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与孀妇 第7章 义女

很快，‘孔雪儿’抱着琵琶，众目睽睽之下回到了及笄宴上，因为在场的郎君们与孔雪儿都是初次相识，未曾相熟，她以面纱遮面，自然未被看出端倪。

但熟悉的人是能够看得出的。

两人身形都是那般的纤瘦，可许柔的身量比孔雪儿高了一些，上座的孔夫人在看到她时，当即站了起来：“你是……”

孔相公拉住孔夫人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声张。

孔夫人慢慢坐下，下意识看向家眷席的许夫人，许夫人不明情况，想把人带回来，但碍于这么多的郎君在，不好拆穿。

另一边。

杜砚礼在看到那抱着琵琶的女子后，眸光骤然一凛，看到她在这么多男子的注视下，坐在了正中央的圆凳上。

他知道，她不是孔雪儿，是许柔。

杜砚礼下意识看了一眼坐在后方，那名叫做陈令的青年，见他一举一动皆如平常，这才转回身，望向正中央那抱着琵琶的女子。

很久，都没有听她弹琵琶了。

许柔摸着生疏的琵琶弦，许柔试着用手指勾了几下，一瞬间便找到了熟悉的感觉。

从小到大，许柔几乎不学无术，唯有琵琶算得上精通，所以她把琵琶的技艺传给了孔雪儿。

只不过成亲之后，钱衡之不同音律，又喜静，她已经很久都没有碰过琵琶了

一曲琵琶奏响，节奏有致的乡间小调，令在场众人渐渐忘却了自我，沉浸在这乐曲中。

这首曲子甚是好听，寻常的曲子弹久了便疲惫，许柔却是越弹越舒畅。

许柔忘记这首曲子的名字，只记得是记忆里是会弹的，也经常弹，曲调抛却大气，轻柔温和，正好符合孔雪儿小家碧玉的性情，便弹了。

琴声悠扬，就在场的郎君们对这首琵琶曲心驰神往，称赞孔相千金的琴技时，唯有一个人，神情越来越黯淡，越来越沉。

杜砚礼没有因这曲子打动半分。

此时此刻，他的一整颗心仿佛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一夜，许柔笑着问他：“你会这首曲子？”

“嗯。”少年点了点头 ，“母亲会弹，我看得久，也会一些。”

“哈哈。”许柔笑时，眼睛弯弯的像月牙，“那杜砚礼，你可要认认真真地听，我专门奏给你听。”

“我们成亲后……也只奏给我一人听吗？”

“好啊。”许柔答应得爽快，“待你入赘来县令府，我日日奏给你听，比你娘亲弹得还要好听。”

少年心绪难平，眼里是掩饰不住地激动。

画面一转，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一日，瘦弱的布衣少年立在树荫之下，背上那厚重的行囊，看起来像是要将他整个人压倒了似的。

许柔换了一件比那天还要精致的嫁衣，身后曳地的嫁衣上在太阳下的照耀下，闪着用金线袖上的芍药花。

她上了钱家的花轿。

“杜小郎君，你娘收了夫人的银钱，白纸黑字皆是作数，夫人要你们即刻离开丹江县。”许家老奴冷漠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时辰已到，该走了，让你在这里滞留片刻，已经是格外的开恩。”

少年杜砚礼回答时，声音几乎低到了尘埃里：“知道了。”

嬷嬷的话冰冷又无情，像是一把刀刃在挖人的心：“事已至此，你也别妄想对娘子再生出什么意思了，你们不合适。”

杜砚礼瞳孔颤动，有稀碎的光闪动了一瞬，又渐渐灰暗下去。

曲入佳境，许柔弹得汗快淋漓，这种感觉仿佛让她回到了丹江县，于是曲调之中便夹杂了淡淡的乡愁。

她已经不能回家了。

她也不再是那个光鲜亮丽、无忧无虑的县令之女了。

所以，琵琶曲的前半段充斥着一丝淡淡的乡愁。

有人高声喝彩，有人曲意未尽，有人几乎快捏碎了杯盏。

这首琵琶曲，既然能在光天化日之下给这么多人弹过，是不是给她的夫婿弹过千百遍呢？

一曲毕，就在短短几刻，天色骤变，凌冽的风拂过女子的秀发，带走了那一层薄薄的面纱，许柔下意识回头，她抬起微垂的眼睫，众郎君这才看清，弹琴的并非孔家千金，而是孔相公的干女儿。

柳叶黛眉，翦水秋瞳。

皇京不缺胭脂俗粉的小娘子，只缺清新脱俗、不染繁华烟火气的美人。

面纱被吹风吹走，实属出乎意料。

许柔一时慌乱，她看了一眼许夫人，以及高座上的孔伯父与孔伯母，意识到只能说实话了，连忙道：“对不住，各位郎君，表妹身体不适，让我在这里代她弹奏。”

好在琵琶弹得不错，及笄宴上的诸位来客并未有所抵触，无人因此恼怒。

“来人。”孔夫人这才表达了不满，“去把雪儿带过来。”

这时，陈令站了起来，朝孔相公做了一辑，又转而对孔夫人道：“既然，孔家娘子身体不适，便由许娘子，继续代为孔娘子弹奏吧。”

有人做了开头羊，其他郎君纷纷附喝，孔夫人便整理好神色，重新做回木椅上。

“柔儿。”孔夫人道，“你接着弹吧。”

于是，这原本让孔雪儿在杜砚礼面前一展才艺的机会，就这样拱手让给了许柔

但，孔夫人并没有为此恼怒。

因为许柔是丈夫早逝的孀妇，且不说没有匹配相当的家世，这京中的郎君任谁娶了她，就是败坏门楣，对不起家族的丑事，没有人愿意蒙羞。

若真有人瞧得上她，得知她刚死了夫君，成为孀妇，也会放弃她。

世道一贯如此。

许柔应了孔夫人与郎君们的意，再次拨弦弹奏了一曲，在第二首曲毕后，许柔才抱着琵琶下去。

座下，长青见那些郎君们纷纷对许柔的琴曲感兴趣，便对杜砚礼道：“大人，许娘子的琴曲如何？”

孔娘子没有出现，所以无所表现，而弹琴的成了许柔，又弹得极好，杜砚礼怎样都该改变主意了。

毕竟，那孔家小娘子的样貌实在平平，难以与他家大人的样貌匹配相当，他们二人若站在一起，看着实在别扭。

却不想，杜砚礼咬了许久的唇角，慢慢地归于平静：“长青。”

“属下在。”

杜砚礼沉下眼，似乎笃定了一般：“回去告诉母亲，以后不必费尽心思，让我看那些贵女们的画像了，日后我会常常来相府，见皇京第一贵女。”

“？？？？”

见皇京第一贵女倒是可以，但刚才弹琴的不是许柔吗？

——

及笄宴刚一结束，许柔便立马带着许夫人回到了他们居住的客房，她要收拾行李，明日就带着爹娘离开孔相府。

“柔儿，这么着急就要走？”许夫人问道，“可是，杜砚礼为难了你？”

许柔看了许夫人一眼，这次，她没有善意的扯谎，她说了实话：“算是吧。”

“柔儿，娘想好了，我们一家先暂时留在丹江县，先不走了。”

闻言，收拾东西的手一顿，许柔回过头，疑惑地看向许夫人：“为什么？”

“孔家弟妹已经为了你谋来了孔相义女的身份，我们若走，浪费了这身份，二嫁之事，合该耽搁了。”

不知为何，许柔心中陡然生出一股不满来。

并非是因为许夫人让她二嫁，而是因为另一件事。

“娘。”

几年前压抑在心底的情绪，在这一刻猝不及防的释放了出来，许柔沉沉唤了一声娘，接着道：“杜砚礼让我们一家离开皇京，不要出现在他的面前。”

许夫人皱眉：“什么？他竟会如此？”

“娘亲是无心的，可我与杜砚礼当年拜堂时，你说的话实在伤人，如果我是他，我也会这样做的。”

“柔儿，他是京中权贵，身份非同往昔，可他让我们走，我们便真的走吗？”

许柔心绪难平，她没有接着许夫人的话，而是语气中带着一丝质问：“娘，我一直有所疑问，杜砚礼当年为什么一声不响离开丹江县，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许夫人犹豫道：“这……”

许柔走到许夫人的面前，欲要盘根问底一般再次问道：“娘，你究竟，知不知道？”

砰砰砰。

有人敲响了房门，许柔与许母的对话被迫终止。

许柔前去开门，结果门刚一打开，率先撞上的，便是青年那双凉冰冰的，微微下挑的眼。

“杜大人？”

许柔想到有一日他会找上来，却没想到这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