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兰大王子指节死死攥紧,掌心被指甲掐出几道深深的红痕,指骨泛着青白。
大虞皇帝不咸不淡的态度,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他高傲的自尊心上,那毫不掩饰的轻慢与俯视,让他只觉得浑身发烫,满心怒火直往头顶冲。
可眼角余光瞥见国师瞬间惨白如纸、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色,他胸腔里翻涌的怒意又不得不强行压下,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是没敢发作。
国师此刻心头早已翻江倒海,满是难以置信的震骇与颓然。
他没料到大虞竟有这般手腕,悄无声息便将楼兰耗费数年心血安插在各处的眼线钉子连根拔起,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这一记重击,直接打碎了他所有的底气与盘算,整个人瞬间垮了下来,再没了方才出使的从容与傲气。
“尊贵的皇帝陛下。”
国师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与颓丧,朝着高位上的虞睿祥微微躬身。
这用燕修延的话来说,就像是被放了气的气鼓鱼,浑身的尖刺都软塌塌垂了下来。
国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甘,继续说道:“我国是真心实意想要与大虞永结友好,互不侵犯。既然贵国看中了我国的战马,除了原先备好的五百匹,我国愿意再追加一千五百匹,共计两千匹良驹,另外再派遣十名经验丰富的马倌,一同前来大虞,悉心照料这些战马,确保马匹康健。”
席间一众大虞武将皆是眼前一亮,脸上忍不住露出惊喜之色。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楼兰使团的众人,一个个脸色骤变,铁青一片,眼底满是震惊与不解。
两千匹战马,绝非小数目,几乎掏空了楼兰近半的战马储备,国师未经王廷商议,怎敢擅自做出这般离谱的许诺?
虞睿祥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白玉酒杯,杯壁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
他并未立刻应下,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朕记得此番议和,国师便要留在大虞京城,不得返回楼兰。既如此,你的这般承诺,又能作数吗?”
一句话,精准戳中要害,国师脸色又是一僵,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大王子。
大王子心头一紧,脸上勉强挤出一抹僵硬的笑容,上前半步对着虞睿祥拱手道:“皇帝陛下放心,国师此番所言,完全可以代表我楼兰的心意,回国之后,我必定一字不差将国师的提议带回王廷,全力促成此事,绝无反悔。”
听到这话,虞睿祥脸上才终于褪去了那份疏离的敷衍,笑意真切了几分。
他缓缓端起面前的酒杯:“贵国的诚意朕收到了,至于后续具体事宜,改日再细细商谈,今日乃是为贵使团接风洗尘的宴席,诸位不必拘谨,请。”
见虞睿祥松了口,国师悬在半空的心终于重重落地,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惊出一层冷汗,浸湿了内里的衣袍。
大王子也连忙端起酒杯,双手捧着,恭敬地朝着虞睿祥回敬,一饮而尽,以此掩饰心底的慌乱。
燕修延指尖轻轻蘸起桌案上微凉的酒水,在光滑的实木桌面上缓缓勾画着。
两千匹战马,往后繁衍,定然会产下无数优良小马驹。
他也不求多,先从中挑选出五百匹上等良驹,精心训练,打造一支重甲骑兵方阵。
日后上了战场,便是无坚不摧的先锋,能一举冲破敌军防线。
再精选三百匹身形敏捷、速度出众的战马,组成轻骑兵,灵活机动,专门负责迂回骚扰、突袭敌后,搅得敌军不得安宁。
这般光景,光是在脑海里想象一番,燕修延就觉得心头畅快。
只是他也清楚,这般计划想要落地,还要费不少周折,绝非易事。
宴席散场,燕修延心情大好,嘴里轻轻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自然地与谢伟恒十指相扣,两人并肩漫步在青石街道上,步调闲适默契。
楼兰使团一行人所居住的驿站,跟燕修延、谢伟恒归途同路。
鄯云帛月目光直直落在前方两道紧紧相牵的手上,秀眉微蹙,眼底闪过几分若有所思的复杂神色,脚步不自觉地慢了几分。
“还看!”
大王子心头火气顿起,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她,压低声音,用楼兰语厉声呵斥:“今天丢的人还不够吗?赶紧收敛心思!”
(这作者就不用那反锁的楼兰话写了,因为作者也不知道咋写,嘻嘻)
“我丢人?”
鄯云帛月猛地甩开他的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声音同样压得极低,却满是不屑:“我再丢人,也比不上你们这般卑躬屈膝、舔着脸求着大虞交好,来得丢人现眼!”
大王子脸色骤沉,下意识环顾四周,生怕这番争执被旁人听了去,落得更多笑柄。
他强压着心头怒意,咬牙低声道:“别忘了你此次跟随使团前来的任务!别因小失大!”
“任务?”
鄯云帛月笑得越发讽刺,眼神里满是看透一切的漠然:“我记不记得,又有什么区别?收起你们那些痴心妄想吧,大虞之人个个精明,少把别人当成可以随意拿捏的傻子。”
她不愿再与大王子多言,裙摆一扬,快步朝着前方走去,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大王子与国师对视一眼,两人脸色皆是黑如锅底,难看至极。
“我早就说过,不该带她一起来京城!”
大王子攥紧拳头,满心懊恼:“父王偏偏一意孤行,说她容貌出众,大虞皇帝见了必定会动心,能助我楼兰达成目的!”
可如今倒好,这女人不按常理出牌,放着目标大虞皇帝不去接近,反倒去勾搭一个已经成亲的朝臣。
方才在宴席上的举动,早已成了旁人眼中的笑料。
这哪里是她一个人的丢人,分明是把整个楼兰的脸面都丢在了大虞的土地上!
鄯云帛月快步前行,目光紧紧锁定前方那道牵手同行的身影。
身后的大王子看着她这般执迷不悟的模样,眼神冷了下来,恶狠狠地咬牙自语:“S??????e ??emi ??k??lyāntu, y??p k??lymāssu, k??????i ts??rkāmpālyāntu, w??s ??pā??tsi klālyāntu!”
(翻译:既然她不知好歹,那就让她继续去碰钉子,最好碰得一头包,彻底死心!)
燕修延与谢伟恒并肩走着,早已敏锐察觉到身后越来越近、带着刻意的脚步声。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默契,不动声色地齐齐往左一拐,转入一旁的小巷之中。
鄯云帛月想也不想便跟着拐了进去,脚下步伐加快,可七拐八绕之后,眼前只剩下幽深的巷道,方才那两道身影竟彻底没了踪迹。
“人呢?”
她驻足在巷子口,眉头紧蹙,探头朝着昏暗的巷子里四处张望,明明亲眼看着两人走进来,不过转瞬功夫,怎么连个影子都寻不到了?
此时,燕修延与谢伟恒早已纵身跃至一旁的屋顶,稳稳蹲在檐角之上,隐匿在夜色里。
燕修延低头,对着暗处负责盯梢鄯云帛月的温瑞打了个利落的手势。
温瑞转身花一个铜板,从路边路过的小姑娘手中买下一篮鲜花,随手叼了一朵在嘴边,理了理衣袍,故作风流倜傥之态,快步走到鄯云帛月身后,声音刻意放得深情款款:“姑娘,怎会独自一人在此徘徊?”
燕修延:……
真想把温瑞的脑子撬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明明是让温瑞正经行事,把人引进去盘问,这小子倒好,搞起了这般轻浮的做派。
鄯云帛月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转身,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材颀长、样貌堂堂的男子,嘴里叼着花,手里还提着一篮鲜花。
举止神态怎么看都透着一股不太聪明的憨傻劲儿。
大虞的男子,竟会当街卖花?
鄯云帛月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懒得与他纠缠,侧身便想绕过温瑞,走出巷子。
“姑娘别走啊。”
温瑞连忙上前一步,把手中的鲜花递到她面前,自以为眼神深情,实则满脸刻意:“鲜花配美人,这花送给你。”
燕修延实在没眼看伸手捂住了脸,怪不得温瑞至今都娶不到媳妇儿。
生了一副端正的好皮囊,偏偏总爱做些出格又滑稽的举动。
比如现在,他左眼眨得飞快,几乎要抽筋,整张脸都在使劲。
活脱脱一副富商家娇生惯养的傻大儿模样。
滑稽又可笑。
鄯云帛月眉头皱得更紧,满脸冷漠地伸手推开他递过来的花,语气疏离:“不必,我现在把花送给你了。”
温瑞沾沾自喜,捧着花一脸欣喜:“既然姑娘相送,那我便收下了。你我如今已是相互赠花的交情,不如一同找个地方,我请你吃些东西?”
燕修延在屋顶接连打了好几个手势,急着示意他别再胡闹,可温瑞满心都在眼前的鄯云帛月身上,压根没留意到头顶的动静。
谢伟恒无奈轻笑伸手按住他刚放到嘴边、准备打呼哨提醒温瑞的手:“别急,说不定温瑞这番模样,歪打正着,还能领个媳妇回去。”
“他?就他这样的?”
燕修延伸手指着巷子里围着鄯云帛月屁颠屁颠打转的温瑞,一脸不可置信,压低声音反驳:“你可别逗了,想看戏就看戏,别扯这些不切实际的话,他要是能成,我都能信战马能飞上天。”
鄯云帛月见温瑞一直堵在巷子口,死活不让自己出去,心头火气渐起,懒得再与他周旋,索性一扭头,径直往幽深的巷子深处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从腰间取出一枚薄如蝉翼的刀片,紧紧夹在指尖,眼神冷冽。
若是这个男子敢跟过来,对她有半分图谋不轨,就别怪她下手狠辣,不留情面。
“呦,倒也算歪打正着了。”
燕修延拉着谢伟恒,顺着屋檐轻轻跃下,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温瑞依旧捧着花,笑容灿烂地跟在鄯云帛月身后:“姑娘,这巷子走到头往右拐,有一家抄手摊子,味道特别好,我请你吃红油抄手啊,又香又辣,保证你喜欢。”
“出息,手里握着那么多俸禄,请姑娘吃东西,就只想到红油抄手。”
燕修延随手从温瑞手中的花束里,抽出一朵开得娇艳的粉色花朵,转身递到谢伟恒面前:“粉色衬你,好看。”
温瑞一脸痴傻地盯着鄯云帛月,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立马收敛了所有轻浮的神态,一秒变得正经起来:“头儿,我这出来着急,身上没带多少银两,要不你先借我点?不然这抄手都请不起了。”
这番突如其来的转变,让鄯云帛月猛地回头,这才发现巷子里竟多出来两个男子,一抬头便对上燕修延似笑非笑的眼眸。
她心头瞬间一紧,警惕心骤起,下意识后退一步,与三人拉开距离。
这条巷子幽深僻静,两侧高墙耸立,平日里鲜有路人经过,此刻更是寂静无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强压着心底的慌乱,努力挺直脊背,扬起下巴,故作强硬地开口:“我乃公主,你们若是敢伤我,否则……”
“否则楼兰会联合其他国家对大虞动兵?”
燕修延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语气满是不屑与嘲讽,他单手随意搭在谢伟恒的肩膀上,眼神冷冽地看着她:“楼兰既然把你当作棋子献到大虞来,就从来没在意过你的死活。你这份所谓的公主身份,在我面前,半分威胁都没有。”
一字一句,精准戳中鄯云帛月心底最痛的地方,她瞬间咬紧下唇,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屈辱与不甘,却偏偏无力反驳。
温瑞看着她这般模样,终究是心软。对着燕修延小声劝道:“头儿,对人家女孩子,说话别这么刻薄嘛,怪伤人的。”
燕修延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又看向鄯云帛月,语气里带着几分愠怒:“我刻薄?你倒是问问她,方才在宴席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意欲伸手触碰谢伟恒,那般无礼举动,可曾有过半分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