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兰使团进京这日,燕修延裹着神锦衾,慵懒地翻了个身,眉眼惺忪,满腹不情愿地慢吞吞从床上支起身子,长长一串唉声叹气从嘴里溢出来,委屈又无奈。
真是的,楼兰这群人的脚程就不能再慢上几分?
若是能拖到后天再抵达京城该多好。
后天有早朝,本就躲不掉要早早起身上朝,那时候早起也就起了。
“使团来就来呗,又用不着我去迎来送往、费心接待。”
燕修延半睁着眼,眼底还蒙着一层未散尽的睡意,嘴里嘟嘟囔囔地碎碎念,垂着脑袋慵懒拖沓地挪到盥盆旁。
随手拿起冰凉的湿帕子,胡乱在脸上敷衍擦了两把,睡意半点未消。
谢伟恒缓步走到燕修延身前,骨节分明的手指拾起叠放整齐的月白外袍,身姿挺拔温雅,耐心细致地替他拢好衣襟、系上盘扣,每一个动作都轻柔妥帖,眉眼间尽是化不开的温柔缱绻。
“我已经吩咐厨房,做了你平日里最爱吃的早膳。”
燕修延抬眼,看着眼前人一丝不苟为自己整理衣衫的模样,忽然狡黠一笑,微微将脸埋进谢伟恒的颈窝,脸上沾的凉水尽数蹭在他细腻温热的肌肤上。
谢伟恒脖颈微痒,低低的笑意从喉间漾开,无奈又纵容:“燕大人故意的。”
燕修延又捧起他的脸,不由分说微微仰头,有恃无恐的在他柔软的唇瓣上轻轻咬了一下:“今日使团入宫觐见,可不能迟到。”
谢伟恒温热的手掌悄然滑至燕修延的腰侧,指腹带着温热的温度轻轻摩挲揉捏,动作暧昧缠绵:“好在明日无需早起,大可好好歇息。”
燕修延像条灵敏滑溜的泥鳅一般,身子一扭轻巧避开,脚下快步后退,转身拔腿就跑:“今晚我要亲自去盯梢,你不必等我回来了!”
谢伟恒垂眸捻了捻方才触碰过他腰身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温热的温度,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又了然的轻笑,缓缓开口:“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竟值得身居高位、素来清闲的燕大人亲自前去盯梢?”
燕修延想也不想随口脱口而出:“楼兰国师,就他心思最深、城府最沉、最坏,自然要重点盯着他。”
“是吗?”
谢伟恒语调淡淡,眸底掠过一丝深思:“我记得昨日你才吩咐温泽,让他带人暗中盯住楼兰国师的行踪。”
燕修延心头微微一滞,理直气壮地回过头,一本正经地找着冠冕堂皇的借口:“温泽做事不够缜密细致,我怕他办事不妥、遗漏端倪,辜负陛下托付的重任。为国尽心,我自然要亲自前去才放心。”
嘴上说得大义凛然,心里却打得清清楚楚的小算盘。
不过是随口找个由头罢了,夜里盯梢照旧交给温泽去忙活,自己转头偷偷溜回隔壁卧房睡个安稳好觉。
谢伟恒脸上的笑意骤然淡了几分,温润的眉眼微微敛起,周身温柔的气息悄然褪去,染上一层淡淡的沉郁。
燕修延心头猛地一跳。
糟了,这家伙又要开始演委屈了,不是,这还能怎么演?
谢伟恒缓缓转头望向窗外,侧脸线条清俊冷冽,面色沉静如水,语气平淡却透着浓浓的酸意:“素闻楼兰国师生得样貌绝美、风姿卓然,宛若九天天神下凡,容貌冠绝西域诸国,燕大人你……”
酸意几乎要顺着话语溢出来。
“那是你素闻,又不是我素闻。”燕修延连楼兰国师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圆是扁都全然不知。
谢伟恒抿着唇,垂着眼眸一言不发,眉眼间委屈落寞的神色愈发明显,安静沉默的模样反倒更让人心中不忍。
燕修延最受不得他这副样子,明知道是刻意佯装的小性子,看着那泫然欲泣般的委屈神情,终究还是无奈妥协,叹了口气:“行了行了,我依旧让温泽带人去盯,我不去了,这样行了吧?”
谢伟恒脸上沉郁委屈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仿佛雨过天晴一般,眉眼弯弯漾起温润笑意,眸光澄澈明亮,温声应道:“好。”
燕修延抬手无奈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狗样子。
德性。
他倒要好好瞧瞧,那位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国师,到底生得何等倾城容貌,竟能让素来清冷自持的谢伟恒这般如临大敌、醋意横生。
楼兰使团全数抵达京城皇城之下,虞睿祥大排筵宴,设宴专程款待。
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衣冠楚楚,衣香鬓影,一派祥和盛景。
燕修延端着一盏白玉酒杯,慢悠悠从自己席位起身,借着人影错落的遮掩,悄悄溜到礼部尚书身侧,小声打探:“哪个是他们国师?”
方才使团一一引荐之时,他侧头和谢伟恒互相捏着手指玩,半点没将耳边的介绍放在心上。
礼部尚书侧目扫过殿内一众楼兰来人,目光快速扫视一圈,压低声音如实回道:“瞧见没,席间身形最圆的那一位便是。”
最……圆?
燕修延一眼便在人群中精准锁定了大殿里身形最为圆润的那人。
“这个球,是楼兰国师?”
头顶虽有毛发,却稀疏浅薄,头顶心一片锃亮光洁。
圆圆的脑袋搭配滚圆的身躯,身形不算高大,个头偏矮,整个人团团鼓鼓,看着憨态十足。
起初燕修延还以为对方是坐在席位之上,定睛细看片刻才发现,对方分明是直直稳稳站在原地。
礼部尚书见他满脸诧异,笃定地点头:“没错,楼兰国师,鄯布丛明。”
燕修延唇瓣微微抽动,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鄯布丛明……这不就是‘不聪明’吗?”
额,长得是挺‘睿智’的。
燕修延默默转身回到自己的席位旁落座,侧头看向身侧神色淡然的谢伟恒,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咬牙低声道:“谢书令,样貌俊美、宛若天人?”
分明半点沾不上边,哪里有半分绝美风姿,这人哪里是素闻,根本就是刻意胡编乱造哄骗自己!
谢伟恒垂眸看着杯中清酒,闻言唇角悠然勾起一抹浅笑,语气平淡温和:“燕大人谬赞了。”
燕修延没好气地斜睨他一眼:“你少往自己身上揽,当我夸你呢?”
谢伟恒偏过头,眼底笑意缱绻温柔,坦然坦白:“早晨那些夸赞国师的话,是我故意诓你的。”
燕修延:……果然如此!
温热的手掌悄然覆上燕修延的手,谢伟恒十指相扣轻轻握住,俯身凑近他耳畔,温热气息拂过耳廓,嗓音低沉磁性,带着几分慵懒缱绻的深意:“我若是不用这般法子诓住燕大人,今夜若是你执意前去,我怕是要独守空榻、孤枕难眠了。”
燕修延心头一痒,皮笑肉不笑地回怼:“今夜你乖乖一个人打地铺,我好心给你多放两个软枕,这般便不算孤枕冷清了。”
谢伟恒敛去眼底笑意,眸光温柔缱绻,轻声回道:“若是如此,那便只好委屈燕大人,今夜同我一道下地铺相伴而眠了。”
燕修延白了他一眼,打个魂的地铺。
谢伟恒正欲开口,忽的脸上的笑意收敛殆尽,温润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凛冽寒意,眸光冷沉锐利,直直看向对面使团席位之中。
使团之中,一名身着艳丽火红长裙的女子格外惹眼,衣裙剪裁大胆利落,露出纤细白皙的臂膀与盈盈纤腰,身姿妖娆曼妙。
此刻她正微微抬眸,一双明艳多情的眸子毫不避讳、肆无忌惮地落在燕修延身上,眼底带着浓烈的好奇与明目张胆的欣赏玩味,目光灼灼,片刻不肯挪开。
燕修延脸皮微微一僵,浑身不自在,连忙侧过头看向谢伟恒,急急解释澄清:“这事可跟我半点没关系,我从来不认识她,你可千万别胡乱吃味多想。”
谢伟恒抬手,从容不迫地将燕修延放在桌案上的手牢牢握住,指尖温柔摩挲着他的手背,面上笑意温和如常,语气平缓从容:“我自是信任哥哥的。”
此时,一舞毕,乐声停止。
谢伟恒说话时音量不算高昂,只是寻常交谈的声调,可二人身侧左右相邻席位的大臣,都听得一清二楚。
一般人听了也就听了,不会说出来。
可特意凑过来闲聊的礼部尚书就不一样了,他满脸惊讶地睁大眼睛,忍不住低声惊呼出声:“原来谢大人私下里唤燕大人‘哥哥’啊?”
一句话落下,瞬间吸引满堂百官的目光,一道道视线纷纷齐刷刷投向二人,好奇玩味,探究不已。
虞睿祥连沈黎卿递到嘴边的荔枝都没兴致吃了,兴趣颇浓地看向下方二人,朗声笑道:“是了,论年岁燕卿比谢卿还年幼两岁,总觉得燕卿更适合这么唤谢卿。”
谢伟恒拇指轻轻摩挲着燕修延的手背,神色从容淡然,唇角噙着温润得体的笑意,缓缓开口:“不过是平日里燕大人处处纵容迁就我,才任由我这般肆意胡闹、随意唤罢了。”
谁胡闹?清冷自持的谢书令会胡闹?
世人皆知燕修延性情跳脱随性、行事不拘小节,说他平日里任性胡闹,众人全然深信不疑。
可谢伟恒素来清冷自持、温润端方,性情沉稳内敛,行事一丝不苟,这般清冷寡淡之人,任谁也无法将“胡闹”二字与他联系在一起。
虞睿祥端坐上位,将席间一切尽收眼底,心底暗自了然轻笑。
他看得分明,那位楼兰公主看向燕修延的目光毫不掩饰,爱慕与兴趣昭然若揭。
谢伟恒这么说,不过是借着言语亲昵,当众昭告心意、强势宣示主权罢了。
虞睿祥唇角扬起明朗笑意,高声打趣道:“二位爱卿情意相投、琴瑟和鸣,如今这般和睦恩爱,看来当初朕赐下这门婚事,当真是赐得极好、万分妥当。”
礼部尚书讪讪回到自己的席位旁,侧头看向身侧的吏部尚书,兴致勃勃说道:“成亲以后,我不唤你漠大人了,我也同谢大人一般唤你哥哥如何?”
吏部尚书无奈侧首,轻声纠正:“你我年岁相差无几,不过区区数岁,你可直接唤我名讳。”
礼部尚书认真竖起一根手指,较真道:“我算得清清楚楚,你足足比我大三岁,你是哥哥,我是弟弟。”
“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遭邻近大臣听见二人一来一回的温和争辩,不由得发出善意轻快的低低笑声。
楼兰公主学了一些大虞言语,日常对话虽算不上流利顺畅,却也能听懂七八分席间话语。
她听明白众人所言,知晓自己看中心仪的这名俊美男子,早已与身旁那位肤色白皙、气质清隽看似柔弱的男子奉旨成婚、两两相守。
但那又如何?
她想要之物必要争取,何况她本就不愿被族人当做贡品,献给这位看着便风流多情的大虞皇帝。
若是主动招惹他,引得他身旁夫婿心生不悦、引得大虞皇帝心生隔阂忌惮。
大虞皇帝不会要自己的命,但肯定也不会再让自己进宫,两全其美。
这样就行了。
燕修延见楼兰公主目光始终黏在自己身上,心头愈发慌乱不安,连忙抬手扯了扯谢伟恒的衣袖,想要寻个合理借口,拉着人一同悄悄离席避开。
可楼兰公主动作比他更快一步,身姿窈窕摇曳,踩着妖娆妩媚的步子款款走来,腰间配饰叮叮作响,异域风情浓烈夺目。
她抬眸直直看向燕修延,眉眼明艳张扬,落落大方开口,带着西域女子独有的热烈直白:“我名鄯云帛月,你生得极好,容貌俊秀,我想与你共饮一杯美酒。”
楼兰大王子见状脸色骤然一变,情急之下也顾不得切换大虞官话,厉声呵斥:“Bekyue, sulak marda, shur kerta wes!”
(翻译一下:帛月,不得无礼,速速回来落座!)
鄯云帛月全然置之不理,分毫未有退让之意,她知道自己生得明艳动人,也懂得利用自身容貌优势达成目的。
她微微俯身,柔软腰身弯折,冲着此刻刻意垂眸、不与自己对视的燕修延,扬起一抹风情万种的妩媚笑颜,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娇嗔试探:“世人皆言,大虞最重礼仪风度,我诚心敬你,你为何,始终垂眸,不肯抬眼看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