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奕 第21章 孤留不住

未等花茗说完，便又挨了一巴掌，“花茗，你看清楚，谁是你的主子。”

花茗低着头沉默了许久，“我的主子只有您，主子，我只说了沈夺对您别有用心，还有叶维......”

“叶维？”这个名字一如既往地熟悉，他是沐酌上辈子一切祸端的源泉。若不是他将沐酌推下寒潭，他也不会与姜临相遇，宛若仙子，顾盼流光。

“是，主子，我只将这两件事告知了王爷，叶维是被剿灭的赵家人，主家一脉全部斩首，咱们办的案子，死了的那个赵家小姐便是赵家旁支的千金。”花茗抬起了头，左右两道红手印，背上的鞭痕更是触目惊心，瞧着让人心烦。

沐酌随手将药扔了过去，“去，把你的伤口处理好。记得你今日所说的话，你的主子只有我，不要做多余的事。”

“是。”花茗起身，退出了屋子。

皇叔将礼物送了过来，用着极其漂亮的笼子装束着里面的东西，周围则是用红绸缠绕遮盖。“礼物，”沐舒一如既往惜字如金。

上辈子，沐酌也得到过不少礼物，除了花茗和叶维，便是一堆数不清的人头。第一次见到这些的恐惧早已被磨灭了。因为渐渐地，他明白了他的父皇也好，皇叔也罢，有着与他相同血的人，不是傻子，就是疯子，总之都不是什么太正常的人。这次的笼子里装的应该不是人头，好在花茗说的不多，裴铮的性命可以保住。

沐酌知道他不是姜临的对手，最好的还是明哲保身，他没必要一个又一个地除掉这些人，现在他想要的不是皇位，而是自由。沐酌谢过他这位皇叔的好意，然后将红绸撤掉，里面的“人”让他愣了许久。

面具遮住了笼子里的人大半张脸，但是手腕上月牙状的伤痕，还是让他认出了来人，他回头望向皇叔，缓缓地念出了笼里人的名字，“叶维？”

“留着或者杀了都可以。”东西送到了，沐舒便毫不留恋地转头离开。

只留下了沐酌对着笼子里的叶维，面面相觑。

笼子里的人被挑断了手筋脚筋，废了功夫，同一只狗一般爬了过去，没有丝毫的神志，一味讨好着面前的人。笑容也不再清明，小虎牙依旧带着俏皮，只是看起来像个痴儿。不，也许说是狗更为恰当。面前的人已经不会走路了，只会缓慢地爬行着。一边爬一边痴痴地笑着，握着自己的衣角不肯放手。

上辈子疯掉的自己，大概就是如此狼狈。沐酌躲开了面前人狼狈的拥抱，只是吩咐下人照顾好他。耳边传来了哭声，声音很小，仿佛只是错乱的呼吸。

面前的叶维也是考题，父皇给自己这个礼物，是想让沐酌告诉他，他的儿子是不是喜欢男人。这个考题很好解决，只需要杀了叶维或者让叶维自生自灭，这都是一个很好的答案，一个帝王应该有的决断。可叶维扑上来的样子，让沐酌想起了自己。被挑断手筋脚筋，彻底疯了后，他也是这般，每天等着姜临，等着爱人敷衍的拥抱，最后一无所有，一个人哭泣，然后被丢掉，一杯毒酒，草草收场。

不该心软的，但他想起了第一次遇到叶维时面前人狡黠的模样，又想到了那人推他下寒潭时半笑半哭的神情。叶维手腕上的疤是为自己挡刀留下了，也是叶维让他上辈子饱受寒疾的折磨。上辈子，在沐臻死后，他终于抓到了叶维，沐酌记得当时为他选了凌迟作为收场，三千刀，活剐了面前人的性命。杀人时很痛快，可当人死了之后，又变做空荡荡的虚无。在叶维背叛之后，他变得格外多疑，恨不得将一切操纵在手中，对姜临也是如此，他死死地抓着自己的爱人，就像掉在水中的人紧紧握住唯一的浮木。

谁会喜欢那样的爱人，谁会喜欢那样的他？权力之下，倒是会有很多喜欢，那是他唯一有的东西，后来也被姜临夺走了。因为沐酌并不能讨姜临欢心，连着他的孩子也被姜临一并厌弃。

也许，可以换一种活法也不一定。他不再染指帝位，不再爱姜临，他可以试着去留下一些东西。比如，在他那位父皇的眼皮子底下留下叶维的命。

最终，沐酌还是伸出了手，将面前的叶维抱在了怀里。同时，从牢里弄出来了一名死囚凌迟处死。

另一边，沐臻的府上，赵凝半跪着，“殿下，您是说赵疑没有死，沐舒将赵疑给了......沐酌？”他的弟弟失踪了半月有余，落在沐舒手中本是凶多吉少，未曾想一切还有转机，“若是现在去，是不是还有机会？”他那位小主人心软，却格外讨厌背叛。以前倒是极好拿捏，可最近却突然像变了个人般，下手格外凶残，若是能把弟弟救出来还好，若是再等些时日，怕是连他弟弟的尸骨都收不到。

沐臻点了点头，还不等他再说些什么，底下的仆从便神色匆匆地赶来，在沐臻耳边低语了几句，沐臻蹙起了眉，“不必去了，沐酌将人凌迟了。”

“怎么会？”赵凝站了起来，然后不知沐臻又吩咐了些什么，一枚素白的瓷瓶便被丢到了赵凝怀里。

“你弟弟的骨灰。”

赵凝死死地盯着那那东西，然后捂着嘴哭了起来，他本以为小主子......不，他本以为沐酌会手下留情，却不想最后是凌迟，他弟弟是对的，沐酌就该被关在笼子里，失心而亡，想到这里，他又哈哈大笑起来，他本以为只有赵疑是个疯子，却不想自己也是，“殿下，若是事成，可否将沐酌交到在下手里。”

沐臻拨弄着手中的折扇，最后道了句“随你”。

府中的沐酌并不清楚，他又惹上了怎样的因果，虽说现在他也不在乎，姜临离开他，这是难得的安静，意味着他可以做些别的。在朝上扶持自己的势力，显然是没有意义的，当年他扶持的人非死即残，父皇不会允许太子染指自己的权利。而他的母后，早已死了，舅父一家或早或晚会退出权利中心，毕竟一开始舅父便是为了母后巩固地位而去的漠北。只要在坤宁宫点上一把火，一切就可以迎刃而解。难得的，他花费一定的积蓄做了支商队，把周凌派了过去。

花茗是他舅父的人，虽忠诚，但不可用。叶维，是他皇兄的人，不过现在就是个小废物。沐酌将人抱在怀里，用孩子的玩具逗趣着怀里半遮面的叶维。这种感觉就像在养枫儿，叶维能吃能睡，还比沐枫爱撒娇的多。枫儿还小的时候骨子里就带着几分潇洒，和他一样喜爱漂亮的面目，若是活下来，定会是一代枭雄，大概会娶很多女子，若是沐枫没有被姜临杀死，他与姜临......

为什么又想到了那个女人，那个狠辣无情的人，除了束魂的解药什么都没留下，就像凭空消失在世间一般。倒是陆禾，日子滋润的很，不知他做了什么，南安皇帝竟将皇后连着他那两个儿子接连赐死，“陆遮”成了唯一的皇子。南安世家的好日子终究是到头了。

叶维咿咿呀呀地叫着，“酌，抱抱。”

沐酌对着他的头就是一下，陆遮的筋脉挑断的时间短，还好医治。只是这脑子，是毒与笼子留下的后遗症。叶维怕是被打了不少鞭子，他给叶维拨了几个信得过的小厮，这些人皆是从舅舅那里要的，算得上自己人。

自从舅母与弥荼一同消失后，舅舅低迷了许久，连带着他的表兄都安静了许多。只要姬凌不上战场，不惹上毒医，不强取豪夺，便可以活的很好。也许真的可以改变一切，沐酌想只要他不染指那最高的权利，只要他退出帝位之争，他便可以破局。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他只是第二天回来的晚了些，看到的便是叶维被凌迟过的尸体。明明前一天，面前的家伙还在对着自己撒娇。

“发生了什么？”沐酌抱起怀里的骨头架子，对着周围人一一扫过。又是谁，又是谁背叛了我？

周围的小厮纷纷下跪，“主子，陛下说您玩物丧志，便派了司礼监苏遮，他杀了屋子的人，我们拦不住......”

鲜血浸透了沐酌的衣衫，他又没有留住，所有的东西都留不住，血丝慢慢爬上了沐酌整个眼睛。明明他做出改变了，甚至无意于帝位，不再奢求姜临，他只想留下他所拥有的东西，为什么？

“玩物丧志？呵，我那父皇强娶前朝的妃子，这不是玩物丧志，为了个女人，将前朝余孽视作皇子，这不是玩物丧志。”他像疯了一般紧握着手中叶维残存的尸骸。叶维和花茗这两个名字是他起的，他们刚到自己身边的时候不过十四，他真的很想留住叶维，真的很想留下什么。

周围的小厮听着这些皇室辛密，皆跪在了当场。而沐酌则是笑着，审视着周围的人，究竟是谁泄露了消息，已经不重要了。这偌大的府邸，无一人可信，也没什么。既然树欲静而风不止，那干脆便搅个天翻地覆好了。

他知道这些人都活不过今夜了，背叛他的，未背叛他的，都会被他借父皇这把刀杀个干净。

只是很烦，他本不想杀人，为自己留份安宁的。终究还是留不住，沐酌抬头望着天，眼泪却还是落了下来。

终究是留不住想要的，终究还是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