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被突然拉近,呼吸几乎交织在一起。
走廊只余下几盏射灯,光线偏暗,将两个人的轮廓揉出一层朦胧的虚影。整层办公区早已人去楼空,只有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在耳边盘旋。
袁谖的肩背下意识往后轻撤半寸,试图拉开这过于危险的距离。可身后就是冰冷的墙体,退无可退。
张知临微微俯身,目光牢牢锁死她的双眼,不肯放过她眼底一丝一毫的闪躲。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咖啡苦味,是在杭州无数个一起深夜加班记忆里,反复出现过的味道。
“再说一遍。”他又低声重复,嗓音压得很沉,里面裹着压抑多日的不甘,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惶恐,“你我之间,就只限于工作?”
袁谖的睫毛不受控制地颤了两下。
方才硬撑出来的那层冰冷外壳,在这样近的对峙下,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心底翻涌上来无数碎片——上海夜里的茶饮,楼道口的目送,电话里那句“能不能一直回头有我”,还有惊醒之后空无一人的床铺。
那些画面一股脑涌上来,撞得她胸腔发酸。
她很想反问他,刘启又是怎么回事,李蕾又算什么,十几天的断联又在干嘛。
可话堵在喉咙口,她咽了回去。
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像个争风吃醋的小姑娘一样开口诘问。况且刘启的任务就悬在头顶,如今她本身就是一枚被推到台前的棋子,不可以再被人拿捏把柄。
袁谖下颌绷紧,强行把眼底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眼神重新覆上一层淡漠。
“不然张总想是什么关系?”她抬眼迎上他的视线,语气平稳,甚至带上一丝更深的疏离的笑意,“同事?上下级?还是别的什么不该存在的关系?”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重重地割过张知临的心口。
他的身体微微僵住,他没有料到她会说得这样直白,直白到把暧昧的可能性,当众撕碎。
“不该存在的关系。”他低声咀嚼这几个字,唇角扯出一抹苦涩,“在你眼里,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都是不该存在?”
“在佳盛这个公司里,就是。”袁谖避开他最核心的质问,把落点扣在现实之上,“我们现在的处境,一举一动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刘启调我来分公司,目的是什么,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我现在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谈私人感情。”
她刻意不提那些未接的电话,不回的微信,绝口不提那些冷战的真相。
因为一旦摊开,就要连带着把周政表白、李蕾的流言、刘启的情谊全部摆上台面,一旦开始解释,就意味着妥协。以她要强的性子,她不愿意做那个主动诉苦、乞求对方帮助的人。
张知临盯着她冷静到近乎绝情的脸,心口那股挫败感再度翻涌上来。
整整一天,他一遍遍跑到财务区,借着索要资料偷偷看她,盼着她哪怕施舍过来一个眼神。他做好准备,只要她愿意递出一丝缓和的信号,他可以放下身段主动把之前的误会摊开讲清楚。
结果等到的,是一整天的视而不见,如今又是这样一套现实的说辞。
“所以,你选择用疏远来解决所有问题?”张知临的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火气,“不接电话,不回消息,连一个解释机会都不肯给我。袁谖,这就是你的处理方式?”
“我们都没有什么可以解释。”袁谖偏过头,避开他过于灼热的目光,望向走廊漆黑的尽头,“每个人都守好自己的位置就好了。”
“守好位置?”张知临向前又靠近一分,几乎贴到她身前,“杭州那些夜晚算什么?通话算什么?那句‘你不后悔’,也是一时兴起的戏言?”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逼人的力量,一字一句砸过来。
袁谖的指尖紧紧攥住肩上的包带,皮质包带勒进掌心,带来一阵刺痛,勉强维持她仅剩的清醒。
那些画面,是她心底最柔软的一块地方,被他这样当众剖开,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张知临,不要旧事重提。”她的声音微微发紧,露出一丝狼狈,“过去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张知临轻笑一声,笑意里全是自嘲,“你单方面觉得过去了。可我没有。”
他伸出手,想要去碰她的胳膊,想要把她的脸掰过来,逼她正视自己。手抬到半空,看见她身体做出的防御性后撤,又硬生生停住。
他克制住那股想要触碰的冲动,手掌慢慢收拢,握成拳头垂在身侧。
他有他的骄傲。他可以思念,可以隐忍,却不愿意逼迫一个一心想要推开自己的人。
两个人近在咫尺,呼吸相闻,心里却隔着翻山越岭的隔阂。
袁谖闭上眼一瞬,再睁开,已经重新收拾好情绪。“时间不早,我要下班了。麻烦张总,让一下。”她的语调恢复公事公办,没有情绪起伏。
张知临站在原地不动,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她,还在做最后的僵持:“就这么不想和我多说一句话?”
袁谖抬起下巴:“工作,随时可以找我。私人,没有交谈的必要。”
这句话,等于关上了私下沟通的大门。
张知临望着她毫无松动的模样,心底那团热烈的期盼,一点点冷却下去。失望像冷水,漫过全身。
良久,他侧过身,让出通行的道路。“好。”他吐出一个字,声音冷了几分,“如你所愿。”
袁谖没有再看他一眼,拎着包,脚步平稳地从他身侧走过。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衣袖几乎擦过他的手臂。短短一秒,无数压抑的情绪在缝隙里涌动。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流露半分失态。
她能感受到身后那道沉甸甸的视线,牢牢钉在自己的后背,一路跟着她走到电梯口。
电梯叮咚一声抵达楼层。袁谖迈步进去,按下关门键。
门板缓缓合拢,就在完全闭合之前,她下意识抬眼望了一眼。
张知临还站在原地,孤身立在空旷幽暗的长廊,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寥落。
电梯门彻底合上,隔绝了两个人的视线。
下坠感传来,袁谖紧绷的脊背瞬间垮了几分。她背靠着冰冷的电梯厢壁,缓缓滑下去一点点,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眶。
没有哭出声,可眼底的泪珠不断滑落。刚刚那一番强硬的划清界限,句句都是说给他听,也句句都是在刺伤自己。
她不是不难过,不是不想解释。
可该怎么解释?
周政的表白、他和李蕾的关系、刘启的兄弟情谊,这些曾经误会的事情,在如今权力更迭的时局里,都已经无足轻重。
林谦说的对,她和张知临就像两片浮萍,分别在不同的棋局里被加以利用。前路如何,尚未可知?但如果此刻他俩有私情,只会让他们的处境更加危险。
她不愿意有人借他们的关系,要挟、拿捏张知临;她自然清楚如果张知临知道刘启、林谦都借她来拉拢张知临,他又会如何的不顾一切保护她,只会让局面变得更加糟糕。
她骨子里的要强,不允许自己扮演一个没有助力、全是麻烦的女人。尤其在张知临面前,她不想把脆弱全盘托出。
与此同时,张知临还停留在方才的位置。电梯数字一路往下,不断跳动,代表袁谖在一点点远离这一层楼。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胸腔里堵着一团无处宣泄的闷气。他怨她的冷漠,怨她不肯解释,可心底深处,又清楚地明白,在当下盘根错节的局势,袁谖是不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可理解归理解,受伤也是真的。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袁谖的聊天对话框。里面满满当当全是他之前发去的消息,长长的一大串,询问、解释,全部石沉大海,没有一条回复。
指尖悬在输入框上,反复敲下文字,又全部删除。原本想要继续追问的念头,一点点压了下去。
既然她执意要划开界限,那他便不再上赶着凑上去。
他也有自尊。
另一边,电梯抵达一楼。网约车已等在路边,袁谖坐进车里,关上车门,方才绷住的那根弦,才算真正松掉。
她脑海里反复回放刚刚走廊对峙的画面——他沉下来的眼眸,压抑沙哑的质问,擦肩而过时那道灼热的目光。
明明是她亲手筑起高墙把他挡在外面,可心口,却是一阵阵钝痛。
就在这时,锁屏的手机骤然亮起,屏幕光线刺破车厢昏暗,是刘启。
这个时间点,恰到好处,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刘启的消息就来了,就像无时无刻的被窥探与掌控。
袁谖指尖微顿,压下情绪,抬手解锁屏幕。对话框干净简洁,刘启的消息却直白又锐利,直奔主题:“观察一天,张知临今日动向如何?”
短短一句话,带着任务发布者的审视与指令感。
从她踏入上海分公司的这一刻起,她的观察、见闻,都不再属于自己,而是必须按时交付给刘启的情报信息,这是她挣脱不开的桎梏。
袁谖盯着屏幕,沉默两秒,指尖敲击屏幕,字字客观,不带一丝私人情绪,完全是公事汇报的口吻:“今日张总全天在办公室,没有会客,也没有集团其他高管过来找他。上、下午参加了多次内部会议。”
她刻意隐去了两人一整天的私人纠葛。那些心动、对峙,是她的私密,绝不能落入刘启的算计之中。
她的表述滴水不漏,概括了张知临表面上安分守己的一天。
屏幕对面沉默片刻,几秒后,刘启的第二条消息发来,语气平淡,却暗藏深意,步步紧逼:“继续观察,这几天如此平稳,反而不正常。”
“尤其要注意闭门办公、电话的情况。你们关系匪浅,你可以多跟他互动沟通,深入探究他的真实想法,了解他隐秘的布局动作。”
字字句句,皆是算计。
刘启从来不信任何表面的平静,他笃定张知临在蓄力布局,也笃定袁谖身在近处,能挖出最深层的秘密。
袁谖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心底寒凉至极。
刘启从头到尾,都是要她做一把尖刀,抵在张知临身侧,窥探他的隐秘。她是棋子,是眼线,是两人权力博弈之间,最尴尬的中间人。
她指尖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回复。
她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动着。一边是步步紧逼、利用她算计人心的上司,一边是爱恨纠缠、隐忍对峙的张知临。
她被困在中间,进退两难。良久,袁谖轻轻敲下一个字回复:“好。”
她清楚,这仅仅只是开始,刘启没有得到有价值的信息之前,会愈发高频的施压。接下来的朝夕相对,每一次对接、每一场会议,都不再只是男女之间的暧昧拉扯。
她要戴着冷静的面具,一边隐忍心底翻涌的情愫,一边近距离探查张知临的关系动向,选择性的信息传递。
万般煎熬,就让她一人承担就好。明日再见,依旧是冰冷相对。只是这一次,她的眼底,多了一份不得不执行的、刺向他的使命。