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心 第12章 新人墙

职业联赛的首秀，定在周五晚上七点。

星洲一队新赛季的名单：指挥老猫，突击手阿凯、石头，自由人江既白。林霁的名字在替补席上，指挥替补，兼数据分析师。这是周衡安排的："老猫的手伤撑不了全赛程，你随时准备上。"

也就是说，江既白是首发，林霁是替补。

官宣名单发出去那天，网上没什么水花。林霁翻着评论区，前排全是"江既白天才新人""青训营大魔王"，翻到底，才有一条提到他："替补指挥是谁？没听过。"

他把手机揣兜里，拍拍江既白的肩膀："看见没有，流量都是你的，黑锅都是我的。"

"嗯。"

"你这个嗯是什么意思？"

"流量给我，"江既白说，"黑锅你也背不动，给我。"

林霁愣了一下，笑骂："滚。"

首秀的对手是上赛季的四强，狼烟。老牌队伍，最擅长的事就是欺负新人。他们教练组有个外号叫"新人解剖室"，专门研究新秀的比赛录像，把你的习惯位、开局路线、开枪节奏全扒出来，然后首秀当天给你上一课。

这课真的上了。

第一局，江既白落地不到两分钟，就被对面老选手卡住了他惯用的进楼路线，一梭子扫倒。第二局，他换了路线，对面又提前架住了。人家把他青训营最后三个月的录像全研究透了，他换的这条，是第二惯用的。

第三局，江既白开始自由发挥，不走任何惯用路线。结果躲开了狼烟的针对，撞上了圈运：对角圈，两次。

五局打完，江既白总击杀：两个。

后台休息区，气氛凝固。阿凯和石头小声复盘，老猫揉着手腕没说话。江既白坐在角落，摘了耳机，盯着地板。

林霁坐在技术台的后面，全程看完了数据面板。他心里清楚，今天这局面谁都怪不了。狼烟赛前功课做得太足，江既白又太新，新人的习惯位在职业队眼里就是透明的。

但他也知道，现在跟江既白讲"谁都怪不了"是没用的。这人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我死了两次，只杀了两个。

回基地的大巴上，没人说话。阿凯刷着手机，忽然骂了一句。网上已经有切片了，标题起得很难听：《天才？江既白首秀两杀，青训大魔王原形毕露》。石头凑过去看了一眼，说别看了，越看越气。老猫坐在前排，回头说了一句："都闭嘴。谁没交过学费。"

江既白靠着窗，戴着眼罩，也不知道睡没睡。林霁坐在他斜后方，把那标题扫了一眼，锁屏，打开笔记本电脑，戴上耳机，开始干活。

他把今天五局的录像，加上狼烟最近二十局的录像，全部调出来。

车到基地，他没下车，跟司机说了一声，坐在停车场的大巴上继续看。看到凌晨一点，司机锁车走人，他抱着电脑回到训练室，接着看。

他做的事很笨：把江既白今天每一次阵亡往前倒三十秒，找到"哪一步开始错的"；再把狼烟每个选手的架枪习惯画成点位图；最后把两套图叠在一起，找交集。

交集触目惊心：江既白今天六次进入交战区，五次踩在狼烟提前架好的枪线上。不是他菜，是他被读透了。

凌晨三点，训练室的门开了。

江既白站在门口，还穿着队服，眼睛底下挂着青黑。

"你没睡。"他说。陈述句。

"你不也没睡。"林霁头也不抬，"坐。"

江既白走过来，拉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屏幕上正停在第三局的一个画面，暂停的。

"看这儿。"林霁指着屏幕，"你这波绕后，路线没问题，时机没问题，但你翻窗之前停了半秒。就这半秒，对面听见脚步了。"

"我怕里面有雷。"

"对，你怕雷。"林霁点头，"但狼烟这支队，雷从来不留着防守，全用来进攻，我看了他们二十局，防守局丢雷次数，零。这个数据你背下来，下次就不用停那半秒。"

江既白盯着屏幕，没说话。

"还有第二局，"林霁切录像，"你被架死在坡下，不是你的问题，是指挥的问题——"他说的是老猫，"那波转移路线选窄了。但这事你不能指望指挥，你得自己会看。来，我教你怎么看对手的功课。"

他把狼烟的架枪点位图调出来，一张一张讲：这个选手喜欢预瞄窗口，那个选手习惯蹲右侧反斜，他们队长开镜之前习惯先蹲一下……

讲了四十分钟，江既白忽然打断他："这些你什么时候做的？"

"车上，还有刚才。"

"……哦。"

"哦什么哦。"林霁摘下耳机，揉了揉眼睛，"去睡觉，明天训练赛，我陪你把这些点位过一遍。"

江既白没动。

"林霁。"他叫了一声。

"干嘛？"

"你今天的任务是什么？"

林霁愣了愣："替补指挥，待命，看比赛，记数据。"

"这些图，"江既白指着屏幕上那叠点位图，"是你的任务吗？"

"……算是我给自己加的活。"

"为什么？"

林霁被问住了。

为什么？因为首秀输了，因为这小孩后台盯着地板看了四十分钟，因为大巴上他戴着眼罩装睡，睫毛却在抖。当然这些都不能说。林霁往椅背上一靠，选了个最安全的答案：

"因为我要上位啊。"他说，"替补想转正，不得表现表现？把你这个天才伺候好了，将来你拿MVP，我好跟着沾光。"

江既白看着他，看了很久。

"行。"他说，"那你好好表现。"

"哎你还真不客气。"

"我去给你倒水。"江既白站起来，"温的。"

林霁看着这人走向饮水机的背影，忽然觉得哪里反了。按剧本，深夜陪练这种事，应该是我照顾你才对，怎么最后被倒水的是我？

周六周日两天，训练室的门就没怎么开过。

林霁把狼烟的功课给江既白讲完，又顺手把联盟其他十五支队伍的核心选手习惯全整理了出来，做成十六张卡片。江既白背东西的速度吓人，一天一支队，周一早上，十六支队伍全背完了。

"考你一下。"林霁随手抽，"雷霆的自由人，决赛圈习惯位。"

"反斜后方的石头，"江既白答，"左侧身位，先扔烟再开枪。"

"蓝鲸指挥开车进圈的习惯？"

"第三圈之前不换车，车皮打到百分之四十才换。"

"可以啊。"林霁把卡片一收，"走吧，训练赛。"

第二周的比赛，对手是雷霆。

赛前两天，林霁把那叠卡片又过了一遍，把雷霆那一张单独抽出来，在背面补了三行小字。他本来想让江既白自己也写点什么，想了想又算了，这人记东西不进本子，进脑子，本子对他来说本来就是多余的。

赛前发布会，有记者问狼烟的教练怎么看江既白首秀失利，对方笑着说："新人嘛，总要交点学费。"

这话传到星洲这边，石头气得直骂。江既白本人没什么反应，只是比赛前戴上耳机之前，跟林霁说了一句话：

"学费交完了。"

那天晚上的比赛，江既白打了五局，总击杀十一个。

最狠的是第三局，雷霆决赛圈被卡在圈边，他们的自由人缩在熟悉的反斜石头后面，刚要扔烟，江既白从左侧身位提前拉了进来。雷霆自由人自己的习惯位，被人用他自己的剧本杀了。

解说台上，解说喊破了音："这是有备而来啊！江既白这个走位，把雷霆研究透了！"

后台，周衡站在技术台后面，看着屏幕，忽然偏头问旁边的林霁："你教的？"

"他自己背的快。"林霁说。

"我问的是，"周衡指了指屏幕上正在结算的数据，"那一手先扔烟再开枪的反向预判，是你教的？"

林霁笑了："我说了，他背得快。"

周衡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丢下一句：

"下下周，老猫轮休。你上。"

林霁愣在原地。

训练室的方向传来队友的欢呼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喊他过去看回放。他应了一声，转身往那边跑。

跑到门口，撞上从选手通道回来的江既白。

这人刚从场上下来，头发有点乱，队服领口敞着，看见他，停下脚步。

"我要上场了。"林霁抢先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周教说的。"江既白顿了顿，又说，"下周的点位图，做两队就够。"

"为什么？"

"剩下的，"他说，"我自己会看了。"

林霁笑了。他知道这不是客气，是这小孩真的出师了。被读透一次之后，他学会了自己去读别人。

他忽然有点感慨。三个月前，这人连"头顶有人"都懒得报第二遍；现在，他会主动分摊工作，会把"锅"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也要过去一半。一个人心里装下了另一个人，大概就是这样——先装下他的习惯，再装下他的数据，最后，装下他该背的那些东西。

"行。"他说，"那以后我就只管背锅。"

"嗯。"江既白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欢呼声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锅也给我一半。"

说完他就被人潮卷走了。林霁站在通道口，灯光明明灭灭。

他想，这小孩最近话变多了。以前一天说不了十句，现在一场复盘能跟他顶三回嘴。

多出来的每一句，还都是对他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