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内,烛火明明灭灭,将殿中对峙的身影拉得颀长而森冷。
虞睿祥缓步踱至旁侧案几前,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握住酒壶,壶身微凉,映出他眼底深不见底的寒意。
他慢条斯理倾壶,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壶口淌入白玉杯中,溅起细碎酒花,随后他微微躬身,将酒杯稳稳置于晋王面前。
“皇兄可知,自己究竟输在了哪里?”
虞睿祥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一字一顿,撞在空旷大殿的梁柱上,回声沉沉。
晋王瘫跪在地,喉间挤出浑浊不堪的“嗬嗬”异响,像是被扼住咽喉的困兽。
他双目赤红如血,青筋在额角暴起,积压已久的怨愤与不甘轰然爆发,猛地扬手一巴掌狠狠挥出,白玉酒杯“哐当”一声被击飞,酒液泼洒在冰冷的地砖上,晕开一片狼藉。
“你不过是运气好!不过是侥幸!”晋王嘶吼,声嘶力竭,满是不甘。
“朕运气好?”
虞睿祥低低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反倒透着刺骨的嘲讽。
他抬眼,目光扫过眼前狼狈不堪的兄长,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所有皇子之中,唯有朕最不得父皇青眼,唯有朕的母家外戚唯利是图、蝇营狗苟,半分助力也不曾给予,更唯有朕,连入皇学修学,都是最晚的那一个。”
昔日皇子们争夺皇位,朝野上下,无人将这个不起眼的四皇子视作敌手。
人人都以为他是泥沼里的蝼蚁,可待到他一朝锋芒毕露时,其余皇子,早已再无半分胜算。
晋王挣扎着撑着地面,踉踉跄跄站起身,死死瞪着虞睿祥,拼尽最后一丝底气平视着他,厉声驳斥:“你最大的运气,不过是有年大将军倾力扶持,有燕修延那个孤臣孤子,为你奋不顾身、赴汤蹈火!”
谁也不曾料到,一向恪守中立、从不站队的年大将军,最终竟会选择站在最不起眼、最无依无靠的四皇子身侧,成为他最坚实的利刃与后盾。
“年大将军愿扶持朕,从不是朕的运气。”
虞睿祥半垂着眼帘,目光如寒刃直刺晋王心口,语气淡漠却掷地有声:“是因为朕心中有收复失地的决心,有开疆拓土、护我大虞万里河山的野心。皇兄,你这辈子,可曾有过半分念头,要将那些频频侵扰我大虞边境、烧杀抢掠的蛮夷,彻底赶出国门?”
晋王面色一僵,无言以对。
于他而言,边境贫瘠,年年赋税最少,守之费力,弃之反倒省事,这般家国大义,他从未放在心上。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忽然响起,不大,却在寂静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晋王这么矮的?”
燕修延偏着头,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殿中两人身上。
他用胳膊肘轻轻捣了捣身旁的谢伟恒,压低声音嘀咕:“你看,两人面对面站着,陛下还要垂着眼看他,先帝那么多皇子,说起来还是咱们陛下生得最好看,气度也最是不凡。”
谢伟恒耳尖微不可查地一动,只捕捉到了两个字,眉峰微挑,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醋意:“咱们?”
燕修延一噎,慌忙改口,语气带着几分讨饶:“……说错了,我只跟你‘咱们’,行了吧?”
虞睿祥看着眼前这一幕,又是无奈又是好笑,无奈开口:“谢卿,你这爱吃醋的毛病,当真得改改。”
谢伟恒闻言,单手自然而亲昵地揽住燕修延的腰,神色恭谨却动作笃定:“臣知道了。”
燕修延与虞睿祥对视一眼,心底齐齐腹诽:你知道个鬼!
殿角的晋王气得浑身发抖,阴毒的目光死死钉在燕修延身上,若不是监察司的人处处坏他好事,他何至于落得今日这般田地!
燕修延被他看得一愣,指着自己鼻尖,一脸无辜:“他这是……仇恨转移了?”
虞睿祥没再理会旁侧的小插曲,眼神骤然凌厉如刀,周身气压骤降。
“皇兄,你可知朕与你最根本的区别?”
他上前一步,单手猛地伸出,紧紧扼住了晋王的咽喉,指节用力,力道之大如同铁钳:“换作是朕,别说是被瓜子打进胳膊,便是被砍下一只手,朕、也要拼死咬断对方的脖子!”
晋王的狠,只敢施加在旁人身上。
可对他自己,却只有贪生怕死四个字。
随着虞睿祥的手不断收紧,晋王的挣扎越来越微弱,眼球凸起,眼看便要昏死过去。
就在此刻,虞睿祥忽然松了手:“想要让人为你拼命,首先你自己得豁得出这条命去。”
晋王瞬间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弓着身子贪婪地大口喘息,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吸气声,狼狈至极。
燕修延抱着胳膊,轻飘飘开口:“陛下,他听不懂这些大道理的。”
“朕知道。”
虞睿祥垂眸,冷眼看着地上如同丧家之犬的晋王,养尊处优住在云端的人,又如何能体会在泥泞中滚爬是怎样的感觉。
他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几分恶意,“朕只是看他不顺眼,故意掐的。”
顿了顿,他偏头看向燕修延,语气微扬:“倒是被你带坏了。”
燕修延立刻大呼冤枉,一脸正色:“我可是个良善之人!谢大人可以为我作证!”
谢伟恒颔首,神色认真无比,字字恳切:“燕大人纯真善良,心怀坦荡,有一颗赤忱之心。”
燕修延点头如捣蒜,对谢伟恒的夸赞受用至极,一脸得意。
虞睿祥嘴角忍不住狠狠一抽,真是一个敢肆无忌惮地夸,一个敢心安理得地认。
眼见晋王缓过几分气,眼底又泛起怨毒之色,虞睿祥眸色一冷,再次拿起案上的酒壶,拔去壶塞,将里面剩余的酒,尽数淋在了晋王的头上。
酒液顺着晋王的发丝、额头滑落,浸透了他的衣袍,让他本就混沌的神智瞬间清醒了几分。
“还有一件事,朕忘了告诉皇兄。”
虞睿祥语气平淡,却字字戳心,“季风次子季乐,并非恰好死在你们动手之前,他,是死在了自己的前岳丈手中。而季家满门,自始至终,半点都未曾察觉。”
这话如同毒刺,狠狠扎进晋王的心口。
他积压的恨意彻底爆发,嘶吼着爬起身,抬手便要去夺虞睿祥手中的酒壶。
虞睿祥眸色一沉,根本不曾给他半分机会,手腕猛地发力,将酒壶狠狠砸向晋王的额头!
“砰——”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响彻大殿,酒壶瞬间四分五裂,瓷片飞溅。
晋王额头被狠狠砸中,一道狰狞的伤口瞬间绽开,鲜红的血液汩汩涌出,顺着面颊蜿蜒滑落,滴落在地砖上,绽开刺眼的血花。
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抽搐,在地上痛苦翻滚,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当场昏厥。
燕修延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暗自咂舌——陛下这一下,可真是用了十足的力气,看着都觉得脑袋疼。
虞睿祥面无表情地取出怀中锦帕,慢条斯理擦了擦手上沾染的酒渍与碎屑,随后随手一丢,那方素白锦帕恰好落在晋王流血的伤口上,极尽羞辱。
他抬眼看向燕修延,语气淡淡:“修延,你素来坏点子多,帮朕出个主意,该如何处置他?”
燕修延这才恍然大悟,合着陛下留他们在这里看戏,是早就在这儿等着他了。
他立刻摆出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连连摆手:“陛下,我性子纯良,向来安分守己,可没什么主意……”
虞睿祥不咸不淡地扫了他一眼,语气轻飘飘却带着十足的威慑:“怎么,不想再抄别人家了?”
燕修延脸色瞬间一变,立刻换上一脸谄媚的笑容,凑上前低声道:“我有一个绝佳的点子!陛下可将晋王及其党羽的谋逆罪行昭告天下,明面上将晋王圈禁起来,再把他封地的美妾姬眷悉数接来,陪在他身边”
这话听上去,对晋王已是十分宽容,可燕修延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接下来的话,才是真正的阴狠。
“只需要给晋王和他的儿子们,喂一点特制的药……”
后面的话,燕修延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对着虞睿祥挑了挑眉,露出一个“你懂的”眼神。
虞睿祥眼神微微一闪,瞬间明白了其中深意,淡淡开口:“‘绝代’?”
他对这种药印象极深,皆是出自监察司,监察司做出来的药,从来没有一样是正经的。
可偏偏药效奇特,作用精准,用在对付敌人身上,再合适不过。
燕修延当即一拍巴掌,笑得狡黠:“哎!对咯!正是此计!”
“四哥究竟会如何处置三哥……他特意将燕修延留下,莫不是要用严刑?”
端王忧心忡忡地坐在软榻上,指尖捏着一枚白玉棋子,久久未曾落下,眉宇间满是愁绪。
他实在放心不下,今夜之事,早已在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瑞王则斜倚在锦缎软枕上,姿态闲适,仿佛晋王谋逆败露的惊天大事,与他毫无干系,神色淡然无比。
“六弟放心,四哥不会对三哥明着动手的。”
至少在明面上,绝不会留下半点苛待兄长的把柄。
一旁的楚毅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对两人对弈、暗自忧心的模样毫无兴趣,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两位王爷下棋,何苦把我拉来陪着?我实在无趣得很。”
他站起身,随意摆了摆手,“你们也不会做晋王殿下那样的事,我便先告辞了。”
说罢,楚毅头也不回地推门离去,一身轻松,毫无牵挂。
端王看着他洒脱的背影,无奈笑着摇了摇头,语气满是艳羡:“真是羡慕楚毅啊,无忧无虑,无牵无挂,活得好不快活。”
瑞王抓起一把棋子,掌心微微松开,棋子簌簌落回棋瓮之中,撞击出清脆而细碎的声响。“心中没有杂念,自然便能无忧无虑。”
端王低头苦笑一声,指尖摩挲着棋子,低声道:“咱们便是真的没有杂念,四哥,会信咱们没有杂念么?”
瑞王但笑不语,没有作答。
虞睿祥明知晋王野心勃勃,明知他暗中筹谋、意图谋逆,却始终放任他一步步走到大殿之上,撕破所有伪装。
此举从不是只为看晋王出丑,更多的,是敲打他们这些置身事外的看客——切莫妄动不该有的心思。
他如今是大虞的皇帝,是这天下的君父,这京城里的一举一动,朝野间的一丝一毫,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谁敢生出异心,晋王,便是下一个榜样。
“咱们只需问心无愧便好,且静静看着四哥如何处置三哥吧。”
瑞王一粒一粒将散落的棋子捡回瓮中,语气平淡,“时辰不早了,本王倦了。六弟也不必过于忧虑,该吃便吃,该喝便喝,该睡便睡。”
端王轻轻叹了一口气,望着殿外沉沉夜色,心知自己这一晚,恐怕注定难以入眠。
而今夜,注定无眠的,远不止他一人。
朝中诸多大臣,经历了大殿之上的惊心动魄,皆是心神不宁,夜不能寐。
尤其是那些与中书令等人私下交好、却未曾真正参与谋逆的官员,更是惶惶不可终日,生怕被牵连其中。
李府深处的密室之中。
李想恭敬地给魏仲泽斟上一杯热茶,双手递上,语气带着几分钦佩:“义父好谋划,咱们既不必担心暴露行迹,又亲眼看了一场好戏,如今只需静观其变便可。”
魏仲泽接过茶盏,指尖摩挲着杯壁,神色深沉,目光悠远:“晋王谋逆已成定局,且看陛下如何处置便是。你切记,近日切莫露出任何站队的迹象,静观其变,方为上策。”
李想连忙躬身应是,又想起一事,低声请示:“义父,羽飞与家妻一直在公主府暂住,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您看,儿子是否该将她们接回来?”
魏仲泽微微抬眼,语气笃定,不容置喙:“不用。让她们继续住在公主府,对你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李想点头,又问:“那中书令的女儿呢?让燕修延盘问出来什么,必成祸患。”
魏仲泽抿了一口热茶,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刺骨的狠戾:“让艾木都拉动手,悄无声息杀了,切记伪装成自尽,不可留下半分把柄。”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晦暗不明的脸,将密室中的阴谋与算计,深深藏入无边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