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度假酒店的灯火在浓黑的夜幕里晕开一片暖光,白日里团建的热闹渐渐沉淀,宴会厅内杯盏交错,酒香混着佳肴的香气漫在空气里。
团建首日的晚餐如期开席,同事们围坐圆桌,闲谈声、笑语声此起彼伏,一派轻松和睦的景象。
唯独袁谖,此刻远在客房之内,与这份热闹格格不入。
刘启临时下发的紧急任务压在了她肩头,一份财务专项报告要求连夜赶制,明早就要提交。她知道这又是刘启故意针对她的一项工作,所以没有旁人可以分担。
她对着电脑屏幕敲下一行行文字,指尖翻飞,心思全然扑在数据与PPT之上。
从抵达酒店开始,心底便攒着诸多纷乱情绪,上午会议时偷偷描摹他侧影的羞怯,下午破冰游戏里临阵退缩的遗憾,层层叠叠萦绕在心间,本想借着加班躲开这些纷扰,安安稳稳熬过这个夜晚。
宴会厅开席十分钟,手机忽然震动,微信消息弹了出来,发信人是张知临。简简单单一句询问:“你在哪?晚餐开始了。”
袁谖的心猛地一跳,悬在键盘上的手指顿住。她深吸一口气,快速回复:“我临时有紧急报告要赶,今晚的晚餐我就不参加了。”
她想着这个理由合情合理,突发工作本就是常态,对方定然能够理解。
发送完毕后,她将手机倒扣在桌面,试图重新专注于工作,可耳畔仿佛还回荡着他低沉的声线,原本条理清晰的思路,莫名变得涣散起来。
没过几秒,手机再次亮起,新的消息直白又带着撒娇的意味:“不行,必须要等你来。”
袁谖怔怔地盯着屏幕,心头掀起一阵波澜。
她太了解张知临的为人,他身居分公司总经理之位,对她虽然温柔有礼,但也有霸道的一面。此刻肯定让整桌人在等她,逼得她原本坚定的想法开始动摇。
理智不断提醒她,如果不及时提交这个报告,刘启又不知道会怎么羞辱她。她咬了咬唇,刻意忽略消息,假装没有看见,硬着头皮继续工作。
可第三条消息很快接踵而至,只有四个字,却彻底击溃了她所有的防线:“你快点来。”
他没有强硬的命令,只有温和的期许,却让她再也无法拒绝。
罢了。袁谖在心里轻叹一声,迅速保存好文档,合上笔记本电脑,对着镜子理了理微乱的发丝。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一路沿着灯火通明的长廊,朝着宴会厅快步走去。晚风从走廊窗沿灌入,拂动衣角,也吹散了她忐忑不安的心绪。
推开宴会厅大门的那一刻,喧闹扑面而来。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扫向门口,而袁谖的视线,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圆桌主位旁的张知临。他斜倚在座椅上,手中握着一杯红酒,姿态慵懒闲适。
当看到她出现时,他眼底原本平淡的眸光骤然一亮,那抹真切的欣喜毫无掩饰,直直撞进袁谖的眼里,让她的脸颊瞬间泛起薄红。
众人早已特意留出了座位,而那个空位,恰好就紧挨着张知临。
袁谖局促地落座,周身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熟悉的味道让她既安心又慌乱。席间众人天南地北地闲聊,从团建趣事聊到日常生活,不知是谁提起了田间作物,有人笑着分享:“新鲜的生葵花籽直接吃口感清甜,不比炒熟的差,很多人都不知道这个吃法。”
周围人纷纷附和,唯有袁谖一脸茫然。她自小在城市长大,常年伏案工作,整日与报表、会议打交道,鲜少接触田园农事,五谷不分于她而言,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她微微歪着头,眼里满是不解,懵懂的模样落在张知临眼中,惹得他低低笑出了声。
他侧过身,靠近她几分,嗓音带着几分酒后的微哑,夹杂着戏谑:“没想到袁总居然连这个都不知道,算是实打实的五谷不分,四体不勤了。”
温热的气息擦过耳畔,暧昧的距离让袁谖心跳加速。她没有窘迫地辩解,只是抬眼看向他,眼里满是纯粹的好奇。
见她这副求教的模样,张知临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耐心十足地为她讲解起来。从向日葵的生长周期,到生熟葵花籽的口感差异,再到各类常见农作物的小知识,他娓娓道来,条理清晰,神情专注又温柔。
暖黄的灯光照在他的脸庞上,认真讲解的模样格外动人。袁谖静静望着他,心底开始陷入无休止的拉扯,过年前的近二十天的断联,他在干什么呢,为什么没有一点交代?
夜色渐浓,杯盏更迭,不少人都染上了几分醉意。
张知临也不例外,几杯红酒下肚,他眉眼间的清冷褪去,添了几分慵懒的醉态,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
晚宴临近尾声,人群开始陆续起身准备返回客房,李蕾快步走上前,十分自然地伸手扶住张知临的胳膊,语气亲昵又关切:“张总,您喝多了,我扶您回房间休息吧。”
李蕾动作熟稔,姿态亲近,周围同事见状也纷纷打趣,随后结伴而行。一行人走出宴会厅,李蕾小心翼翼地陪伴着张知临走在前方。
袁谖默默跟在她们的后面,脚步缓慢,神色落寞。
她站在人群之外,像一个旁观者。
她清楚地知道此刻自己的身份,同事的边界,让她没有立场上前半步。
看到张知临并没有甩开李蕾的手,袁谖心底泛起一阵失落,却只能死死隐忍,将所有情绪藏在眼底。
行至庭院岔路口,前方的张知临忽然停下了脚步。他轻轻挣开了李蕾,转头看向她,语气平静却态度坚决:“你们先回去吧。”
李蕾愣了一下,连忙劝道:“夜里风大,您又喝了酒,还是我送您回去更稳妥。”
“不用。”张知临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处流淌着微光的河边方向,“我想一个人去河边走走,吹吹风。”
李蕾还想再劝,却被他明确拒绝。无奈之下,她只好跟着其余同事先行离开,走的时候还忍不住回头张望,满脸疑惑。
喧闹的人群渐渐散去,偌大的宴会厅瞬间安静下来,晚风穿过窗户,发出簌簌的轻响。
空旷的夜色里,只剩下袁谖和张知临两个人。他缓缓转过身,一道深邃的目光穿透夜色,直直落在她的身上。
那一眼,饱含了强烈的邀约。
几乎是下意识地,袁谖抬起脚步,不受控制地朝着他的方向走去。两人并肩走向河边的木质亭廊,青石板路蜿蜒向前,河水潺潺流淌,晚风裹挟着水汽,吹散了酒意与白日的浮躁。
亭廊四下无人,夜色静谧又柔和。沉默片刻后,张知临率先开口,话语直接戳中了袁谖当下最难熬的困境——她与刘启的矛盾。
“你是不是跟刘启之间有矛盾?”张知临望着河面荡漾的波光,语气没有疑问的笃定,“刘启已经坐了这个位置,老话讲官高一级压死人,职场不是论对错的地方,更多时候要懂得变通。”
“你和直属上级针锋相对,哪怕你占理,最后吃亏的也只会是你自己。在这家公司,和直接领导关系僵持,你的职业道路很难再走下去。”
这些道理,袁谖比任何人都清楚。
混迹职场多年,规则、利弊、得失,她看得通透。她明白低头退让,就能化解矛盾,换来安稳顺遂;学会妥协,就能避开所有阻碍。
可做人有底线,做事有原则,违背自己本心、屈从于权势的低头,她实在做不到。
长久积压的委屈与无奈堵在喉头,那些翻来覆去折磨她的话已经涌到唇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清楚,张知临身上缠绕着数不清的博弈琐事,早已分身乏术。倘若一股脑把所有苦楚倾倒给他,以他的性子,一定会不顾一切出手,反倒把他拖进更深的泥潭。
袁谖压下心底翻涌的苦涩,只挑了几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淡淡开口,语气尽量松弛,示意他不必为自己挂心。
夜空之上星光点点,落在张知临的眼眸里,衬得他的目光格外炙热明亮。
他怕被来往同事撞见,动作快得几乎一闪而过,指尖轻轻抚开袁谖紧锁的眉头,低声安慰:“我一直都在。”
他没有一味地劝她妥协,也没有指责她太过执拗,只是安静地聆听,而后结合自己多年的职场阅历,一点点为她分析局势,教她如何在坚守本心的同时,学会自保,学会用更圆滑的方式化解矛盾。
袁谖心中满是感激。
她深知职场冷暖,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态。
如今她身陷困局,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生怕被牵连,唯有张知临,自始至终没有疏远她,抛开利益考量,真心实意为她谋划前路,用自己的智慧为她拨开眼前的迷雾。
两人就这般并肩站在河畔亭廊,从职场矛盾聊到处世态度,从当下的困境聊到未来的选择,无话不谈。
时间在轻声交谈中悄然流逝,墙上的时钟指针一点点偏移,不知不觉,已然到了深夜十一点多。
晚风温柔,流水无声,漫长的夜谈像一剂暖流,熨帖了袁谖满心的郁结,却也让她心底那份蛰伏数月的情意,愈发浓烈厚重。
袁谖原本打算按下不提,年前那大半个月断联的事,在心底盘桓许久,她刻意压着,可那份惴惴不安始终散不去,到底还是开了口。
“你之前休假那么久?好像微信也不怎么看?”
她尽量装得随口一问,视线从他脸上挪开,落向远处的夜空,目光虚虚的,没有焦点。心里一面盼着他解释,一面又怕听到那个答案。
张知临沉默了片刻,唇瓣动了动,话卡在喉咙里,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正要开口。
袁谖却抢先打断,声音轻轻的:“好了,不想说就不说了。太晚了,明天还要开会,回去休息吧。”
张知临静静望着她,一眼便读出她眼底藏着的失望。可眼下,他确实无法全盘托出。只能再等,等时机成熟,他会把所有一切,完完整整讲给她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