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大人,想什么呢?这般出神。”
燕修延见谢伟恒半晌不语,目光落向窗外,不知在思忖什么朝堂琐事,便抬了指尖,轻轻往他脸颊上戳了戳,
矮榻本就窄小,容下两个身形挺拔的男子,便显得格外局促。
谢伟恒回神,垂眸看向身侧人。
燕修延侧过身子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躺在谢伟恒怀里。
谢伟恒手臂自然环上他的腰,轻轻收拢,让他贴得更紧些,下巴微低,柔软发丝蹭过他的发顶,声音低沉温缓:“我在想,何依馨这一出闹得这般蹊跷,背后恐怕不只是中书令在推波助澜,多半还与戚崇盛有关。”
戚崇盛,是晋王外祖。
年岁渐长后,便主动请了个闲职,平日里深居简出,一副远离朝堂、无心权势的模样。
可手中那点兵权,却寻了无数由头,迟迟不肯上交。
他的嫡长女是先帝当年极宠的贵妃,也就是晋王生母;二女儿嫁与越骑校尉,手握部分禁军兵权;长子在刑部任职,次子入兵部,就连那不成器的幺子,也安插在翰林院混了个差事。
看似闲散,实则根系盘错,遍布朝野。
“倒是把这老东西给忘了,一家子都闷声不响地藏在暗处,最是容易被人忽视。”
燕修延恍然大悟般啧了一声,抬手将啃得干干净净的苹果核精准丢进案上空盘,发出清脆一响。
他刚抬高手腕,谢伟恒便已顺手取过一旁素色锦帕,轻轻攥住他的指尖,细细擦去指缝间残留的果渍,动作自然又熟稔,仿佛做过千百遍。
燕修延任由他摆弄,晃了晃另一只手,眼底闪过几分玩味:“谢大人可知,晋王为何偏偏迟了一步?”
谢伟恒其实是知道其中缘由的,将帕子叠好放在一旁,眸中含着浅淡笑意,配合地开口:“我愚钝,还请燕大人为我解惑。”
“戚崇盛老了。”
燕修延慢悠悠道,“他不似中书令那般谨慎过头,可也少了几分豁出去的闯劲与胆识。”
当初陛下还是四皇子时,最大的依仗便是年大将军手握重兵支持。
可真论起先天优势,晋王才是最拔尖的那个。
偏偏戚崇盛一见年大将军站在四皇子这边,当即就迟疑了,瞻前顾后,怕自己手中那点兵力在年大将军面前不堪一击。
机会这东西,从来都是转瞬即逝。
谁抓得住,谁便能乘风而上,一步登天,登基为帝。
“他当年退了,如今倒又敢冒出来指点江山了?”
谢伟恒轻抚着他的后腰,声音平静:“他从未真正退去,一直藏在暗处。只是此前我们的目光都集中在中书令身上,反倒忽略了这颗埋在深处的钉子。”
“老东西。”
燕修延撇了撇嘴,颇有些嫌弃地嘟囔一句,抬手便想去案上拿点心。
刚一动弹,一块清甜软糯的桃花糕便已递到了嘴边,谢伟恒指尖稳稳托着,眉眼温柔。
燕修延张口咬下半块,甜香在舌尖散开,他含混不清地赞道:“谢大人真上道。”
他现在吃东西有了个习惯,每每咬过半,便留着另一半递到谢伟恒唇边。
谢伟恒本不爱吃这些甜腻糕点,可偏生燕修延碰过的,他却从不拒绝,张口便接了下来,慢条斯理地咽了。
燕修延看在眼里,心头微微发烫,嘴上却只装作不知。
“晋王那群人,此刻怕是正偷着乐,陛下越是这般袒护我,他们越是觉得正中下怀。”
燕修延慵懒地靠在谢伟恒怀里,打了个浅浅的哈欠。
连日来处理杂事、布局算计,连轴转得几乎没好生歇息,眼底已染了淡淡的红。
谢伟恒搭在他腹部的手便轻轻拍了起来,节奏缓慢又安稳,像在哄孩童入睡一般,声音柔得能滴出水:“累了便睡一会儿,我在这儿守着。”
燕修延强撑着睁了睁眼,嘴硬道:“我不困。”
可不过片刻,均匀绵长的呼吸便轻轻响起,人已在谢伟恒怀里沉沉睡去,长睫垂落,投下一小片浅影,脸色也比平日里柔和了许多。
谢伟恒低头,在他发顶轻轻一吻,眸中满是纵容。
正如燕修延所料,晋王那边的确得意至极。
他们要的,就是皇帝对燕修延这般不加掩饰的袒护。
不然,他们那面‘清君侧,正朝纲’的旗子,又怎么好意思光明正大地打出去?
一时间,燕修延残害百姓的流言蜚语如潮水般涌遍京城街头巷尾,沸沸扬扬。
而这些离谱至极的传言里,倒有大半是谢伟恒刻意安排的。
燕修延起初还觉得多此一举,可谢伟恒自有盘算。
温瑞一人分饰多角,换了身粗布衣裳,脸上粘着假胡须,压低声音,绘声绘色地跟周遭茶客吹嘘,唾沫星子横飞。
“你们是不知道!那燕修延,蛮横得很!连人家挡路的狗都不放过,硬生生把狗毛剃光不说,还把狗给阉了!”
“这算什么!我还听说,燕修延恶贯满盈,走在街上都要抢三岁小童的糖吃!”
“何止啊!”
一人凑过来,说得煞有介事,“我亲戚的邻居的三舅的二姑妈的小姨子家的车夫亲口说,燕修延连襁褓里婴儿的拨浪鼓都抢!简直丧心病狂!”
坐在对面的柳岚听得一脸一言难尽,嘴角抽了又抽,强忍着才没当场拆台。
一出茶馆,远离了人群,柳岚终于忍不住拉住温瑞,满脸困惑:“温瑞,你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谁会信啊?也太扯了。”
温瑞抬手撕掉脸上粘得紧实的假胡子,疼得龇牙咧嘴,揉了揉脸颊,得意洋洋道:“你这就不懂了吧?老百姓才不管真假,他们就爱茶余饭后听个热闹。”
比起晋王那边散布的杀人放火、强抢民女、贪赃枉法这类血腥沉重的罪名,这些稀奇古怪、荒唐可笑的传言,反而更容易被人记住,传得也更快。
众人听完一笑了之,顶多笑骂一句“你尽鬼扯”,并不会真正放在心上。
否则,等将来晋王伏法,他泼在燕修延身上那些血腥脏水早已深入人心,再想洗干净,就难如登天了。
就像陛下刚登基时,外头传的谣言,至今仍有不少人当真,一口咬定燕修延是个恶贯满盈的奸佞酷吏。
柳岚仍是不解,皱着眉问:“那当年陛下登基之初,谢大人怎么不这样帮头儿辟谣?”
温瑞挠了挠头,一脸茫然:“这我哪儿知道。”
“……真够扯的。”
燕修延捏着手中那张写满流言的纸,看得额角青筋直跳,抖了抖手,哭笑不得:“大虞第一鬼扯官,非你谢大人莫属。幸亏当初你没这么干,不然我定要跟你打一架。”
那时他正需要一个狠戾酷烈的名声震慑朝野,若是传出这些荒唐事,他这监察司正使阴狠毒辣、令人闻风丧胆的形象,可就全毁了。
“我原是想这般做的。”
谢伟恒将手中毛笔轻搁在笔搁上,重新铺开一张宣纸,墨香淡淡:“只是那时想,你正需要一个手段毒辣、令人忌惮的酷吏的名声,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旧臣势力。”
燕修延侧头,看着谢伟恒执笔在手,笔走龙蛇,在纸上写下一行字,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顾大人倒是了解我……只是你这写的实在是……”
【监察司正使燕修延输不起,跟孩童玩游戏输了,竟动手打小孩屁股。】
此前,他燕修延的名号,能治小儿夜啼,靠的是狠辣凶名。
照这么传下去,他的名号依旧能止小儿夜啼——却是靠荒唐可笑了。
燕修延伸手捏了捏眉心,只觉得头疼:“你这……着实有点邪门。”
谢伟恒搁下笔,等墨迹干透,将两张纸仔细折好,塞进信封。
只等温瑞过来取走散播。
燕修延盯着那信封,越看越不顺眼,恨不得伸手一把撕掉:“今日这个就算了吧,此前传的已经够多了。”
谢伟恒却将信封放进抽屉锁好,随即起身,单手揽住燕修延的腰,轻轻一提,便将人放在了宽大的书案上。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他微微抬头,鼻尖蹭过燕修延的鼻尖,眼底笑意点点,温柔又狡黠:“燕大人素来不惧人言,定不会在意这些小事。”
“你少来。”
燕修延伸出食指,轻轻抵住谢伟恒的额头,把人推开一点,无奈道,“回头宁大人若是瞧见,定要抓着这些事嘲笑我半年。”
谢伟恒低笑一声,声音低沉磁性,带着几分刻意的委屈:“燕大人,你我二人这般亲近,不想着我,反倒频频惦记旁人。”
话音未落,他单手扣住燕修延后颈,微微用力,两人唇瓣瞬间挨得极近,呼吸交缠,气息滚烫。
燕修延哪能看不出他那点小心思,嗤笑一声,干脆张口轻轻咬住他的下唇,含糊道:“想亲就亲,少拿吃醋当由头,在我这儿讨好处。”
谢伟恒喉间溢出一声闷闷的轻笑,不再多言,顺势低头,深深吻了上去。
良久,他才稍稍退开些许,指腹轻轻蹭过燕修延发烫的脸侧,声音沙哑:“燕大人说的,想亲就亲,我记住了。”
燕修延抿了抿被吻得微肿的唇,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嘴硬道:“我记性不好,早忘了。”
谢伟恒勾唇,笑意更深,又要低头凑近:“那我便帮燕大人好好记起来。”
恰在此时——
“扣扣扣——”
清脆的敲门声突兀响起,打破了一室暧昧。
谢伟恒动作一顿,燕修延却瞬间来了精神,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扬声笑道:“进来。”
真是来得正好——虽然,好像又不是时候。
温瑞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坐在书案上的燕修延,以及站在他身前、两人挨得极近、气氛微妙得不能再微妙的谢伟恒。
“额……我、我重新敲个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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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瑞:谁能给我支个招,我该如何不尴尬的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