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的那一刻,袁谖没有回头,没有留恋,甚至没有再看一眼待了三年多的佳盛集团办公大楼。
那栋大楼,没有任何变化,却见证了她专业锋芒的荣光,也吞噬了她的骄傲、底气与热烈。权力博弈、职场打压、猜忌离间,还有那段见不得光、满是谎言的感情,困了她一年多。
三月的冷风拂过脸颊,不似职场的冰冷,她只觉得浑身的筋骨,终于一寸寸松了下来。
她退出了所有的工作群,包括那个她待了许久的三人群——张微、王姣、袁谖。
群消息还在不断跳动,两人还在分享日常、吐槽琐事,没人察觉她的离开。直到系统弹出「袁谖已退出群聊」的提示,热闹的对话框戛然静默。
没过两秒钟,王姣的私信消息轰炸而来,带着担忧与不解:“袁总,你怎么退群了?好好的干嘛退群啊?是不是我们哪里惹你不开心了?”
紧接着是张微的消息,语气软了许多,同样带着担忧:“怎么回事?突然离职就算了,还退群,你这是要彻底消失啊?有什么事跟我们说,别一个人扛着。”
她指尖缓缓滑过屏幕,敲下回复,语气真诚却无比坚定:“我想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放空一下。不用担心我,合适的时候我们再联系吧。”
说罢,屏幕熄灭,不再多言。
对面的两人瞬间读懂了她的状态。往日里做事周全的袁谖,这次做出这样决绝的决定,必然是积攒了她们无法想象的失望。
既然她不想多说,那她们就不再追问,千言万语,尽数咽了回去。
良久,王姣只回了一句:“好,照顾好自己,我们等你回来。”
张微亦是:“好好休息,万事顺遂。”
对话至此,再无打扰。
离别张知临之后,袁谖拖着空荡荡的身体上楼,刷脸进门,反手锁上门。她径直倒在柔软的大床上,闭眼的瞬间,积攒了数月的疲惫直接袭来。
这一觉,她睡了一天一夜。没有闹钟催醒,没有工作通知,更没有辗转反侧的失眠。
从前的她,永远是团队最拼的那一个。深夜加班核对报表、随时应对领导的质询、提防处处的甩锅陷......她早已忘了安稳熟睡是什么滋味,忘了不用步步设防的日子是什么模样。
整整24小时,睡得昏天黑地。饿了就随手翻出零食垫垫,渴了就喝口水,其余时间,都陷在深深的睡眠里。大脑宕机,什么数据,什么人心,全都抛之脑后。
三天后,她终于从沉睡中缓过来。
拉开窗帘,阳光瞬间透过窗户洒进卧室,温柔明亮,没有办公室的灯光那般惨白刺眼。
袁谖撑着身子坐起来,脑袋还有些许昏沉,却久违地感受到了浑身的松弛。她起身简单洗漱,换上宽松柔软的家居服,扎起随意的丸子头,踢掉拖鞋,窝进客厅的布艺沙发里。
接下来的一周,她给自己安排了极致的摆烂与放空。
从超市采购了满满一袋子的零食、甜点、果饮,摊在茶几上,随手够得着。她点开尘封已久的影视软件,翻出甜宠的肥皂剧,就这么漫无心思地看着。
剧情狗血幼稚,毫无逻辑,换做以前的她,根本不屑一顾。可此刻,这种不用费脑、简简单单的快乐,刚刚好治愈她千疮百孔的心神。
整整七天,手机静音,被扔在沙发角落,无人打扰。这是袁谖工作多年以来,最肆意、最无拘无束的一周。
不用做滴水不漏的职场精英,不用做事事周全的成年人,她只是袁谖,一个可以偷懒、肆无忌惮地松弛下来的普通人。
七天的放空,肉眼可见的落在她的身上。
原本憔悴倦怠的脸颊,慢慢养出了温润的气血。眼底长期盘踞的负重散去,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下来,整个人多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
第七日清晨,阳光和煦,春风温柔。袁谖打开窗户,空气里裹挟着三月末尚存的凉意,清新无比,一扫室内沉闷。
她站在窗前,望着楼下抽芽的绿植,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僵硬与疲惫慢慢消散,积压已久的郁结,也在日日的放空里,悄然松动。
她换了一身简约舒适的休闲卫衣、浅色牛仔裤,踩着小白鞋,第一次决定好好拥抱这座她生活多年,却从未认真欣赏过的城市。
从前的她,行色匆匆穿梭在上海的地铁里,永远奔赴于公司与家之间。这座繁华都市的霓虹烟火、春日盛景,她从未有机会细细品读。
今天,她只为自己而行。漫无目的的city walk,没有规划路线,没有时间限制,随心所欲,随走随停。
从南京路步行街起步,商铺琳琅,人声鼎沸,游客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鲜活又热闹。来往的路人眉眼舒展,人人面带笑靥,三两成群,低语闲谈,满是人间温柔。
袁谖穿梭在人群之中,脚步缓慢,心态平和。
她走过香港广场,看玻璃幕墙折射出春日暖阳,看商圈行人步履从容;踱步至上海中心大厦脚下,仰望直冲云霄的摩天建筑,震撼之余,心境愈发开阔;再沿着宽阔的马路,走到世纪大道,看车水马龙,看春日繁花次第绽放。
春风拂面,温柔缱绻,带着花草的清香,拂过她的发梢,抚平她心底最后一丝褶皱。
她拿出手机,没有拍宏伟的地标建筑,或是精致的商圈街景,只是悄悄定格了路人一张张纯粹鲜活的笑脸。
孩童嬉笑打闹的模样,情侣依偎低语的温柔,老友结伴闲谈的惬意,每一张笑脸,都干净又治愈。
一路走走停停,不知不觉,脚步抵达外滩黄浦江边。江水缓缓流动,裹挟着岁月浮沉,从未停歇。江风更大了些,带着湿润凉意,扑面而来。
袁谖走到栏杆边,微微俯身,望着脚下奔流不息的黄浦江水,狠狠吸了一口久违的新鲜空气。
太久了。
她太久没有这般松弛地拥抱风、拥抱阳光、拥抱自由的空气了。
漫长的一年里,她被困在权谋纷争里,被困在精神内耗里,被困在满是谎言的感情里,窒息压抑,日日煎熬。
就在她沉浸在这份难得的松弛之中时,身侧传来一阵软糯甜蜜的对话,温柔的猝不及防,瞬间拽住了她的思绪。
是一对年轻的情侣,并肩站在江边吹风。
女孩揉了揉微微发干的嘴角,小声嘟囔:“有点渴了,想喝奶茶。”
男孩立刻低头看向她,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宠溺,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声安抚:“你乖乖站在这里,别动,我去对面给你买,热的,马上回来。”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寻常无比的举动,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破了袁谖好不容易稳住的心情。
熟悉到刻骨,那个深夜的记忆,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静谧的夜色,也是这般毫无预兆的温柔。
彼时的张知临,二话不说,穿过马路,为她买一杯温热适口的茶饮。他记得她的甜度、她偏爱的口味,会小心翼翼地提醒她别烫到,给她独一份的偏爱与温柔。
可如今,物是人非,故人不在。鼻尖突然一酸,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飙出眼眶,顺着脸颊急速滑落。
春风吹不干眼底的湿热,江水抚平不了心底的酸涩。她怔怔站在原地,任由眼泪肆意流淌,心底翻涌着无数的念想。
此时此刻的张知临,会在做什么呢?他过得好不好?
是不是还陷在权力棋局里,日夜兼程,不得安稳?是不是早已回归原本的人生轨迹,和他的未婚妻,筹备婚礼事宜?是不是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遗忘掉她,遗忘掉他们之间发生过的种种插曲?
于他璀璨顺遂、步步登顶的人生而言,她或许真的只是一个偶然闯入、转瞬即逝的过客。
短暂相逢,潦草收场,徒留她一人,困在回忆里,迟迟走不出来。
袁谖用力仰头,深深闭眼,狠狠甩了甩头,想要强行驱散走脑海中那张熟悉的眉眼,想要把张知临的身影,从心底、从记忆里,彻底剥离。
不值得,也没必要了。
他有他的坦途前程,而她,该彻底放下,开启新生。
擦干眼底的湿意,她敛去脆弱,重新抬步往前走。一路走到人民广场旅游集散中心,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满是奔赴山海的自由气息。
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各地旅行路线,看着游人眼里对远方的向往,袁谖心底突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
她想走出去,想远行,去看看更美的城市。
鬼使神差地,她抬脚走了进去。
大厅内整洁明亮,工作人员温和热情,见她独自前来,立刻上前接待:“您好,请问需要咨询旅行路线吗?国内/国外、长线/短途都有。”
袁谖点头,声音已经恢复平稳淡然:“国内吧,我想走一条长线,时间久一点的。”
工作人员立刻拿出路线单,耐心介绍:“没问题。那推荐您,我们的北向长线,从上海始发,一路向北,途经江苏、山东、辽宁,直达黑龙江漠河,全程二十五天,沿途景色跨度大,治愈又松弛,很适合散心。”
二十五天,漫长又自由。一路向北,远离繁华,远离回忆。
袁谖低头仔细看着路线详情,认真盘算时间、行程、节奏。
刚刚好。
她需要一场漫长的远行,清空杂念,治愈自我,重新找回那个骄傲、独立、鲜活的自己。
没有丝毫犹豫,她抬眸开口,语气笃定:“我报这个团。”当场登记信息、缴费签约,一切尘埃落定。
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暂时告别职场权谋、爱恨拉扯,只属于山海与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