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门接着道:“那日闻风楼长老前来拜见,把你入了魔界的事说出,闻风楼上下无不对你满含恨意,视你为仙门叛徒,均要联合众仙门将你诛杀,以告慰曾经死在魔修手中的先辈。”
江善当即两眼一黑,双手颤抖不止,他竟不知他先前的所作所为,已然把自己置于死地。
他知道仙魔两界素来不和,却不知仙门之人均恨他至此,要将他杀了。
眼前渐渐朦胧,江善胸中钝痛无比,喉中哽咽着问道:“那……各位师傅……便要将徒儿处死吗?”
江善看不清掌门是何神情,只听他幽幽地道:“几位师傅把你养大,此次你外出寻找剑灵,偶遇意外,并非完全是你之错。”
但听掌门又叹了口气:“只是……如今你已成为众矢之的,仙魔两界为敌,你又入了魔界,仙门之中无论如何也再容不下你。”
江善听到此处,心已经凉了半截,眼中没了光,浑身麻木,浑然不觉自己跪在殿中,而是被绑上了刑架,任人宰割。
“师傅不会杀你,但从此以后,你不再是我天玑门的弟子,亦不再是仙门中人。”
江善脸上已经滚烫湿润一片,掌门绝情的脸在眼中模糊了又清晰,诸位长老亦是闭口不言,默认了掌门对他的处置。
江善紧紧揪住衣袖,哭时也没了声音,他缓缓摇头,哽咽道:“不……师傅……徒儿不走……徒儿……可以向……闻风楼解释,徒儿可以……向众仙门解释……他们……他们会……理解徒儿的……”
掌门缓缓走来,看见江善泪眼迷蒙的可怜模样,目光颇为复杂,但却始终没有收回之前的话:“阿善,你想得太过简单。仙门之中除了各派门规,最重要的就是不能与魔界为伍,你已犯了大忌,仙门已经留你不得。”
江善哭着摇头,跪着向前挪去,紧紧揪住掌门的衣角,哭道:“不!我……我可以……解释的……”
掌门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人心中的成见只要生出,便难以消去,更何况你已坐实了叛出仙门的罪行,你以为仙门中人还能留得你在天玑门吗?”
江善呜咽不止,涕泪横流,眼前早已看不清任何事物,身心如坠入冰窖一般,只有双手仍是紧紧攥住掌门的衣袖。
“如今你留在仙门之中,何尝不是危险重重?仙门之人随时会取你性命,为师虽能护得住你一时,但却不能时时刻刻保证你的安危,与其如此,你不如去往魔界。仙门之人虽恨你入骨,但也不能进到魔界中杀你,你方能保住一条性命。”
掌门口中言语皆是为了江善,但在江善听来却是如寒冰利剑一般,句句刺得他心痛不已。
他如今已知道自己在仙门之人眼中犯下了大错,可就算如此,他也不愿意离开天玑门。
江善恍然间想到十多年以前,父母慊弃他顽劣不堪,不听教诲,不甚耐烦,便把他送到天玑门。
如今他又成了众仙门的眼中钉肉中刺,此时,师傅又要赶他离开天玑门……
江善心中一阵酸涩痛楚,只觉得自己既悲凉又可怜。
他从未想到,十多年以后,被众人抛弃厌弃的经历会再一次重现……第一次是他的父母,再而便是他的师傅,皆是他最亲近最信任的人……
“不!师傅!我不走!我不要离开天玑门……我……我宁愿……死在这里……也不要离开……”
掌门抽出了被江善握在手中的衣袖,江善扑了空倒在地上,又赶忙爬起来连连磕头,嘴里不停哭喊着。
掌门不忍看他可怜的样子,负身而立,说道:“阿善你莫忘了,剑灵还在魔界,你若不去魔界,又如何能寻到剑灵?”
江善顿时浑身一震,终于没有再磕头,心中忽然被刺痛。
是啊……沧云剑剑灵还在魔界中……
江善脑海中兀然显现出李缘君为他而死的画面。李缘君是被虚妄杀死的,他若这么轻易地死了,岂不是不能再为李缘君报仇……
再者,他若一心留在天玑门,以往在魔界的努力可就白费了……到时候又如何寻得剑灵……
可他同样也不愿离开天玑门……
江善的内心挣扎不已,只觉得头痛欲裂,两股剧烈的气息在脑海中冲撞厮杀,却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选择……
江善痛苦地哭喊着,双手紧紧抱住头,他哪里会知道,自己终有一天要做出此等为难的抉择……一边是他从小长到大的天玑门,有带他如双亲的师傅……一边又是斩杀虚妄,为李缘君报仇的机会,还有三界安宁……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他这么痛苦!
他不过是想做一个普通人,他只想三界永无纷争,他只想与李缘君共度此生,从此逍遥于天地之间……
可为什么!为什么上天总是不让他如愿!为什么总要他再三痛不欲生!为什么……
江善恍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眼睛已被奔涌的泪水模糊,耳朵里全是以往人们对他说的那些密密麻麻,数不清的冷言冷语……
此时他只觉得浑身痛苦,犹如烈火寒冰侵蚀着自己的残躯,直教他痛不欲生……
“我不……我不离开……师兄……你不能……不能死……”
江善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只是想找一个发泄的出口,麻木得像一根没用的朽木。
掌门和长老们见江善已是可怜至极,均是背过身去,连连叹息,不愿看他受尽折磨。
掌门忍去眼中的湿润,呼出几口气,最后仍是决绝地挥了挥衣袖:“来人!将此人赶出天玑门!”
江善眼睛耳朵已是朦胧不清,好似隐约听见了掌门冷漠的声音,抬起头又看不清他的脸。
直到自己被人拖了起来,视线中掌门与长老们的身影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小,江善才恍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被拖出天玑门。
“不!不!我不走……我不走……放开我……我不走……”
江善不停挣扎,哭喊声引来无数弟子围观,众人看着这个叛出师门的孽徒被逐出天玑门,皆是一阵快意。
“呸!此等叛徒就该被处死!”
“就是!掌门还是太仁慈了些!”
“呵呵……还以为是掌门的得意弟子,殊不知竟是个忘恩负义的……”
“这种人死了也不为过,掌门太偏心!”
“话可不能这么说,掌门若是处死了他,难免寒了众弟子的心,若是逐他出师门,以后是死是活,都不关咱们天玑门的事了……”
“说得对说得对!到时候咱们仙门之人一起杀了这叛徒!”
“不错!一起杀了他!让他死无葬身之处……”
……
周围全是冷嘲热讽,冷言冷语,江善耳朵听得见,心里却已是冷如寒冰,只能任由别人将他赶出天玑门。
双腿不知何时没了知觉,江善忽觉眼前的景象顿时倒转,身体传来钝痛,脸颊好似贴着冰冷的地面。
他才发现自己被人扔到地上,慢慢动了动手脚,却觉得四肢如坠了千斤巨石,怎么都爬不起来。
他好几次试着爬进天玑门的大门,却又好几次被数十名守卫扔了出来,直到那些守卫拔出手中的剑,直指他的咽喉……
江善感觉颈边一阵冰凉,才发现自己差点死在那几柄剑下……
江善忽然找回了知觉,胸中一阵痛楚,如此一来,他是真的再也回不去天玑门了……
江善踉踉跄跄从地上爬起来,东倒西歪地朝着天玑门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此时他再怎么努力挽回也没有用,他越想要解释,越想要证明,就越显得他滑稽可笑。
天上白云如絮,阴晴不定,时而透露出一丝光线,时而乌云聚集。
江善恍恍惚惚,双脚不听使唤地走着,不知自己要去何处。
抬头看着天边慢慢悠悠远去的云,以及成群飞去的鸟,江善心中顿时一阵苍凉,又见一叶不知从哪个树梢掉落,悠然从眼前飘过,最后落在地面。
飞去的鸟,天边的云,就连渺小的一草一木都有属于它们自己的归宿,然而天下之大,此刻却没有江善的容身之所。
江善无声地笑着,却不知自己为何发笑。
他虽仍在这片土地上行走,却如同被抽去了魂魄,只剩一具不完整的残躯,心中空空荡荡。
路上来往的人见江善双目无神,趔趔趄趄,都以为他是失了神智的傻子,纷纷往远处避开了些。
江善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慢慢地只觉得眼前的景物越来越模糊,渐渐变成黑暗一片,全然感受不到自身的存在,忽觉自己只是一片可有可无的羽毛,不知落在何处。
只是隐约记得,自己阖眼之前,那片无尽的黑暗中恍然出现了一抹红色。
眼前是红纱帐,身下是温暖柔软的床榻,江善睁开眼,微微转头望去,只见身旁坐着一人,那人红衣如火,侧脸如笔墨勾勒的水墨画。
江善反应过来自己身在魔界,是那人将他带回来的么……
心中顿时猛地一跳,虽不知重陌在何处找到的他,但现在那人一定知道了自己先前离开了魔界的事。
江善怃然垂眸,心中难受起来,若是重陌因他擅自离开魔界而生疑,他又该作何解释……
江善朝那人望去,冷不防撞进那人淡漠的眼中。
浑身犹如覆上一层冰霜,江善一时哑口无言,不知那人会如何质问他。
“可有不适?”
江善闻言一愣,没料到那人在他醒来后第一句话竟是在关心自己。
“日后莫要乱跑,如今仙魔两界不太平,仙门众人想取你性命的多得是。”
那人言语淡然,江善却觉得心中一阵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