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别袁谖之后,张知临身上浓浓的倦意再次袭来,今晚他跟袁谖说的每一句话,全部都是真心话。
他讲自己被董事长赏识的知遇之恩,讲深夜应酬的身不由己,讲步步为营的谨慎,讲对她的情真意切。这些没有半分虚言。
但有最重要、最危险的一部分,他死死压在心底,半句都没有吐露。
他不愿意让袁谖看见权力博弈的阴暗面,更不想她为自己日夜悬心。有些刀光剑影,他自己扛就够了,不必把她也拉进泥沼。
张知临说的一切逻辑通顺,可从头到尾,只说了被动裹挟,没有提起主动布局。
“回去早点休息,身体最重要。”袁谖声音很轻,只有两人听得见。
张知临微微颔首,喉结滚动,低声应:“知道。”
在佳盛集团,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不能对外言说的秘密,每个人都在戴着面具演戏。实际上,董事长曾私下多次单独约见张知临。
总部大楼夜深人静,所有员工都已经下班离开,董事长办公室的门反锁,褪去对外的威严,两个人会卸下伪装,摊开全盘计划。
董事长想要掌控佳盛集团,这件事,张知临从最开始就一清二楚。这不是临时起意的野心,是两人早已达成共识的长远计划。
集团内部,王浩为首的旧势力盘根错节。老一辈元老盘踞各个关键岗位,手握渠道、人事、财务、运营,根深蒂固。他们守着既得利益,处处掣肘,董事长的职位形同虚设,只是表面的威严。
两人分工隐秘,对外没有任何人知晓这份同盟。
大部分时间,董事长都是与海外总部的一众高层周旋,逐一谈判、争取资源,硬生生拿下海外总部的绝对支持,把外部的阻力全部扫清。
国内这边,重担落在张知临身上。他动用近两年的时间慢慢积攒下来人脉,暗中逐个摸排集团高层。
谁死心塌地跟着王浩,不可拉拢;谁心怀抱负,不满压制,可以争取。他不动声色地观察、接触、评估,一点点蚕食固有的人脉网络。
而这场布局里,最凶险的一步,就是伪装,他必须对外摆出一副站队王浩的姿态。
只有让老人相信他是自己人,他才能潜伏在对方的圈子里,摸清底牌,寻找破局的机会。
不久之前,林谦代表王浩派系出面,特意设局约张知临吃饭,摆明了是要拉拢他。
张知临一眼看穿对方的用意,没有拒绝,顺势赴约。饭局之上,他态度谦和,言辞留有余地,不明确拒绝,也不立马倒向对方,恰到好处地接住了这份橄榄枝。
林谦满心以为,成功把张知临拉拢到了。王浩那边也因此放下戒心,把他当成可以信任的干将。
外人眼里,张知临是背信弃义,只有董事长和张知临两个人清楚,这一切,全是演出来的戏。比起刘启的牵线搭桥,林谦的示好来得更加牢靠。
这些血淋淋的博弈,步步惊心的算计,张知临全部藏起来。
他可以跟袁谖袒露自己的疲惫,袒露自己的心动,袒露自己身不由己的难处,却不敢把这盘夺权的棋局告诉她。
袁谖是一个站在阳光下的人,她的世界里非黑即白,三观极为分明。他怕她看见自己城府深沉、杀伐算计的一面,会心生隔阂。
他宁愿她以为自己只是被局势裹挟,也不愿让她看见棋局背后的黑暗。
另一边,袁谖同样守着自己的秘密。刘启一直在试探她。
刘启想要通过袁谖,摸清楚张知临真实的立场和底牌,判断未来的风向,为自己谋求后路。
他常常借着工作对接的由头,旁敲侧击打探张知临的动向。袁谖心里明镜似的,她不会把张知临的真实处境,透露给刘启半分。
但她也不能直接撕破脸,身处权力漩涡,硬碰硬只会给自己招来祸端。于是她有了一套应对的方式:定期给刘启传递一些碎片化、真假参半的信息。
刘启问张知临的近况,她就讲些普通会议、常规应酬的琐事;刘启打探他与高层动向,她就编造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
说出来的话看着像是如实汇报,实则全部做过筛选,核心真相一点不漏。刘启拿到这些信息,表面上看似有所收获,心底却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
一个普通人被反复试探,难免会露出破绽,会慌乱,会言语前后矛盾。可袁谖始终滴水不漏,每一次回答都分寸完美,冷静得过分。
他几乎可以断定,张知临和袁谖之间,绝不止普通同事关系。正是因为这份隐秘的牵绊,袁谖才会处处替张知临遮掩,宁可编造说辞,也不肯吐露实情。
猜忌一旦生根,就会不断蔓延。
而压垮刘启心态的,是林谦接连几次公开场合对袁谖的夸赞。
不管是中层例会,还是董事长、CEO在席的公开场合,林谦毫不避讳,多次当众抬举袁谖:
“袁谖的财务专业能力,在财务体系里面数一数二。”
“很多棘手的问题,还得袁谖出面,能够处理妥当。”
“往后核心财务统筹工作,袁谖可以来主持。”
林谦是王浩派系的核心之一,他的公开赞许,就是一个强烈信号。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林谦有意扶持袁谖,隐隐有要取代刘启的势头。
刘启手里的权限,正在被慢慢稀释。
危机感瞬间笼罩了他。
混迹职场这么多年,他太清楚权力场上的现实。一旦位置被替代,这么多年打拼下来的资源、地位、机会,都会化为泡影。
权衡利弊之后,刘启改变了策略,他愈发地靠拢张知临。
对外,他已经得到了王浩、林谦的信任,站在了他们的阵营;对内,又深受董事长器重,手握实实在在的业务权限。
无论最后这场权力博弈谁胜谁负,抱紧张知临,就是给自己留好退路。不管张知临选择哪方阵营,他都要主动靠近。
下班途中,张知临坐在车子后座,疲惫地闭着眼。手机屏幕亮起,是董事长发来的消息,只有简短一行:进展顺利,静待时机。
张知临睁开眼,指尖在屏幕敲下一个字:好。简单一个字,是两个人心照不宣的默契,这件事,没有第三个人知晓。
此时的袁谖回到家中,换上一身轻松的睡衣。她坐在沙发上,脑海一遍遍回放前两天见到张知临的模样。
现在是局势最危急的时候,他们很久才会见到一面。每次见面,他的真诚是真的,他的疲惫也是真的。
她没有多问。
手机弹出消息,是刘启发来的:“这段时间辛苦了,后续工作,我们可以多聊聊,有需要我的地方,随时开口。”
刘启何时变得如此客气?但是此刻的袁谖心思丝毫不在刘启的身上。
她指尖停在屏幕上,斟酌片刻,回复了一段公事公办的客套话,不远不近,不带半分私人情绪:“好的,谢谢刘总。”
她很清楚,刘启不会轻信她的说辞。
同一时间,刘启的书房灯火长明。他坐在书桌前,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复盘着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情。
林谦已经多次公开抬举袁谖,他的意图已经显露;袁谖不说实话,为张知临遮掩,二人的关系疑点重重;而张知临站稳王浩阵营,显然对他的作用已经不足轻重。
所有线索串联起来,对他不利的局势已经十分明朗。
刘启嘴角勾起一抹冷寂的笑意,低声自语:“你们一个个想要踢我出局,门都没有。”
他心里盘算得清清楚楚。如果最后王浩一派赢了,张知临本就被视作自己人,自己提前交好,能够保全位置;如果董事长夺权成功,张知临必然身居高位,现在靠拢,便是押中最大的筹码。
刘启已经不再需要袁谖去窥探动向,主动向张知临靠拢,静观风云变幻,只为自保谋出路。
偌大的佳盛集团,表面上一切如常,各部门按部就班推进工作,会议、汇报、应酬有条不紊。可平静的海面之下,早已暗流汹涌。
张知临与袁谖,藏在权力厮杀之下的感情,既是冰冷棋局里难得的暖意,也是整盘棋里最危险的变数。
没有人可以抽身退场,所有人都只能在假面之下,继续往前走。
一早,张知临准时抵达办公室。熬夜应酬的疲惫并未褪去,眼底的红血丝依旧清晰,只是他早已习惯将倦色尽数掩藏。踏入办公区域的瞬间,慵懒与柔软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独有的冷冽与沉稳。
桌面上整齐码放着待批的文件、各类报表。他指尖轻轻划过纸面,目光沉静。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刘启的消息,简短直白,带着刻意示好的客气:“知临,上午在办公室吗?有空聊几句吗?有些业务上的事想跟你请教。”
张知临眸光微顿,眼底掠过一丝厌烦,但很快掩饰过去。他淡淡回了两个字:“可以。”
袁谖抵达上海分公司财务区域时,习惯性扫视了一遍张知临的办公室,门板紧闭,但里面灯光亮着,模糊的身影一动不动地坐在办公桌后。
她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映出她沉静清冷的眉眼。
这几天,张知临联系她越来越少。恐怕他隐瞒的东西,远比她想象的更多。
虽然她不知道其中具体的布局,可她能清晰感知到,这场权力风暴即将抵达。
袁谖轻轻蹙了下眉,压下心底的心绪,收敛杂念,专注投入工作。她不深究、不追问,只守好自己的岗位,稳住自身,不成为他的拖累,便是对他最好的成全。
半个小时后,电梯门开。刘启左侧腋下夹着笔记本电脑,神清气爽地走进来,看到袁谖的那一刹那,微微点了下头,当作示意,径直走向张知临的办公室。
敲门,进门,关门。
刘启脸上挂着一如既往温和的笑意,姿态比往日谦和了数倍,多了几分刻意的亲近与尊重:“知临,不好意思啊,打扰你工作了。”
张知临抬眸,神色平淡,起身抬手示意他落座,语气温和得体:“刘总客气,请坐。”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会客桌。
刘启没有立刻谈及来意,先是随意寒暄两句近期业务如何,话锋一转,看似无意,实则切入核心:“最近集团内部氛围,你应该也感觉到了,怕快要定调了。”
这是试探,也是铺垫。他在抛出话题,引诱张知临表态,想要摸清他真实的立场。
张知临端起水杯,指尖轻轻摩挲杯壁,神色不起波澜,语气清淡:“刘总这是又得到了什么内部信息吗?”
一句圆滑的场面话,完美避开核心试探,把问题踢回给刘启。
刘启眼底微光闪烁,张知临的嘴,比他想象的更严,城府也比之前感受到的更深。
他不慌不忙,收起试探,索性直接摊开自己的态度,主动递出靠拢的诚意:“知临,从你入职起,我们就一直高频沟通,我对你如何,你是知道的。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
刘启往前微倾身子,语气诚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未来王浩总和董事长到底怎么个相处模式,我们这些人也不知道。但目前看来王浩总那边明显根基更深一些,董事长那边又会怎么调整策略,尚不可知。”
“我看得很清楚,你虽然已经站队王浩总,但董事长那边不会真的放弃你。所以,两边都寄希望于你,业务、人脉、资源,你将来都拿捏得住啊。”
这番夸赞,半分真心,半分刻意。他看透了张知临的特殊地位,也看透了自己岌岌可危的处境。
张知临静静听着,神色依旧沉稳,既不接话,也不否认,安静等着他的下文。
刘启深吸一口气,索性彻底摆明态度,说出自己的真实目的:“说实话,我最近压力很大。林谦几次公开称赞袁谖,明眼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恐怕我这个位置,早就悬在半空了。”
他语气带着几分自嘲的无奈,看似示弱,实则博弈:“我年纪比袁谖大,专业、精力自然是比不上她的节奏,后续公司业务的推进,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
“以后,我这边很多工作,还要多靠你帮衬一把,就像你刚进公司时我帮衬着你一样。咱们多通气,互相照应着,两个人抱团总比单打独斗稳得多。”
直白的主动靠拢、依附站队。
办公室空气静默两秒。
张知临抬眸,漆黑深邃的眼底没有半点波澜,既没有立刻应下这份交好,也没有冷漠回绝。
他看着眼前假意坦诚的刘启,心底通透如镜。刘启不是真心归顺,他是怕了,是慌了,是担心位置不稳、前路迷茫。
此刻的诚恳,全是利益权衡下的伪装。昨日他还在试探,今日便主动低头、刻意靠拢,职场人的现实与凉薄,展现得淋漓尽致。
可张知临需要这样的局面。
刘启身为财务体系副主管,在公司十几年,手握大量高层人脉,在派系之间有着特殊的衔接作用。
刘启主动靠拢,对他、对董事长的整体布局,利远大于弊。他需要稳住刘启,收下这份假意的归顺,让这枚看似中立的棋子,悄然落在自己的棋局之中。
张知临唇角迅速勾起夸张的笑意,语气从容温和:“刘总说笑了,曾经您那么帮我,我岂会忘记,本就该互相扶持。”
“集团局势再有调整,但终究是以业务为本,我们各司其职、通力配合,做好本职工作,就是最好的应对。”
他的话,听着是普通同事的互助承诺,实则是默许结盟、收下归顺的信号。既给了刘启想要的安全感和回应,又没有留下任何把柄。
刘启心头一松,悬着的大石落地。他听懂了张知临的潜台词,这是接纳,是愿意与他绑定战线。
脸上的笑意愈发真切,语气也愈发亲近:“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以后不管是业务对接,还是高层信息,我们随时互通,多沟通、多同步。”
“好。”张知临淡淡应声。
简单的对话,敲定了一场各怀心思的职场结盟。刘启目的达成,心态安稳,又随口聊了几句业务细节,便起身告辞,姿态谦和有礼。
他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抬眼望向不远处的财务部办公区,目光在袁谖忙碌的身影上短暂停留,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办公室门重新关上。方才温和从容的笑意,从张知临脸上褪去。
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的人流,指尖轻轻敲击玻璃,眸光深沉晦暗。
刘启的靠拢,看似是助力,实则也是新的变数。此人心思缜密、极度利己、左右逢源,今日可以为了利益依附自己,明日局势变动,也可以毫不犹豫地倒戈反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