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章宫。
宋鹤跪在殿内,面前层层垂下的纱帐,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药味,他微微抬起头,目光穿透纱帐一眼就能看见里面靠在榻上的九五至尊。
瘦了很多,看来他死后的这十年李朔的日子也不怎么好过。
赵启山进去禀报,没多大会儿李朔熟悉的声音从帐内传来。
“你叫宋鹤?”
语气中带着几分危险。
宋鹤实在太熟悉李朔这个人了,大到他的思想抱负,小到他的语气动作,全都了如指掌。
他磕了个头:“奴才不叫宋鹤。”
里面停顿了一会,声音再次传来:“那你叫什么?”
他想了想,报了个名字:“尽忠,奴才名叫……宋尽忠。”
宋鹤曾经不叫宋鹤,他刚入宫师父给了尽忠这个名字,那时他在冷宫照顾只有几岁的李朔,两人也叫了几年尽忠。
后来,李朔上书房读书识字,有一次被先帝夸奖结果遭兄弟暗算跌进了荷花池里差点淹死,他大半夜找到李朔,想都没想就跳了进去,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人扛了上来,那时才发现李朔手里紧紧攥着给他写的字。
鹤。
他说“尽忠,以后你就叫宋鹤,仙鹤的鹤。”
他又说,以后只要有我在,你就不是什么奴才,你只要稳坐高台上,做我的神仙。
后来,李朔发烧烧了三天,宋鹤就去太医院给太医挨个磕头,磕得头都破了,才换来一贴药。
一个不得宠的皇子,一个上不得台面的阉人,就在一个个冰凉的夜晚紧紧相拥,相互依偎。
又是一次久久的沉默,宋鹤跪在地上低垂着头,心里忍不住打鼓,纵使他曾经那样了解李朔,可听过王德海的形容之后,他也深刻明白伴君如伴虎这五个字,况且李朔如今对宋鹤这个人发自内心的厌烦,他实在不想刚重生就再次被灭口。
纱帐被掀开,李朔由人搀着下床,站在宋鹤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再说一遍,你叫什么。”
宋鹤抬起头,目光定定地看着李朔那双浑浊的双目,一字一句:“皇上,师父赐名,奴才叫尽忠。”
“咳咳咳。”李朔猛地后退一步,捂着胸口咳嗽不止,他伸出枯枝一样的食指,指向宋鹤:“来人!来人!把他拖下去!杖毙!杖毙!”
他怕了。
宋鹤嗤笑一声,只是一个名字就让李朔怕成了这样。
他又磕了个头:“奴才有办法,能治皇上的头疾。”
侍卫的脚下一顿,李朔却吐了口血,咧嘴看向宋鹤,口齿猩红,满脸的讽刺。
他伸手推开赵启山,一步、一步,步履沉重地走到宋鹤面前,带着专属于帝王的强势压迫感,伸出手捏住宋鹤下颌。
迫使他抬起头来,李朔胸口翻涌,看着眼前这人的双目。
宋鹤以为自己的话见效了,目光毫不避讳地直视李朔,又说了一遍:“奴才有办法,根治您的头疾。”
“呵……”李朔低笑,加重了手上的力度:“谁跟你说,朕要根治了?”
宋鹤目色一凝,中年的李朔散发着一股渗透到骨子里的寒意。
“我真想把你这双眼睛挖出来。”李朔说的极轻,却每一个字都砸在了宋鹤的心上:“挖出来,放在我枕边。”
“你和他这么像,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妈的!果然是个变态!
宋鹤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仍旧故作害怕的磕了个头:“皇上饶命!”
李朔没有说话,门口走进几个和尚模样的人,看了眼宋鹤后对李朔行礼:“皇上,我们夜观星象,南面的宫室有星宿变动。”
李朔收回手,看了过去,抬抬手让人继续说。
“天王星与白虎星相交,有星神转世。”
“直说。”
“怨气尽散,想来南边宫室的冤魂已经得到超度,永取解脱了。”
“你是说……”李朔目色暗了几分:“他投胎了?”
“是。”为首的住持说了一句“阿弥陀佛,施主尽可宽心,冤魂已入轮回,日后……”
砰!
话没说完,一个青瓷茶盏从宋鹤的耳边飞过,径直砸在主持的身上,滚烫的热水泼到人身上,碎瓷片割开皮肉。
李朔狞笑着他们:“来人,把他们几个拖下去,赐笼刑。”
在一片求饶哭喊中,宋鹤抬头看向李朔,神色复杂。
赵启山纵使伺候李朔多年,仍旧难免出了一身冷汗,他连忙向侍卫使了个眼色,让人把宋鹤押下去,别再惹皇上不高兴。
“等等!”宋鹤挣脱开桎梏,手脚并用爬到李朔面前,伸出手抓住他的袍子:“皇上!”
“把他带下去。”李朔满脸疲惫,看都没看他一眼,抽出袍子一角,阔步走入内室,冷冷留下两个字:“杖毙。”
宋鹤手指扣在地毯上,他心里忖了忖,眼看着要被人拖出去,最后一狠心,咬咬牙,对着里面喊道:
“皇上!我会招魂!”
“皇上!我能让死去的人回来!”
什么和尚道士,什么术士法术,谁能比他更清楚宋鹤是什么人。
里面没有回应,宋鹤的心沉了又沉,他努力挣扎拖延时间,鞋尖在地上勾出一条浅浅的沟壑,就在他即将心死之际,大殿之内总算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
“等等。”
————
众人退去,建章宫笼罩着一层死寂。
“上前来。”
宋鹤跪着往前走了几步,抬头正对上李朔阴凉的目光,那人端坐着,瘦骨嶙峋的身体套在玄色的龙袍里面,显得空荡荡的。
“你会招魂?”李朔问。
“是。”
李朔捂着嘴咳嗽两声:“那你知道,要招谁的魂?”
“皇上让奴才召谁,奴才就召谁。”
下一瞬,李朔伸出手紧紧的攥住了他的脖子,双目突起,面目狰狞的看着他,语气冷的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你应该知道,欺君的下场。”
“你要是敢骗朕,朕一定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宋鹤一张脸憋得紫红,脖子上的力道极重,像是要掐碎他的喉管。
“臣……不敢……”
他口中只能艰难的吐出这两个字。
突然,脖子上的力道一松,冷风瞬间卷入他的口鼻,宋鹤伏在地上猛地咳嗽几声。
“朕只给你一夜的时间,如果你召不来魂,朕会把你抽筋剥皮,悬挂在午门示众。”
语气狠戾,字字阴毒。
宋鹤心里密密麻麻的泛起涟漪。
“赵启山,带他下去,派人把他看住了,出什么意外朕灭你九族。”
宋鹤磕了个头,暗暗松了口气,无论如何他暂且保住了自己的这条小命。
他站起身,随着赵启山走到后面的偏殿。
回头看去,李朔坐在椅子上,窗户透射进来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偌大的宫室,他就那样静静的坐着。
“皇上这几年遍寻天下名士,就为了作坛招魂。他深信术法,也最恨谁拿亡魂欺骗他。”赵启山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带着些警告。
“宋鹤,你知道皇上失望了多少次吗?”
“不知道。”宋鹤低下头,勾了勾唇:“赵总管,你说皇上就不怕引来冤魂向他索命吗?”
赵启山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宋鹤。
目光一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