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语秋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顺着太阳穴隐隐发胀,心头那点不耐瞬间翻涌上来。
她猛地抬手,攥紧腰间缠着的深棕色皮鞭,手腕骤然发力,鞭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啪”的一声脆响,狠狠砸在青石板地上,溅起细碎的尘土。
“哥你再娘们儿兮兮的试试?”
朱语秋柳眉倒竖,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凌厉,眉眼间满是飒爽的火气。
身旁的南宫何遥缓缓抬眼,一字一顿地跟着开口:“试试。”
温瑞挨妹妹打是心甘情愿的,卷毛狗叫一下,他都能炸毛。
“我跟我妹妹说话,有你什么事?你这卷毛狗在这狗叫什么!”
温瑞撸起袖子,攥紧拳头就朝着南宫何遥脸上挥去。
他出手又快又急,带着满腔怒意,朱语秋心头一惊,想要阻拦已然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拳结结实实砸在南宫何遥脸颊。
南宫何遥不避不让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立刻浮现出清晰的拳印,迅速红肿起来,刺目得很。
“哥你干嘛!”
朱语秋手中皮鞭瞬间甩出,柔韧的鞭身如同灵蛇飞快缠住温瑞挥出的手臂,猛地发力拽住,死死拦住他想要打出第二拳的动作,语气又急又恼,“你别冲动!”
南宫何遥捂着脸垂下头,浓密的睫毛遮住眼底情绪,双手紧紧攥着衣摆,一声不吭,单薄的身子微微僵着,看着格外委屈。
燕修延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单手摩挲着下巴,目光落在南宫何遥低头隐忍的姿态上,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副模样着实有些眼熟。
若是南宫何遥遇上谢伟恒,两人怕是格外聊得来,说不定还能凑在一起交流交流这般隐忍示弱的心得。
“温瑞。”
燕修延收回目光,他更在意的是南宫何遥这张极具异域特色的脸,以及他身上藏着的秘密。
他只是一个眼神,周身便散发出不怒自威的气场,瞬间压住了还想抬脚踹人的温瑞,让他硬生生顿住动作,满腔怒火憋在心里,不敢再轻易发作。
燕修延转头看向朱语秋,语气沉稳:“先换个地方。”
换了个地方,燕修延直接将看热闹的人、随从尽数轰走。
朱语秋刚落座,南宫何遥便亦步亦趋地跟上前,小心翼翼地坐到她的右手边,缓缓放下捂着脸的手,那处红肿的拳印愈发明显,看着让人心疼。
温瑞则气鼓鼓地坐在朱语秋左手边,双手抱胸,满脸不悦地瞪着南宫何遥,看着自家妹妹从怀中掏出伤药,轻柔地替那个卷毛狗擦脸,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拿个镜子让他自己擦就是了,又不是没长手。”
南宫何遥抿了抿略显苍白的唇,垂着眼,低声开口,语句依旧断断续续,带着生疏的涩感:“我可、以自、己擦。”
“你手没轻没重的,别再碰伤处。”
朱语秋头也不抬,指尖沾着清凉的药膏,动作轻柔地在他红肿的脸颊上慢慢揉开,生怕弄疼他,一边耐心纠正他的发音,“断句不对,是我可以,自己擦。”
南宫何遥跟着她念了两遍,原本紧绷的眉眼渐渐舒展开,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挑,透着几分纯粹的欢喜,一字一句清晰了些许:“我可以,自己擦。”
“真聪明。”
朱语秋看着他乖巧的模样,忍不住弯眼笑了,语气里满是纵容。
燕修延将这一幕看在眼里,颇为同情地瞥了一眼对面的温瑞。
果不其然看到温瑞紧咬牙关,腮帮子绷得紧紧的,眼底满是憋屈,一副快要气炸的模样。
温瑞在温家一向宠妹无度,如今来了个分走妹妹注意力的人,往后在家中的地位,怕是还要再往下降一降。
待朱语秋替南宫何遥上好药,燕修延才开口,直奔主题:“他是什么来历?”
朱语秋收拾好药瓶,细细说起缘由,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惜。
她押镖回程时,为了赶时间抄了近道走山路,在山脚下发现了南宫何遥。
当时他浑身是伤,奄奄一息,只剩一口气了,朱语秋便给他喂了保命的丹药,先吊住他的性命。
沿途找了好几个大夫诊治,实在放心不下,就带回京城,安置在医馆里慢慢调养。
“他不会说我们大虞的话,我又从来没照料过小孩子,也不知道该怎么教他说话,光是弄清楚他的名字,就花了好几天功夫。他是疏勒国人。”
疏勒国……
燕修延眸色微沉,心中已然明了。
前些年羯人强势发兵灭了疏勒国,联合周边几个小国,瓜分了疏勒的国土、百姓与各类资源,战乱之下,疏勒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朱语秋伸手怜爱地摸了摸南宫何遥的卷发,声音柔了几分:“他之前成了羯人的俘虏受尽折磨,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慌不择路,搞不清方向,阴差阳错就逃进了我们大虞境内。”
燕修延拿来一张空白的宣纸:“语秋,你慢慢问他,看看能不能把当初逃跑的路线画出来。”
朱语秋点点头转身面对南宫何遥,刻意放慢语速,一边说话一边用手比划着,耐心地将燕修延的意思复述了一遍,生怕他听不懂。
南宫何遥微微蹙眉,张了张嘴,努力组织着语言,双手也跟着笨拙地比划,语气急切又无奈:“我……画,不清,山里、山……”
朱语秋盯着他的动作,思索片刻,试探着问道:“你是想说,进山之前的路能画出来,可山里山峦叠嶂,路太复杂,你画不出山里的路线,对吗?”
南宫何遥眼前一亮,连忙用力点头,如释重负。
燕修延与温瑞对视一眼:这是怎么听懂的?
燕修延沉吟片刻,当即做了决定:“把他借我用用。”
山里的路线画不出来,可以让田靖先根据京城周边的地形图做出地景盘,再让南宫何遥试着指认路线,说不定日后能派上大用场。
朱语秋转头,将燕修延的话转述给南宫何遥。
南宫何遥伸手紧紧攥住朱语秋的衣摆,指尖微微泛白,像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小狗。
眼底满是失落与不安,仰头看着她,声音哽咽,断断续续地问道:“你不、要我了、吗?”
温瑞本就看南宫何遥不顺眼,闻言立刻炸毛,跳着脚怒道:“对!就把你扔了!”
话刚说完,朱语秋抬脚就踩了他一下,温瑞顿时疼得嗷叫一声,满脸委屈。
朱语秋有些为难地看向燕修延,轻声商量:“头儿,他性子怕生,别人很难跟他交流,也照顾不好他,你若是需要他帮忙做事,提前说一声,我再带他去找你,行吗?”
燕修延看着南宫何遥依赖的模样,也不勉强,淡淡点头:“行。”
见燕修延应允,朱语秋立刻喜笑颜开,眉眼弯弯:“还是头儿好说话。”
温瑞瞬间不乐意了,指着自己满脸不可置信:“妹啊,你这话什么意思?合着就我不好说话是吧?”
朱语秋冲他调皮地吐了吐舌头,俏皮一笑:“就是这么个意思。”
南宫何遥看着两人互动,默默学着朱语秋的语气,磕磕巴巴地开口:“这、这么个,意思。”
温瑞气得火冒三丈,伸手指着南宫何遥的鼻子,怒声呵斥:“你这卷毛狗——”
“哥哥~”
朱语秋立刻拉着温瑞的手臂,轻轻晃了晃,放软声音撒娇,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你再一口一个卷毛狗,我就告诉爹爹,你偷偷喝他藏了多年的好酒的事情~”
温瑞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那酒你明明也跟着喝了!”
朱语秋眨了眨眼,一脸无辜:“那我就告诉娘,你带头带我喝酒,到时候娘肯定只罚你。”
温瑞顿时蔫了,满脸挫败,他心里清楚,不管告诉父亲还是母亲,挨罚的都只有他一个,少不了一顿荆条炒肉。
他捂着胸口,满脸忧伤地靠在椅背上,抬头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丝,故作惆怅地长叹一声:“这雨下得好大,冷冷冰冰,全都下进了我的心里。”
燕修延起身打开房门,朝着屋顶喊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别浇了,再浇下去院里的花就撑死了。”
白天铎和肖泽提着水桶,正偷偷趴在檐角往下倒水,名义上是浇花实则一直在偷听屋内的动静。
听到燕修延的声音,两人讪讪一笑,提着水桶麻利地跳了下来,挠着头赔笑:“嘿嘿,头儿,我们就是看这花该浇水了,真不是故意偷听的。”
燕修延无奈地捂住耳朵,已然预料到接下来的场面。
朱语秋也反应过来,连忙踮起脚尖伸手轻轻捂住南宫何遥的耳朵,不想让他听到温瑞的怒吼。
南宫何遥愣了一下,随即也学着她的样子,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捂住朱语秋的耳朵,眼神纯粹又认真。
刚捂好。
温瑞的怒吼声便瞬间爆发,震得人耳朵发疼:“肖泽、白天铎!你俩给我站在那别跑!”
肖泽反应极快,二话不说扛起身边的白天铎转身就跑。
白天铎趴在他的肩头,还不忘扭头冲着温瑞做了个大大的鬼脸,语气得意:“略略略,就不站你抓不着!”
温瑞气得七窍生烟,当即脱下脚下的鞋,狠狠朝着白天铎砸了过去。
肖泽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身形灵巧地往旁边一闪,鞋子擦着他的肩头飞过。
“扑通”一声掉进了院中的小池塘里,溅起一圈水花。
白天铎见状,笑得愈发猖狂,声音里满是戏谑。
燕修延意味深长地看了身旁的南宫何遥一眼,转头对朱语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提醒:“语秋,你辛苦了。”
朱语秋只当他说的是温瑞,满脸无奈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不辛苦,命苦,摊上这么个不着调的哥哥,天天让人操心。”
她伸手拍了拍南宫何遥的脑袋,眉眼温柔,“还好,老天给我送了个听话的弟弟,可惜不是亲弟弟。”
燕修延笑而不语,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
南宫何遥看似柔弱乖巧,眼神深处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锋芒,那副纯良的模样全都是对着朱语秋才有的表象。
他的真实年纪,怕是比朱语秋还要大,也绝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软茬,只是懂得在朱语秋面前藏起锋芒罢了。
“你在这等我一下。”
朱语秋叮嘱了南宫何遥一句,将他按在椅子上坐好,便起身追着温瑞跑了出去,想着去安慰一下快要气疯的哥哥。
南宫何遥下意识地起身,想要跟上去,却被燕修延伸手轻轻按在肩头,动弹不得。
他猛地抬头,原本柔和的眉眼瞬间褪去所有温顺,眼底寒光乍现,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眸,冷冽的气场骤然散开,与之前乖巧的模样判若两人。
燕修延对上他冰冷的目光,脸上笑意不减,语气却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清晰地警告:“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别跟我耍花样,若是你敢做出伤害语秋的事,我保证,你这条命永远都别想离开大虞。”
南宫何遥迎上燕修延审视的目光,周身的冷意渐渐收敛,他收回锋芒,眼神坚定,不再有半分生涩,一字一顿,说得清晰而郑重:“我不会。”
顿了顿,他目光坚定地看向门外朱语秋离开的方向,语气带着不容撼动的执着,“我在大虞,跟语秋过一辈子。”
燕修延看着他认真的模样,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淡漠,却带着十足的威慑:“你最好是。”
注:
朱语秋和温瑞是亲兄妹,不过朱语秋是跟母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