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宦与太后 第19章 干亲

刚才是梦啊，可梦的也太真了些，如果父亲知道一定也会这样斥责她，不顾及她的难处。

把她扔到宫里，不就是怕她和太监扯上关系吗。

她有些失落，父亲怎么会不清楚宫里雨镜池只手遮天，他早想好了，宁愿她去死，也要保全叶家的名声。

现在和从前也没什么区别，不过是换个人讨活路罢了。

雨镜池见她醒了，俯身道：“我当这位置是给咱家留的，娘娘自己倒是先睡下了。”

他没有怪罪的意思，也不是有意晾着她，只是手中事情难办，分身乏术。可她胆子太小了，今晚要不走这么一趟，只怕会和李执一样把自己吓死，那真是白养了这么多天。

眼前人半睁着眼，侧卧在榻上，半边身子蜷着，脸颊贴在锦垫上，喃喃呓语：“怎么就睡过去了……”

他目光扫过窗沿，无奈道：“雨这么大也不知道把窗关上。”

叶涟漪坐起来，榻面已经淋湿了，寝衣也沾了些许潮气，虽说并未浸透，可看着实在没什么请他的诚意，她有些泄气，打了个冷颤。

“叶涟漪，”雨镜池声音带着讥诮，“你这脑子到底装着些什么，竟要一个太监到你寝殿安睡，也不知羞。”

话音未落，他已俯身逼近，叶涟漪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他抄住膝弯抱了起来，扔回到自己床上。

叶涟漪有些羞恼，若不是他总算过来，她怎么可能用这样的方式邀他，到底是谁不知羞。他半夜来这，不是喜欢在这睡觉，难道是喜欢吓她吗。

她跪坐在床上，轻抿着唇，脸颊发烫，她下意识低头，看见他衣摆已经被雨水浸透。

他身上药香比往日更重了，还混着些祭礼焚香的气息，肃杀迫人。

一个连皇帝太后都不放在眼里的人，折辱宫妃对他来说又算什么。钰清还没有回来，锦儿离登基不足半月，她不能连累旁人，再怎么难堪，今日也要把话说出口。

她深吸一口气，跪直身子，强迫自己抬起头来，迎上他审视的目光。

“掌印……”她声音细弱，带着一丝刚睡醒的缱绻尾音，“若您得空，不如在这儿，多留一会儿……”

她说得断断续续。

雨镜池立在那儿，居高临下看她，她没掉眼泪，但似乎有些腿软，抖的厉害。

叶涟漪咬咬牙，又把腰背挺直了些：“我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从前在府里，便只会给父母添堵，如今到了宫里更是处处都做不好，惹掌印不悦……”

她说到这里，眼眶终于忍不住泛红，却硬是没让泪掉下来。

“若掌印不嫌弃。”她微微哽住，停顿许久，才重新抬眼，“往后，愿唤掌印一声干爹......”

“求掌印庇护。”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脊背微微弯下去，脸还固执地昂着。

雨镜池似乎并不高兴，他道：“先起来。”

叶涟漪当他是反悔了，依旧直直跪在榻上，指尖扯住他的衣摆：“从前是我不识抬举，只要您肯放钰清姑姑回来，我，我往后都听您的。”

她耳根已经红透了，寝殿静得只能听见她细碎的呼吸声。

“不过是一个区区婢子，倒值得你这般。”

叶涟漪慌乱应道：“惹掌印不悦的是我，只要不牵连旁人，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她没想过值不值得，她与钰清不算亲厚，姑姑照顾过她，可那也是**年前的事，她只是不想无辜之人因自己受累。

雨镜池睨着她：“娘娘觉得，自己装得恭顺一点，就能在咱家这换到东西，是吗？”

语声落自耳畔，叶涟漪心凉了。

她确实是这样以为的。

“我……”她跌坐回床上，她好像把自己看得太重了，还没有讨得他的欢心，就这么急着谈条件。

雨镜池看她忍着泪，数着她什么时候会哭出来，可是她没哭，只是那样失魂落魄的低着头，默默受下他所有的冷言敲打。

他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娘娘放心，我若杀她，定会让她死在娘娘面前，娘娘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叶涟漪视线无处安放，最后只盯着他淋湿的衣摆，这个时辰了，他还愿意冒雨过来，真的不能说明什么吗。

入宫以来，他行事逾矩，处处轻薄，让她又怕又怨，可细细想来，他并未真取她性命，还处处相护，自始至终，生路绝路都是他。她要活，活着才有熬出头的那一天，今日若惹恼他，别说要不回人，自己的命也保不住的，不管多不情愿，只能顺从讨好。

再试试吧……

收拾好情绪，她看着眼前人似是要走，往他面前凑了凑，重新跪好：“掌印不想要我了吗？”

雨镜池脚步一顿。

她没哭没闹，只剩一张素白的小脸仰在那里，把最后一点体面也撕了。

“娘娘这是问的什么话？”

“那还要我吗。”叶涟漪又往前挪了挪，她倾着身子，蹭到了床边，整个人险些从榻上滑下来，眼睛里那点水光终于兜不住了，她没去擦，只是拉着他的衣袖，轻唤了一声：“干爹。”

“松开。”

叶涟漪没松，索性抱住他的腰，尊严脸面她什么都不要了，大不了下一刻，就被推开或者直接被掐死，她想赌一次。

雨镜池僵了一瞬。

泼天的权势压下来，跪着求他的人太多了，什么人什么嘴脸他没见过，怎么有人蠢到对自己害怕的人投怀送抱……

“叶涟漪，”他声音沉下来，“你是不是觉得咱家不舍得动你？”

“不是。”她脸上全是泪，“掌印，我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这个人，您要就拿去，您不要……”

她哽了一下。

“您不要，我也没别的活路了。”

雨镜池低头看着她，她泪眼朦胧，偏偏又透着一股天真茫然，像是自己都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松开。”他又说了一遍。

叶涟漪的手动了动，终于慢慢松开了，她失去支撑，晃了一下才稳住，雨镜池看着她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又觉得有些烦躁。

这算什么。

他在朝堂上翻云覆雨，连皇帝都要看他脸色，偏偏拿这么个蠢物没有办法。

可这不是他要的吗。

“叶涟漪。”

她抬头。

“下次再这么揣度咱家心思，”他嗓音淡淡，“咱家就把你扔到雨里，让你好好醒醒。”

叶涟漪垂下眼，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那还要我吗。”

雨镜池沉默了，他本来是想等尘埃落定，再慢慢磨她取乐，她屈服的比想象中快一些。

左右是他想留的人，慢慢教吧。

“想好了？”

“嗯……”

“你若是早些答应，没准会被咱家捧成掌上明珠，你现在来，总得多付出些代价。”

他将人扶住，任她软软埋在自己怀里。

“人可以给你送回来，带走她只是怕你拖着伤不肯好。”

“让你在承禧宫不许出去走动，是怕你再像那天一样跑到人前不管不顾乱说话。”

“差点让六殿下见那样的场面，是咱家欠考虑，可他这两天不好好留在这陪着娘娘吗，怎么娘娘还是不安心呢？”

“掌印……”叶涟漪没想到他会这样和她解释。

她几乎就要信了。

“还叫掌印？”

“干爹。”

“好孩子，咱家不会让你这一声白叫。”雨镜池松开环着她的手，唇角漾开一抹鬼魅般的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令道：“转过去。”

叶涟漪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转身。

“娘娘不是要讨罚吗。”雨镜池附在她耳后，“跪一刻钟，自己算着时间，时辰若是足了，从前的事就都一笔勾销，”

“好吗？”

他语气很温和，似是在和她商量，叶涟漪面朝着素璧，胡乱点头。

只是一刻钟，她受得住。

新换的被褥很软，不凉也不疼，可那种无处着力的感觉，还是让人有些心慌，她的脸很烫，绯红停留在耳后，起初她还数着脉搏计时，只是心跳的太快，数着数着自己就乱了。

背后传来窸窣的声响，她不知道雨镜池在做什么，没敢回头。

时间过的很慢，她估摸着过了一刻钟，还是没敢起身，从前都事一笔勾销，诱惑实在太大了……

夜雨淅沥，将拍下的花瓣贴到了窗纸上，雨镜池斜倚在贵妃榻上，漫不经心摆弄着手里的白玉挂件，余光看见她身子不受控地轻晃，还倔强地挺在那，眉头微蹙。

“抖什么呢。”他道，“时辰到了就起来，好像咱家苛待娘娘似的。

她等这句话等了太久，悬着的那口气终于落到实处，她慢慢松了腰背，转过身时，浅浅吸气，眼底依旧蒙着一层水气。

雨镜池起身，到她近前，看着她呼吸凌乱，眼巴巴看着他，身子还在打颤。

“娘娘不必跪咱家”他道，“天底下的人，都会跪在娘娘面前。”

叶涟漪看着他神色缓和，才慢慢确认，应该是真的不怪她了，连日压在心底的惶惧终于消散，她没管他说什么，身子微微一倾，径直扑进他怀中，眼泪源源不断落下，将这些天的不安与委屈尽数宣泄出来。

雨镜池静静任由她抱着，没有推拒，也没有出声打断。

良久，他才伸手轻轻扶着她，让她安稳靠在软枕上，抬手细细替她擦拭脸颊的泪水，可她眼中秋水止不住地往外溢，擦去又漫上，她乖乖靠着，不躲不闪，湿漉漉的眸子半睁半阖，朦胧地凝望着他。

她真的太累太累了。

哭得久了，浓重的倦意席卷而来，她眼皮愈发沉重，就这般牵着他，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雨镜池看着她熟睡的侧脸。

他早该想到，她就是小孩子心性，以为做错什么事，被过罚就解决了，让她安心休养，反倒让她没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