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液在酒杯中漾开浅金的涟漪,暖香漫过鼻息时,燕修延只觉四肢百骸都浸在软绵的醺意里。
燕修延心头那点琐碎而起的烦闷,早被这醇美酒意冲得烟消云散。
他手肘支在梨花木桌上,手掌懒懒托着腮,侧过头去看对面的谢伟恒,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酒后的恣意:“谢大人家的好东西,倒是比监察司的库房还藏得深。”
殷红的酒渍濡湿了唇瓣,每一次开合都似染了蜜色的朱砂,在昏黄的灯影里晃得人眼热。
谢伟恒执杯的手顿了顿,垂眸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竟没有应声。
燕修延来了兴致,索性放下胳膊,将脑袋枕在臂弯里,换了个从下往上看的角度。
这样正好能撞进谢伟恒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他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戏谑:“谢大人怎么不说话?莫不是醉了?”
话音刚落,那双眼眸便抬了起来。
幽深的墨色里似藏着万千星河,猝不及防撞进去的瞬间,燕修延只觉心头一跳,方才的醺意竟散了大半。
他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袖。
“燕大人在害怕什么?”
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带着酒意的温热。
燕修延抬头,便见谢伟恒已然起身,走到他身侧,单膝缓缓跪下。
这是全然臣服的姿态,却偏生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张力。
他仰头望着燕修延,目光缱绻,似要将人溺毙其中。
“害怕?”
燕修延挑眉,借着酒劲挺直了脊背,食指抬起,轻轻勾住谢伟恒的下巴,迫使他抬头与自己对视,
“我燕修延长这么大,就不知道‘害怕’两个字怎么写。”
话音未落,放在腿上的手便被人紧紧握住。
谢伟恒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却又透着几分灼热,轻轻揉捏着他的指节,身体微微前倾,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那燕大人的身体,为何这般僵硬?”
燕修延的视线瞬间游移,不敢再看那双灼人的眸子,他撇了撇嘴,试图掩饰心头的慌乱:“废话,你捏着我的手呢,赶紧撒开。”
谢伟恒却笑了,那笑意从唇角漾开,漫进眼底,如同春日暖阳下被风吹皱的一汪清泉,波光粼粼,暖得人心头发烫。
他的声音低沉而柔和,似暖风拂过耳畔,却又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道,直直撞进燕修延的心底:“燕大人待我,真就如此毫无情意?”
燕修延下意识地想反驳:废话,自然没有。
可对上那双浸满了委屈与期待的眸子,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张不开口。
他不愿落了下风,只能梗着脖子,硬邦邦地回了句:“你管我么?废话这么多,说话也就罢了,还动手动脚的!”
谢伟恒的眼眸暗了暗,垂下手,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竟真的不再说话。
燕修延眨了眨眼,心里莫名有些发慌。
他这话,应该不算重吧?
正想着,谢伟恒忽然又靠近了。
燕修延下意识地往后仰,背脊几乎要贴上身后的屏风。
可下一秒,手腕便被人扣住,紧接着,后颈也传来一股温柔却强势的力道,阻止了他的退避。
温热的鼻息扫过脸颊,带着淡淡的酒香与墨香。
还未等燕修延反应过来,一片柔软便轻轻覆上了他的脸颊,一触即离,却似烈火燎原,瞬间点燃了他浑身的血液。
“谢伟恒你——!”
燕修延猛地瞪大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着。
谢伟恒却低笑出声,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那我以后,少说话。”
什么意思……?
燕修延一怔,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自己方才的抱怨。
一股热气瞬间冲上头顶,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吱”作响:“我不是让你在话多和动手动脚之间选一个!”
悔意如同潮水般涌来。
刚才就该把话说死!
就该让这个喜欢装可怜的家伙躲到角落里去偷偷抹眼泪。
燕修延在心里暗暗发誓,下次再看到谢伟恒那副委屈的模样,绝对不能心软。
绝对不能!
“我只是……情难自禁,想与燕大人亲近一些。”
谢伟恒垂着眼,眼尾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几分鼻音,竟真的有了几分泫然欲泣的模样。
又来又来,又来装可怜了。
燕修延翻了个白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继续演。”
可下一秒,他就愣住了。
谢伟恒的眼眶,竟真的红了。
一个大男人,说眼红就眼红,这算什么事?!
谢伟恒苦笑一声,声音里满是无奈:“燕大人这般不信任我,真是没良心。”
“我没良心?”
燕修延扶额,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你怎么不说我负心薄幸?”
“燕大人不曾对我倾注过半分情意,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自然谈不上‘负心’二字。”
谢伟恒的声音轻轻的,却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下敲在燕修延的心上。
燕修延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
可听在耳朵里,怎么就觉得自己像个铁石心肠的恶人?
眼见谢伟恒的眼眶越来越红,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让燕修延瞬间慌了手脚。
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伸手去擦谢伟恒的眼睛,嘴里还念叨着:“男儿有泪不轻弹,你这动不动就情啊爱啊的,还哭鼻子,半点男子汉气概都没有。”
……蹭红了。
他的动作太急,非但没把眼泪擦掉,反而把谢伟恒本就白皙的脸颊蹭得通红。
燕修延看着那片泛红的肌肤,心里竟莫名有些发虚。
明明没使劲,许是谢伟恒太白了,皮也太嫩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腰上便多了一股力道。
谢伟恒顺势揽住他的腰,将头埋进了他的颈侧,温热的呼吸洒在肌肤上,
带着浓重的鼻音:“让我抱一会,就一会,好不好?”
燕修延僵在原地,张开的手臂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手指攥紧又松开,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轻轻落在了谢伟恒的肩头,一下下拍着,像哄孩子似的:“好了好了,不难受了啊。男子汉大丈夫,要坚强。”
颈侧的人深吸了一口气,谢伟恒似乎能感觉到他唇角勾起的弧度,却在自己准备开口时,被轻轻推开。
“多谢。”
谢伟恒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除了眼底那点未褪尽的红色。
又成了那个冷静自持的谢侍郎。
燕修延松了口气,忍不住调侃:“还好,你比府里的小姑娘好哄多了。”
谢伟恒抬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芒,声音轻得像羽毛:“燕大人哄过姑娘?”
“哪能啊。”
燕修延摆摆手,想起监察司里温瑞哄媳妇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下次带你去看温瑞哄他媳妇儿,那才叫精彩。”
监察司的人就爱看这个热闹。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其实陛下哄沈黎卿,也很有意思。有机会,让你见识见识。”
谢伟恒微微颔首,眼底的暗芒渐渐褪去,只余一片温和:“好。”
假期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所剩无几。
谢伟恒问燕修延,是否想去近处游玩一番。
燕修延连连摇头,往软榻上一躺,懒洋洋地说:“出去玩多累啊,不如留在家里看书。你那书房里的宝贝,还等着我去‘宠幸’呢。”
提到书房,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本册子。
燕修延的耳根悄悄泛红,摸了摸鼻子,故作镇定地说:“书房就不去了,你帮我把《武经七书》取来便好。”
几日下来,在谢府吃好喝好,待到上朝这日,燕修延的气色竟比成亲前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懒洋洋地靠在马车车厢上,捏了捏自己的脸颊,嘟囔道:“我这模样,哪里像装病的?只怕旁人见了,都要疑心我是故意养得这般好。”
谢伟恒坐在他身侧,闻言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嘴唇,声音低沉:“颜色浅了些。”
“你见过哪个受了内伤的人,面色红润,唇若点朱的?”
燕修延微微后仰,拍掉他的手,佯怒道,“别随便动手动脚的,当心我把你的手剁了。”
自那日之后,他对谢伟恒这般程度的亲近,竟也渐渐习惯了。
反正也不会掉块肉,总好过谢侍郎动不动就装可怜,还要费心思去哄。
啧,真是麻烦。
谢伟恒收回手,燕修延却瞥见他的手背竟泛起了红痕。
他忍不住皱眉,伸手去碰:“你看看你,皮怎么就这么嫩?我就这么轻轻一拍,就红了。”
谢伟恒这才用右手覆在左手手背上,淡笑道:“无妨。你气色越好,那些盯着你的人,心中反而会越发存疑。”
燕修延掀了掀眼皮,了然道:“疑心生暗鬼是吧,可现在胭脂铺子都没开门,难不成还能凭空变出唇脂来?”
谢伟恒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精致的锦盒,递到他面前:“昨日,我让谢伯去买的。”
燕修延伸手去接,挑眉笑道:“谢大人年岁不大,心眼子倒是不少。”
谢伟恒却没有给他,而是亲自打开了锦盒。
一股淡淡的兰芷香气瞬间溢散在车厢里,他指尖沾了一点口脂,抬眼看向燕修延,目光温柔:“这里没有镜子,我来替你涂。”
燕修延微眯着眼,盯着他手中的锦盒,嘴角抽了抽:“你故意的吧。”
“燕大人真是心思聪慧,不点就通。”
谢伟恒的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覆上他的唇瓣。
动作轻柔而细致,神情专注得仿佛在描绘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车厢里的空气渐渐变得燥热,两人挨得极近,燕修延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谢伟恒长睫上的纤毛。
他的眼睫不由自主地颤了颤,无论视线往哪儿看,满眼都是谢伟恒的身影。
心头似有丝丝痒意,像破土而出的藤蔓,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他两眼放空,任由那柔软的指尖在唇上辗转,涂满艳丽的色彩。
忽然,拇指微微用力,按压在他的下唇上。
燕修延下意识地张开嘴,露出了洁白的贝齿。
这副毫无防备的模样,落在谢伟恒眼中,竟成了最动人的风景。他的眼底瞬间暗了下来,呼吸也变得灼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