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顺赌坊在西市最热闹的一条街尾。
白日里,外头铺子多半开着,卖丝线的、卖酱肉的、卖珠花的,一家挨一家,唯独长顺赌坊的门半掩着,像是怕见光,又像是故意留人往里钻。
门口挂着的幌子油腻腻发黑,门槛磨得发亮,不知迎过多少输红了眼的人。
裴明舟走到门前,先闻见一股混杂气味。
烟气、酒气、陈茶气、汗味,还有陈年木头被熏久了之后的发闷味道,拧成一股脑儿扑出来,熏得人太阳穴直跳。
她略站了站,抬脚跨了进去。
里头比外头暗些,几张赌桌摆得满满当当,有人掷骰子,有人推牌九,有人急得满头是汗,有人笑得见牙不见眼。
账房先生坐在最里头,埋头拨算盘,珠子噼啪乱响。门边蹲着几个闲汉,个个卷着袖子,眼睛不干不净地打量来人。
裴明舟一身官袍虽已旧了些,站在这里仍显得太过分明。像一枝细竹,直直插进了这锅乌糟地方。
有个打手模样的男人最先瞧见她,嗤笑一声,用手肘碰了碰身旁人:“哟,今日什么风,把官老爷吹到这儿来了?”
裴明舟没理会,只抬眼往里看:“谁是掌柜?”
账房先生拨算盘的手停了一瞬,抬起头来。那是个四十上下的中年男人,留着两撇胡子,生得白净,面上总挂着笑,偏那笑意浅得很,只浮在皮上,叫人看着便觉不大舒服。
他慢悠悠起身,朝裴明舟拱了拱手:“小人便是。敢问大人有何贵干?若是手痒想玩两把,小店自然欢迎。若不是——”
“你们昨夜收了王顺的赌债字据?”
掌柜一听,便明白了,笑意愈发和气:“原来是为王顺来的。是有这么回事。”
“字据拿来我看。”
掌柜不急不忙:“大人这是查案?”
裴明舟道:“依律,良民子女不得私相典卖。你们拿幼女抵债,已是违法。”
这话一出,门边几个闲汉都乐了。
掌柜笑着叹道:“大人说的是朝廷律法,小店做的是民间买卖。王顺欠钱是真,按手印也是真,我们又没拿刀架在他脖子上。大人若要按律办事,不妨带京兆衙门的票签来,小的必定配合。”
他说得客气,话里却全是软钉子。
裴明舟脸色未变:“我今日来,不是同你商量,是叫你把字据交出来。”
掌柜挑了挑眉,仍笑:“大人口气不小。只是白纸黑字的东西,哪有说交就交的道理。”
裴明舟往前一步:“你明知此举违法。”
掌柜也不退,只把袖子一拢:“大人既说违法,不妨去告。只是西市到京兆衙门有一段路,衙门受理还要一段时辰,待票签下来,小丫头到底去哪里,可就说不好了。”
说完,他还叹了一声:“我们也只是做生意,总不能平白做亏本买卖。”
裴明舟胸口一紧。
对方说得没错。
她若走官道,这事十有**会被拖。京城衙门办差,自有一套慢法,等来等去,人早没了。
她沉声道:“王顺人呢?”
掌柜朝角落努了努嘴。
裴明舟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瘦得有些脱形的男人缩在柱边,脸色蜡黄,眼神闪躲,正是王顺。
她心中火起,厉声道:“王顺!”
王顺吓得一抖,抬头见是她,神色越发狼狈:“裴、裴先生……”
“你还是不是人?”裴明舟道,“阿禾才多大,你把她押给赌坊?”
王顺缩着脖子,嘴硬得可怜:“我……我也没法子。不过是去当几年丫头,又不是要她的命。再说了,若还不上钱,他们就得打断我的腿……”
裴明舟只觉得一阵反胃。
她先前在奏章里看过无数民情条陈,什么鬻儿卖女、什么印子逼债、什么豪强侵吞,字字句句都冷冰冰地落在纸上。
如今活生生一个赌鬼坐在眼前,嘴里说着“不过是当几年丫头”,那纸上的黑字忽然有了血肉,竟比条陈里写得还要可恶三分。
她转回头看掌柜:“这样的人按了手印,也算数?”
掌柜摊手:“他肯按,我们肯收,自然算数。”
“若我替阿禾还债呢?”裴明舟问。
掌柜微微一笑:“那自然最好。连本带利,二十两零三钱。大人若肯出了,小的立刻把字据双手奉上。”
裴明舟一顿。
二十两零三钱。
她这些年清廉节俭,说起来也是京官,实则家底十分寒酸。前头买房被骗去一大笔银钱,后头又有诸多周折,眼下身上现银加起来,莫说二十两,二两都未必整齐。
她沉默地伸手去摸腰间钱袋。
那钱袋瘪瘪的,掂在手里,分量轻得很。她捏着袋口,竟先听见里头几枚铜板相撞,发出稀疏而清脆的一点声响。
四下忽然安静了一瞬。
随即,门边几个闲汉便低低笑起来。
裴明舟这一生,名声不算小,亏心事几乎不曾做过。科举入仕,位列翰林,朝堂之上争执时也不是没有人被她驳得面红耳赤。她素来自认,纵然算不得呼风唤雨,至少该护得住眼前一个孩子。
不想到了这种地方,竟连二十两都拿不出来。
她看着掌柜,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浅,落在她平日温和清俊的眉眼间,倒叫人莫名一凉。
好。"她说,“银子我眼下确实没带够,但掌柜既然提到票签,本官倒要请教一句——”
她往前走了一步,不疾不徐,像是在殿上论政,“长顺赌坊的东家,是不是姓陈?”
掌柜细眼一吊,沉声道:“大人认得我们东家?”
"不认得。"裴明舟道,“但太史局录事职在整理京中案牍,本官明日上任,头一件事,大约就是把西市这几年的旧档翻一翻。”
她停顿了一下:“印子钱放到几分利,赌坊幕后的东家挂着几家名目,账面上走的是哪条路子——这些事,案卷里头,应当都有记载才是。”
掌柜脸色变了变,不说话了。
裴明舟继续道:“本官还记得,去岁京兆府曾发过一道令,西市赌坊须按月向府衙报备流水,不知长顺这边,最近两月的账本,报了没有?”
掌柜的脸色难看了一瞬,手指在袖子里动了动,最终还是扯回了那副笑脸,只是笑意已经薄了许多:“大人说的这些,小店自有章程,问心无愧。”
"那就好。"裴明舟道,“问心无愧,便不怕翻账。”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气氛僵在那里,像两把钝刀互相顶着,谁也没伤着谁,却谁也推不动谁。
掌柜到底是在这一行里混了多年的人,回过神来,只顾自地打起手中的算盘,"您若真有那本事,今日也不会一个人来这儿跟小人讲道理。小人还有生意要做,麻烦您打哪来的就回哪去,来人,送客!”
说罢,门口的三两打手敛去看戏的神色,吐了口唾沫,凶神恶煞地朝裴明舟靠近。
"让开。"裴明舟沉声道。
话音未落,一名打手便架住了裴明舟的胳膊
裴明舟心下一横,抬手便要推开那人,不想那打手个头比她高出半个头,身板又厚实,纹丝不动,反将她往后一搡。
裴明舟猝不及防,踉跄半步,袖口一下蹭过赌桌边沿,沾上一道发黑的油渍。另一只手扶住桌角,方才站稳。
她今日在殿上跪得久了,膝上原就有些发麻,这一推之下,腰侧又磕上了桌角,一阵钝痛直往骨头里钻。
裴明舟眼底那点温润平和终于散了,伸手便去抓拦她那人的手腕。她虽不会打架,腕力却不弱,竟真叫她拧得那人“哎哟”了一声。
可惜下一瞬,另一个打手已从旁边撞过来,直把她撞得后退两步。她后脚跟磕上门槛,几乎站不住,官帽也歪了半寸,垂下的发丝落在颊边,添了几分难得的狼狈。
掌柜在后头叹道:“大人何苦。您斯文人,来这种地方讲道理,本就不占便宜。”
裴明舟胸口起伏,手心都攥出了汗。
她自然知道自己不占便宜。
可若连她也转身不管,阿禾明日便真要被人拖走了。
她把官帽扶正,正欲再上前,忽听门外“啪”地一声脆响,响得极厉,像有什么东西当空裂开。
屋里众人皆是一惊,下意识回头去看。
只见挂在门外那面“长顺赌坊”的旧幌子,从中间齐齐断成两截,晃了两晃,扑通落地,扬起一片灰。
门外忽然静了。
方才还在看热闹的人群像是被什么东西劈开,齐齐往两边退去。长街尽头,一辆朱轮华盖的马车缓缓停下,车檐垂金铃,风一吹便轻轻作响。
数名侍卫已经先一步下马,按刀而立,衣甲映着日光,刺得人不敢直视。
裴明舟看着那辆车,心里无端咯噔一下。
下一刻,车帘被一只纤白的手掀开了。
那手腕生得极好,骨肉匀停,指间却松松绕着一截长鞭。鞭尾垂下,细细金铃碰在车辕上,发出一点轻响
方才那一鞭,显然便是出自她手。
一道女声自车中传来,不高,却清清楚楚压过了满屋杂音。
“本宫听说,有人动了本宫未来的驸马。”
满室死寂。
长顺赌坊的掌柜脸色刷地变了,方才那一点八风不动的笑意瞬间碎了个干净。他几乎是扑着往前两步,“扑通”跪在地上,额头都险些磕着门槛:“小的有眼无珠,不知公主殿下驾到——”
车帘再掀高些,一道身影缓步下车。
昭华公主萧瑾。
她今日未着繁复宫装,只穿一身绛红窄袖锦衣,腰间束着玉带,行走间衣角翻飞,像是把天边最后一点晚霞裁下来披在了身上。
萧瑾眉眼生得极盛,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极明艳的相貌,偏她神色冷淡,目光一扫,便将那份艳色压成了逼人的气势。
裴明舟先前只在翰林院门口远远见过她一回,今日她站在赌坊门前,日头落在她肩上,金线暗纹微微一闪,竟叫人无端想起刀锋出鞘时那一刹亮光。
十分好看,也十分不好惹。
萧瑾目光落进赌坊里,先掠过跪了一地的人,最后停在裴明舟身上。
她那一眼,不疾不徐,自头看到脚。
片刻后,她轻轻啧了一声。
“裴大人。”她道,“你倒是很会给本宫长脸。”
裴明舟一时不知该先行礼,还是该先把自己从头到脚的狼狈收拾一收拾。
她只得拱手:“臣见过公主殿下。”
“免了。”萧瑾抬了抬下巴,“都叫人推成这样了,弯下去再起不来,本宫还得叫人扶你。”
掌柜额头抵地,声音都发抖:“小人、小人实在不知是驸马爷——”
萧瑾冷笑一声,掌柜便当场噤了声。
萧瑾往前走了两步,鞭梢在地上轻轻一点,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她站得不远不近,恰好足够让所有人都看清她的不耐烦。
“字据呢?”
掌柜忙哆哆嗦嗦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双手捧起:“在、在这儿。”
萧瑾没接,只偏头示意。身后立刻有侍女上前,把那纸接过展开。
她扫了一眼,神色淡淡:“以幼女抵债。”
掌柜额上冷汗如浆:“是王顺自己按的手印,小店、小店也是——”
“你们也是没长脑子。”萧瑾道,“按律不得典卖良家女,这条你们不知道?”
掌柜哪敢说不知道,知道也装不知道,眼下却只能连连磕头
萧瑾手腕一抬抬手,侍女便把那张字据撕了个粉碎
“从今日起,”萧瑾扬声道,“长顺赌坊若再敢往那孩子家门口迈一步,本宫就拆了你这块地方,拿去给城外乞儿搭草棚。”
她说得平平,像是在谈今日日头不错。却把掌柜吓到瘫软在地:“小人不敢,小人再不敢了!”
萧瑾目光一转,落在角落里抖成筛糠的王顺身上:“至于你。”
王顺腿一软,扑通跪倒:“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小人都是一时糊涂呀!“
“一时糊涂?”萧瑾挑眉,“卖女儿也叫一时糊涂,那要你这当爹的,倒不如养条狗。”
裴明舟站在一旁,她原以为昭华公主出身天家,性情骄纵,未必会把一个坊间小女的命当回事。不曾想听见这话,她心里竟莫名舒展了一瞬。
萧瑾摆了摆手:“拖出去,打二十板子。再送去京兆衙门备个案。若日后那母女再来报说他滋扰生事,连人带腿一并折了。”
两个侍卫应声而出,提小鸡似的把王顺拎了起来。王顺惨叫连连,刚喊了两声,便叫人堵了嘴拖出去。门外很快传来一阵杀猪似的动静,听得赌坊里众人头皮发麻。
萧瑾仿佛没听见,只把鞭子往腕上一绕,转头看向裴明舟。
“裴大人。”
“臣在。”
“你奏章写得不错,”她目光在她袖口那片油污上转了一圈,嘴角似有若无地弯了弯,“只是打架差了些。”
裴明舟:“……”
萧瑾轻轻哼了一声,便抬步往外走。
走到门边时,又像想起什么,偏头丢下一句:“把自己收拾干净些。你如今挂着本宫未婚夫婿的名头,在外头叫人推得东倒西歪,丢的是本宫的脸。”
这话仍是不客气,听在裴明舟耳中,却与先前那些传闻里单纯骄横的公主全然不同。
她站在原地,愣了愣,竟一时没接上话。
车驾来得快,去得也快。朱轮碾过街石,金铃声渐渐远了,赌坊门前人群这才敢重新喘气。
掌柜瘫跪在地上,冷汗浸透后背,半晌才敢拿袖子擦额头。
裴明舟站在赌坊中央,袖口染污,衣摆略乱,仍有些没回过神。
她来时是一腔怒气,想着大不了把自己这副刚被贬的破官身也搭进去,横竖今日倒霉到这一步,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
谁想最后不是她讲明了道理,也不是她用银钱把人赎出来,而是昭华公主提着鞭子来了,三两句话,便把这满屋地痞压得大气不敢出。
她看着地上那些纸片,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复杂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