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修延睫羽颤了颤,像是被惊飞的蝶,半晌才回过神来,耳尖漫上一层薄红,语气却没什么底气:“喂,你这什么眼神……”
话音未落,一片温软便轻轻落了下来,贴在他的唇上。
那触感太轻,像羽毛拂过心尖,又带着点微凉的暖意,叫燕修延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什么叫给根杆子就往上爬?
谢伟恒这种行径,简直就是顺杆爬的祖宗。
唇上的热度不过一触即离,快得像一场错觉。
燕修延怔怔地看着谢伟恒,见那人唇瓣上沾了点自己口脂的胭红,衬着白皙的肤色,竟显出几分平日里少见的艳色。
谢伟恒指尖捻着一方素帕,慢条斯理地擦着唇上的颜色,声音淡得像风拂过湖面:“这样,颜色便抹匀了。”
燕修延这才猛地回神,攥紧了拳头,指节都泛了白,脸上却扯出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磨牙道:“我给你点颜色,让你开个染坊,怎么样?”
谢伟恒擦净了唇色,将帕子收回袖中,顺手掀开车帘,外面的天光透进来,落在他眉眼间,竟有几分笑意:“谢家本就有染坊,不必另外再开。”
马车早已停稳,车外是宫门前的石板路,隐隐能听见朝臣们的说话声。
谢伟恒率先下了车,宽袍广袖掠过车辕,落地时身姿挺拔。
他转过身,微微俯身,朝着车内伸出手,掌心向上,指骨分明。
燕修延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满是“算你识相”的别扭,却还是不情不愿地将手搭了上去。
指尖刚触到谢伟恒的掌心,便被那人稳稳握住,带着微凉的力道,稍一借力,他便轻快地跳下车来。
双脚刚沾地,燕修延便凑近谢伟恒,温热的气息拂过对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笃定:“你故意挑那个时候亲的。”
谢伟恒侧过头,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鬓角,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盛着细碎的光,半点没打算否认:“燕大人才是七窍玲珑心,不点就通。”
燕修延往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搡了一下,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轻嗤:“呸!”
宫门外的大臣们早已候着,此刻见了这一幕,纷纷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活像是见了鬼。
若说是燕修延扶着谢伟恒下车,他们还能勉强接受——
毕竟燕修延素来张扬,谢伟恒温雅端方,倒也合情理。
可眼下,分明是谢大人稳稳托着燕大人的手,那姿态,竟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纵容。
礼部尚书按捺不住心头的好奇,几步走上前来,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笑得意味深长:“谢大人、燕大人,这几日过的如何?”
周围三三两两站着的大臣们,顿时都默契地停了话头,一个个看似还在闲聊,耳朵却竖得比兔子还直。
连自己方才说了些什么颠三倒四的话,都全然没察觉。
燕修延双手手腕并在一起,掌心向上,懒洋洋地托着自己的脸,指尖还轻轻挠了挠腮帮子,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带着点狡黠:“宁尚书,你自己看呢?”
宁尚书连忙凑上前,眯着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摸着胡子连连点头:“胖了,胖了些,瞧着水色也好得很,看样子成亲以后,确实滋润了不少啊。”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几声憋不住的低笑。
燕修延脸上的笑容倏地一敛,放下手,慢条斯理地活动着手腕,骨节发出几声轻微的“咔咔”声,语气凉飕飕的:“宁大人这么想知道?我可以用拳头,帮宁大人也‘滋润、滋润’么?”
礼部尚书仰头大笑,半点没把他的威胁放在心上:“燕大人这是羞恼了?成亲乃是稀松平常之事,犯不着这般不好意思嘛!”
燕修延磨了磨牙,笑容里透着几分阴恻恻的味道,往前逼近半步:“那我来帮宁尚书修整修整脑子,让你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如何?”
“燕大人。”
谢伟恒适时伸手,轻轻揽住燕修延的手腕,力道不重,却恰好将他拦住。
他转向礼部尚书,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寸:“宁大人见谅,燕大人这几日心情不太好,还望海涵。”
周围的大臣们暗自腹诽:就燕修延这暴脾气,嫁给谢伟恒,没把谢府的房顶掀了、没把宅子烧了,那都算谢家祖坟冒青烟了,心情能好才怪。
中书令和李想站在不远处,目光也在两人身上流连。
一眼看去,燕修延确实如礼部尚书所言,唇红齿白,气色好得不像话,半点不见往日的凌厉焦躁,反倒透着几分难得的柔和。
可中书令心里却犯了嘀咕。
燕修延的身手何等利落,寻常上下马车哪里用得着人扶?
况且前几日,探子分明回报,谢府的老管家日日盯着下人煎药,半点不敢松懈。
中书令又想起昨日收到的消息,谢府管家还特意去买了一盒上等口脂。
这举动未免太过诡异。
难道……这口脂根本不是女子所用,而是燕修延用来掩盖病容的?
可看燕修延此刻的模样,步履稳健,神色飞扬,完全不像是受了内伤的样子。
偏偏他方才下马车时,又分明是被谢伟恒扶着的……
中书令捻着胡须,眉头越皱越紧,脑子里千头万绪,乱成了一团麻。
燕修延眼角余光瞥见他这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忍不住拿肩膀撞了撞身旁的谢伟恒,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戏谑:“嘿,你看那老头,脑子怕是快想冒烟了。”
谢伟恒目视前方,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缓缓开启的宫门处,声音清淡无波:“宫门开了。”
“无趣。”
燕修延撇撇嘴,白了他一眼,腹诽这人一到人前就装得这般一本正经,方才在车上的那点旖旎,仿佛都成了自己的错觉。
早朝时分,金銮殿内庄严肃穆,朝臣们分列两侧,恭恭敬敬地听着奏报。
燕修延却照旧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耷拉着,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换做往日,这不过是燕修延的常态,没人会多在意。
可落在满心疑虑的中书令眼里,这情形却变得格外不一样——
或许,燕修延真的是受了内伤,不过是强撑着罢了,否则怎会站这么一会儿,就困得快要睁不开眼?
可他受了内伤,和陛下突然下旨赐婚这两件事,实在是八竿子打不着,怎么想都觉得透着几分蹊跷。
中书令越想越乱,以至于早朝上虞睿祥说了些什么,他竟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燕修延和谢伟恒的那些反常之处。
御座之上,虞睿祥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着中书令低着头,看似在听身旁同僚说话,实则目光频频往后瞟,落在燕修延身上,不由得暗暗好笑。
散朝之后,朝臣们纷纷退去,虞睿祥却让贴身宫人快步追上燕修延和谢伟恒,传旨道:“燕大人、谢大人请留步,陛下召见,御书房议事。”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虞睿祥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他们二人,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他看着燕修延那副坐立不安的模样,忍不住调侃道:“燕卿,这几日在谢府,过得可还好啊?”
燕修延眼睛一亮,目光却先落在了旁边的桌子上,见上面只摆着两杯清茶,顿时垮下脸来,指着桌子抱怨道:“陛下,就一杯茶啊?也太寒酸了吧。”
虞睿祥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失笑,摇了摇头:“怎么,难道谢卿还饿着你了不成?”
燕修延撇了撇嘴,一脸委屈,偷偷瞪了身旁的谢伟恒一眼:“他说早朝之时,怕我腹中不适,不能吃多。
就那点东西,还不够我塞牙缝的,站到现在,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虞睿祥闻言,立刻吩咐内侍去御膳房传些精致的茶点来。
不多时,几碟精致的糕点和蜜饯便摆了上来。
燕修延一见,眼睛都亮了,拿起一块桂花糕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眉梢眼角都染上了笑意。
虞睿祥看着他这副模样,又看向一旁含笑注视着燕修延的谢伟恒,忍不住打趣道:“谢卿,你倒是说说,你到底看上他哪里了?是看上他吃得多,还是嘴贫,又或是这一身的无赖劲儿?”
燕修延嘴里还塞着糕点,闻言顿时不满地抬起头,含糊不清地反驳道:“陛下,你以前夸我的话,那可是跟不要银子似的,怎么现在到你这儿,我就一点长处都没有了?”
虞睿祥心里暗笑,心说我要是再把你夸上天,谢伟恒那醋坛子怕是要把朕的御书房都给淹了。
谢伟恒适时开口,打断了两人的话头,目光落在虞睿祥身上,语气恭敬:“不知陛下传我二人前来,有何要事?”
虞睿祥收敛了笑意,神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转入了正题:“你们二人离京的这几日,朕让人去查了长公主府的那个贺昭。
此人身份不简单,乃是晋王小妾的弟弟,而且在自愿卖身进长公主府之前,曾是吴县县令府上的一名小厮。”
燕修延咽下嘴里的糕点,等了片刻,见虞睿祥没有再往下说,便忍不住问道:“那这个吴县县令,是没查出什么问题来,还是根本就查不出?”
虞睿祥就等着他问这句话,当即挑眉道:“查不出。所以,燕卿,你这几日也休息够了,该干活了。”
燕修延闻言,当即垮下脸来,唉声叹气:“哎,陛下,臣又不是佃户家的老黄牛,累死累活的。李羽飞那档子事刚处理完,这才歇了几天啊。”
虞睿祥却不理会他的抱怨,自顾自地说道:“朕已经与皇妹商议过了,准备演上一出戏,引蛇出洞。”
燕修延一听有戏看,眼睛顿时亮了,也顾不上抱怨了,连忙抢在谢伟恒前头应了下来,拍着胸脯道:“他愿意!”
谢伟恒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他那日与虞睿祥私下商议对策,只提到了请郑太医为燕修延诊脉,做一出他受了内伤的假象,好引幕后之人放松警惕。
却从未提过要让长公主也参与其中。
虞睿祥看着燕修延这副急吼吼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燕卿,朕说的是,你才是要演戏的那个,所以方才才会先问谢卿的意见。”
燕修延指指自己,又看看谢伟恒,没听错吧,演戏的是他,结果陛下却要问询谢伟恒的意愿?
谢伟恒的目光落在燕修延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在意:“长公主曾对你有意,此事朝中皆知。如今让她参与进来,难免会引人非议,更重要的是,我不愿你与她有过多牵扯。”
燕修延闻言,挑了挑眉,故意凑近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哦?你怎么就知道,她没看上过你?谢大人这般芝兰玉树的人物,难保不会入了长公主的眼。”
谢伟恒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眼底的波澜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深邃的认真,声音低沉而笃定,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燕修延耳中:“我心中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人,从未有过旁人。燕大人,也能如此么?”
燕修延脸上的笑容倏地一僵,像是被人戳中了心事一般,哑口无言。
等等……谢伟恒这是……吃味了?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燕修延心里顿时生出几分坏心眼的趣味,贱劲儿一下子就上来了。
他干脆斜斜地靠在椅子扶手上,单手撑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谢伟恒,语气里的调侃意味更浓了:“长公主那都是多少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了,谢大人这是连这点陈年老醋都要吃?”
谢伟恒却半点不觉得难堪,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眼底甚至透着几分偏执的执拗,声音低沉而清晰:“吃。我无法忍受任何对你有过心思的人,再接近你分毫。这,有错么?”
燕修延被他这番直白的话堵得一噎,连舌头都打了结,磕磕巴巴地反驳道:“你、你怎么跟个妒妇似的……”
谢伟恒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手背,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我也不想如此,可我……做不到。”
一旁的虞睿祥端着茶杯,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好家伙,这两人之间的拉扯,可比戏文里演的还要有趣百倍。
燕修延被谢伟恒看得浑身不自在,连忙转过头,将矛头对准了一旁看热闹的虞睿祥,试图甩锅:“陛下!这可是你提议的,不关我的事啊!你可别看着他,他要吃醋也该找你,不该找我!”
虞睿祥反应极快,立刻将自己摘了个干净,笑着摆手道:“朕只是提议罢了,这不是还在询问谢卿的意见么?是你自己着急忙慌地答应下来,可怨不得旁人。”
燕修延甩锅失败,顿时有些气急败坏,又试图找补:“陛下你问的是谢伟恒,我哪里知道演戏的是我啊!我答应下来,不过是想着能有好戏看罢了!”
虞睿祥看着他这副慌乱的模样,笑得越发玩味。
果然是一物降一物。
往日里伶牙俐齿、从不吃亏的燕修延,一碰到谢伟恒,竟是连脑子都转不快了,这般自己坑自己的话都能说出来,实在是难得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