑着,支着耳朵听外头的热闹。
院门外已围了十几个青衫书生,见谢伟恒一开门,立刻蜂拥而上,七嘴八舌,气势汹汹。
“谢大人!燕修延那般粗鄙不堪、行事狠戾之人,根本配不上您,您应当早早将他休弃!”
“正是!您娶他,简直是让我们天下读书人蒙羞!”
燕修延嗑着瓜子,听得津津有味,侧头小声对身旁的谢伯道:“还好你家少爷读书没读傻,你听听这些人说话,脖子上顶的那个球跟没长脑子似的。谢伯,你把扫帚放下,别动手,交给谢伟恒处理就行。”
院内安静一瞬,院门外的喧嚣却愈发刺耳。
“蒙羞?”
谢伟恒脸上笑意尽敛,周身气息骤然冷了下来,目光缓缓扫过面前每一个书生。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诸位方才所言,是说陛下亲赐的婚事,意在让天下读书人蒙羞?还是说,仅凭你们几人,便能代表天下读书人?”
谢伟恒缓步走下门前石阶,衣袍微动,气势凛然:“诸位身上可有功名在身?若有,本官此刻便带你们入宫面圣,当着陛下的面,把这话再说一遍。”
书生们脸色一白,齐齐往后退了几步,你看我我看你,无一人敢应声。
谢伟恒眉梢微挑,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疑惑:“ 所以,皆是白身?”
为首那书生强撑着挺起胸膛,色厉内荏道:“白、白身又如何?我等将来定能金榜题名,考取功名,为国效力!”
谢伟恒目光轻飘飘落在他身上,自上而下淡淡一扫,面上并无半分轻蔑,可出口的话,却字字如针,扎得在场书生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真正能高中金榜之人,此刻必在寒窗苦读、潜心向学,而非听风便是雨,整日对旁人家事指手画脚、搬弄是非。
显然,你们并非此类人。即便将来有人侥幸考中,也定是昏聩无能之辈。为国效力?不鱼肉百姓,便是你们对天下最大的功德了。”
院墙内,燕修延听得差点拍腿叫好,瓜子壳都忘了吐。
谢伟恒这张嘴,平日里看着清冷寡言、不善言辞,如今一开口,跟抹了砒霜似的,句句戳心,听得人浑身舒坦。
想当初刚认识那会,谢伟恒装得多斯文啊,冷淡、话少、容易脸红,看着还嘴笨。
可如今这般嘴毒又护短的样子,燕修延反倒越看越喜欢——只要他私底下别总说那些荤话,那就更完美了。
院门外,为首书生被怼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晌才憋出一句:“谢、谢大人这般偏帮燕修延,真是……真是叫天下读书人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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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睿祥:你说谁安胎?朕认识的监察司正使就那么一个,朕也不记得有第二个正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